第318章 皇上耍赖皮
毓庆宫。
嘉庆正在抽查儿子绵宁的学业。
在场除绵宁的师傅翰林侍读学士徐颋外,还有绵宁小时候的启蒙师傅内阁学士吴卫平。
绵宁的“班主任”则是今年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的汪廷珍。
身为皇嫡子的绵宁今年已经十六岁,身量较同龄人要高出许多,长得眉目清朗,与其父皇嘉庆极为相像,打小也极得祖父乾隆喜欢,曾因射中白鹿被祖父赐黄马褂、花翎,于宫中亲自抚养半年。
作为父亲,嘉庆对儿子们的学业非常看重,这也是康熙以来历代皇帝形成的习惯,宫中为此专门设立上书房供皇子皇孙学习,授课师傅要么是朝廷重臣,要么是饱学的鸿儒。
检查过儿子的满洲、蒙古双语课程后,嘉庆便开始抽查其对汉学儒家经典的理解,随手拿起一本《论语》道:“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绵宁,你且说说,这‘敬事’二字,当作何解?”
绵宁略一思忖,拱手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敬事’者,非徒勤政而已,须心存敬畏,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凡国家大政,不可因循,亦不可躁进,须敬慎以图之。”
嘉庆眼中闪过嘉许之色,又接连考问了数条经义,绵宁皆回答得令其十分满意。
将手中书卷搁下,嘉庆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位师傅,点头道:“朕看绵宁近日进境不小,吴师傅、徐师傅,辛苦了。”
吴卫平连忙躬身道:“不敢言辛苦,大阿哥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每日寅时即起,先习骑射,再入上书房讲论经史,晚间还在养正书屋自课至亥时。臣与徐师傅不过是随其性而导之,实是殿下自己用功。”
徐颋亦在旁点头附和:“大阿哥于《通鉴》一部尤有心得,前日论及汉武、光武之异同,颇能发前人所未发。”
“是么?”
听了两位师傅对绵宁的夸奖与肯定,嘉庆这个当父亲的心中自是高兴,又见儿子站在那里仪度端凝,眉宇间已有沉静之气,心中愈发满意。
笑了笑,摆了摆手道:“绵宁,你且与徐师傅回养正书屋,今日的功课还不曾完,朕就不耽搁你了...今日两位师傅虽夸赞于你,不过绵宁你切不可骄傲自满。”
“是,父皇!”
绵宁忙躬身行礼与徐颋一同退出。
被留下的吴卫平自是明白皇上这是要与他单独说事,却不知是何事。
嘉庆这边则是端起茶碗饮了几口,心中似有事,目光落在屋外有几十个呼吸时间后,方才缓缓开口:“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请皇上示下!”
吴卫平忙正了正衣冠,作肃立恭听状。
心中亦有小小激动,皇帝单独与他说事这可是重臣才有的待遇。如今,他虽只是五品的内阁学士,但在皇帝心中份量很重,照这般下去用不了两年说不定就能和那彦成一样,成为一部侍郎,或接替自己的上司吴省兰成为内阁大学士,从此跃入“部堂”行列。
嘉庆“嗯”了一声,放下茶碗,道:“太上皇当年秘密建储,国本遂定,朝野帖然...朕登基以来,诸事承平,唯有储位一事始终悬而未决。今日看绵宁的学问人品,朕心中已大致有数。明年,朕打算循例举行秘建之礼,册他为皇太子。”
言罢,看向吴卫平,“你以为如何?”
吴卫平心头一震,皇帝将秘密立储人选告知自己,这是对他莫大信任与器重,面上却不敢有半点波澜,当即躬身道:“皇上圣明,大阿哥仁孝恭俭,好学深思,且举止端凝,颇有人君之度。若早定国本,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朕也是这么想的,”
嘉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之色,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禀皇上,军机大臣刘墉、董诰求见。”
“哦?”
嘉庆眉头微微一挑,抬了抬手:“宣。”
未几,刘墉与董诰便双双步入,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刚要行礼就被嘉庆止住,吴卫平则不待嘉庆吩咐便将两只锦凳搬了过来。
“坐下说吧,”
嘉庆指了指锦凳,“两位师傅一起来见朕,想来有什么重要事?”
“皇上,”
刘墉从袖中取出四川那份捷报,双手呈上,“四川六百里加急捷报,赵有禄在龙泉镇大破白莲教主力,成都已被官军收复...按先前皇上旨意,川中乱事既平便当行封王之赏,这等大事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成都收复了?!”
吴卫平有些激动上前从刘墉手中接过捷报转呈御案。
嘉庆赶紧接过打开细看,面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继而转为喜色,但喜色只维持片刻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放下捷报,看着座下两位老臣,沉吟半晌才道:“赵有禄不负朕望克复成都,重创白莲教匪,朕心中甚喜,理应予以封赏酬功...关于封王一事,二位师傅有何见解?”
闻言,侍立一边的吴学士眉头不禁微皱,听嘉庆这话,似乎并不愿意给赵有禄封王,否则当是直接安排封王一事,而不是询问刘墉和董诰的意见。
从个人角度出发,吴学士肯定是感激嘉庆对自己的器重与赏识,但他很清楚饮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
没有赵有禄当年在扬州的“赞助”和提点,他吴卫平不可能有今日。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何况,他早已与赵有禄捆绑,透露了许多宫中机密于赵知晓,现在已然难以掉转船头。
就算他想抽身,怕是那赵有禄也不会放过他。
一旦被皇帝知道他是赵有禄派来的“卧底”,他怕是连一撸到底回乡种地的机会都没有。
为此计,自是希望赵有禄能够封王。
毕竟对方地位越高,对他越有利。
皇上心中想什么,刘墉岂能不知,却不便点破,而是道:“回皇上,赵有禄此战之功确系不世之功,按太上皇意思与皇上先前旨意,理应封王。只是...”
“只是什么?”
嘉庆故作不解。
“只是异姓封王,事关国体,不可轻率。”
刘墉斟酌用辞,“臣以为,皇上可先以加衔、赏赐、荫封等项酬其大功,至于王爵…可暂缓,待白莲教余孽尽数肃清之后,再议不迟。”
这就是提议设个缓冲期,一是看看江西福长安什么情况,二是也给皇上一些时间好好考虑要不要封王。
董诰接着道:“臣也觉得当暂缓,川中白莲主力虽遭重创,但教首女贼王聪儿尚未伏诛,乱事尚有隐患,即便朝廷兑现封王许诺,也当那女贼王聪儿伏诛,川中彻底平息方可。”
“赵有禄奏称王聪儿率教匪残部逃往德阳,其已令兵马追击,不过教匪大部都叫官军剿灭,那些有名号的大贼皆被擒杀,这残部怕是坚持不了许久...”
嘉庆脸上丝毫没有喜色,与先前军机处众人一样也是一脸凝重,似是摊上这辈子遇到的最大麻烦事。
右手无意识的在茶碗盖子上轻叩,“二位师傅不是外人,亦当知朕心中所虑,朕不妨与二位师傅说明白,赵有禄封王一事莫非真的挡不住?”
“这...”
刘墉和董诰双双摇头,怎么挡?
旨意是明发的上谕,真要耍赖不兑现,他们军机大臣的脸面不重要,也没人在乎,就问你皇上要不要脸?
除非福长安那个蠢货能走狗屎运,抢在赵有禄擒杀王聪儿之前拿下九江,全歼叛军,否则朝廷没有任何理由不给其封王。
但现在看来,福长安那个蠢货根本没这本事,事情到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坏,而不是越来越好。
“若福长安稍稍争气些,朕何以这般棘手。”
嘉庆也叹了一声,心中烦躁得很。
他两个野种都不想封,能接受只封一个心里也堵的慌,想着封福长安总比封赵有禄要好,未想到最后还是叫赵有禄得了这天大便宜。
赵有禄连白莲教主力十万大军都能给收拾得干干净净,那王聪儿和残部覆灭还不是眼面前的事。
川中彻底平定,他这个当皇帝的皇兄还有什么理由不兑现承诺?
屋内暂时静了下来,没人说话,因为都不知道怎么办。
见皇上和中堂大人都为难,吴卫平想了想,恭恭敬敬上前朝嘉庆施了一礼:“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嘉庆抬了抬下巴:“说。”
“皇上,白莲教余孽退守德阳已是穷途末路,以赵有禄之能剿灭德阳残匪不过旬月之事。然而川中白莲教虽溃,江西叛匪吴八月却仍猖獗...福长安用兵月余,屡剿无功,至今未能克复九江,”
说到这,吴卫平看了一眼嘉庆脸色,继续道,“臣以为既然福长安无法消灭叛军,不如调赵有禄往江西战场专办吴八月,川中之事着四川署理巡抚娄三强督军进剿便是。
....如此一来,赵有禄于川中之功仍在,但未竟全功,封王之事便有了回旋余地。若赵有禄能替朝廷再平了江西叛匪,论功行赏,予以王爵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反之,若不能的话,封王一事自当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