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赵安,数典忘祖了吧?
成都满城早已不叫满城了,叫鬼城更合适些,站在城墙上一眼扫过,几乎见不到一座完整的房子。
白莲教攻破满城后即于城中对旗人进行大规模报复,杀戮整整持续三天,后外城百姓获准进入满城。
百姓进满城的目的是“捡漏”,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百姓扒开带回家中,结果就是一百多年历史的满城遭到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疯狂拆迁,包括木头、地砖在内所有能二次利用的建筑材料全被扒光,使得满城彻底成了一座秃城。
这会,被清军俘虏的三万多白莲教徒正在清军看管下对满城进行卫生环境大整治。
完成环境整治后,这些俘虏会获得相应报酬,同时按原籍所在分批遣返归乡。
老家没有亲人的则就近安置在成都,种植原旗人的铁杆庄稼地,种满三年由官府给予地契,从此成为真正的“良民”。
这是赵安在自身职权范围内对参与造反的白莲教徒最大的照顾了。
历史上白莲教起义被扑灭后,清廷对俘虏的教徒进行了残酷镇压,十不存一。
“动作都麻利些!”
负责看管教徒的一名清军把总骑在马上来回巡弋,“抬废渣的抬废渣,割草的割草,发现尸首白骨别乱扔,统统拉去东门外那个大坑!”
东门外的大坑是前两天清军组织俘虏挖掘,专门用于埋葬满城死难旗人骸骨的“万人坑”。
满城毕竟是成都城最核心地段,赵安前世这里也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为成都城的发展、为后世子孙着想,赵安也得将成废墟的满城清理出来,使之日后成为带动成都鸡帝屁发展的新区。
将巡抚衙门正式迁回成都的娄老师提议满城清理出来后,由他上书清廷不再于成都复设满城,由巡抚衙门将满城土地拿出供川中富户竞拍卖,拍得资金用于填补四川的财政亏空,同时用于恢复被白莲教破坏的成都民生基建。
满城,是清廷用于震慑汉人的炮楼据点,大概率会从京营八旗乃至关外八旗抽人重新进驻。
因为,这是满清统治中国的殖民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放弃。
赵安前世,湘军攻破天京后,清廷也曾派成为旗人的袁崇焕后人富明阿重建江宁驻防八旗,重建后的江宁驻防八旗及满城直到辛亥革命方被彻底摧毁。
所以,清廷应不会放弃荆州和成都这两座具有军事重镇意义的大炮楼。
但即便清廷重建两地驻防八旗,对赵安而言都不再构成任何威胁,真要再派八旗老爷过来,那就把满城变成监狱便是。
于湖广、四川的控制,赵安已然不在安徽之下。
当然,娄老师报告还是要打的,且必须向清廷强调成都满城已为废墟的事实,如果清廷执意重建成都驻防八旗,那就得先向四川拨付重建基金。
就清廷现在的财政能力,这件事有的扯皮。
重建基金的事谈妥,怎么抽人重建驻防八旗也有的扯,没个两三年时间根本不可能。
京里的八旗老爷谁个愿意放着好好的通天纹不要,到穷外地来呢。
“成都这边和荆州一样,你不用管清廷怎么说,先做起来...”
赵安与娄老师在视察满城的环境整治工程进度,二人这会在后世称为“柿子巷”的永平胡同一带。经过一处塌了大半的院子时,赵安与娄老师同时闻到一股浓烈令人作呕的腐败味。
院子里,十几名俘虏正在清理一口水井。
水井被碎砖填了大半,俘虏正用手一块一块往外掏石头。
“走,去看看。”
赵安朝院中走去,值守的士兵见大帅来了赶紧行礼。
赵安摆了摆手走到水井边,正在干活的俘虏们看都不敢看一眼,一个个把脑袋垂得低低,埋头继续从井中往外掏石头和废渣。
浓烈的腐败味就是从这口水井往外散发。
“底下有什么?”
娄老师捂着鼻子问道。
一个年长些的俘虏小心翼翼道:“回大人,应该是有尸体。”
娄老师眉头皱了皱,其实他就不应该问。
赵安早猜出井里有什么,不想在这闻那令人作呕的味道,随口问边上一名白莲教徒:“你叫什么?”
“张…张老栓。”
“哪里人?”
“川北,达州那边的。”
“怎么入了白莲教?”
张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年官府催粮,催了三遍,俺家三亩薄田收的谷子全交了还不够,里正带人来扒俺家的房顶,俺爹上去拦,从房上摔下来,断了腰,躺了三个月咽了气。
俺娘去县衙门口跪着讨说法,叫衙役打了一顿,回来没几天也走了。俺带着俺媳妇和俩娃娃,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正好那时候有人传教,说来入教,种地不收税,死了有地方埋,还能进天堂,俺就去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大人,俺不识字,不知道啥白莲红莲的,俺就知道那教里给俺饭吃,给俺地方住,俺娃娃们跟着能不饿死。”
赵安听到这里,忽然问了句:“那你娃娃呢?”
张老栓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什么也没说。
赵安也没再问下去,示意娄老师与自己离开,没必要等着看井底有什么。
娄老师点了点头,与赵安继续视察其它地方。
街道两旁门户洞开,有的门板歪斜着断成两截,有的干脆只剩个黑黢黢的门洞。地上不时有旗人生前惯爱在门前挂的鸟笼子,全碎了,竹篾和染血的靛蓝布条缠在一处。
赵安靴底突然踩到很是黏滑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凝结发黑的血,在石缝里积了厚厚一层,上面落满绿头苍蝇。
“整个宽窄巷子三百七十三户,两千四百一十六口,白莲贼破城那夜从东头杀到西头一个没留。”
娄老师有些唏嘘的看了看四周。
赵安没接话,随意走进边上已成废墟的座院落,院子一片狼藉,能用的家俱全被外城的百姓搬空,连窗户都被卸得一个不留。
地上,是几只碎裂的瓷碗,碗底残留茶渍早已干成褐色。墙上还挂着一柄弓,不过弓臂早已折断,弓弦松垮垮地垂着。
墙角有两床被刀砍得稀巴烂的被褥,其间露出半截孩童的虎头鞋。
赵安走过去蹲下身把那虎头鞋轻轻拨开,发现底下压着一方碎了的小白玉佩,上面雕的是蝙蝠衔钱样式,是旗人孩童小时候挂在身上的常见吉祥物。
屋中发生过什么,赵安没必要去还原现场,只是将那碎了的小白玉佩拿在手中随意搓捏着。
娄老师开口了,深深的叹了口气:“造孽啊,白莲教下手也太狠了,连娃娃都没放过。”
“造孽?”
赵安不以为然,“娄老师,你读的圣贤书比我多,我问你一句,一百五十多年前这满城里的旗人祖先挥刀砍杀汉人时,难道不造孽?若他们造孽,后人遭报应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老师为何要不忍?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娄老师沉默很久,摇了摇头:“圣人原话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可这‘直’字,怎么解?是快意恩仇的直?还是秉公持正的直?道理,我是明白,却总觉有些过了,毕竟无辜死伤太多,有违天和。”
“佛家讲因果,道家讲承负,我都不信。我只信一条,刀砍过来,你躲不开,那是命;刀砍过来,你迎上去,那是胆;刀砍过来,你砍回去,那是理...有仇报仇,十年报不了就百年来报,今日这帮旗人的子孙被人砍瓜切菜一般屠了,不冤枉,因为,他们的祖先造孽太重,今日这满城惨况,不过天道循环而已。”
伴随话音,“叭嗒”一声,赵安手中本就碎成小块的白玉佩被其生生捏断。
娄老师没答。
“论冤枉,当年被清军屠了的亿万汉人,他们的冤枉跟谁说去,他们的冤魂又跟谁去讨报应?所以,顺其自然吧,再说,这人又不是我们杀的,老师心中何须愧疚。”
说完,赵安拍了拍手,“走吧。”
娄老师却没走,于原地犹豫了几个呼吸,方道:“有件事我压在心底许久了,今日这满城惨状当前,我忽然觉得不问出来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问你。”
“老师要问什么?”
赵安有些好奇娄老师的疑惑在哪。
娄老师上前半步,声音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三尺空气能听见:“你从扬州一个小小童生不到十年成了这搅动大清朝的风云人物,得益于乾隆对你那远超寻常臣子的恩遇,御赐黄马褂、特赐同进士、连升五级、紫禁城骑马、画像入紫光阁...
说实在的,乾隆给你的这些殊荣便是满洲亲贵都眼红,坊间一直有传言说你其实是乾隆的私生子,我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过单看你这些年来的际遇,我倒觉得八成如此。”
顿了顿,娄老师凝视赵安双目,很是认真问道:“若你真是乾隆私生子,这般坐视旗人被杀,是不是有点数典忘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