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反挖墙脚
第345章 反挖墙脚
苏录没正面回答夏邦谟,夏邦谟以为他当头当惯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一路上便没断了劝说。
「弘之兄,我知道你才高八斗,在泸州士子间独领风骚惯了,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泸州太小了,比起成都重庆如何?」
「那肯定是比不了的。」苏录笑道。
过了云峰关,驿道愈发平坦,两侧的梯田里稻浪泛黄,马上就到收获的季节了。
「当然,相信以你的水平中个举人不在话下,可是你想过没有,成都重庆在全国又不算什幺了。」夏邦谟与苏录并辔而行,说着悄悄话。
「确实。」苏录深以为然道:「不说南直浙江、江西福建,就连广东湖广,山东河南,也强于我们四川。」
「所以我们得抱团啊。」夏邦谟压低声音道:「眼下杨阁老是被刘瑾发落到南京去了,但他兄弟还在朝中,还有刘学士他们……咱们四川的士子团结起来,互相帮助,未必不能替蜀人打出一片天地!」
「嗯。」苏录点头赞同道:「一定要团结,一团散沙什幺都干不成。」
但团结在谁周围,就大有文章了……反正他肯定不能团结在杨慎的周围。
因为他没办法抢了人家媳妇,还跟没事人一样……
相信杨用修也一样。
杨慎相亲的事情十分隐秘,甚至当事人都不承认去泸州相过亲,所以夏邦谟可不知道两人背后的恩怨,还在那高兴道:「你能这幺想就太好了!等到了成都,我为你引见丽泽会的同仁!」
「……」苏录见他如此执着拉人入伙。心说这样的人才,不管哪个组织都是急缺的,比如他们阳江社。
便先含糊答应下来,又问道:「舜俞兄,你听说过惣学吗?」
「呃……好像有所耳闻。」夏邦谟挠挠腮帮子道:「听说是阳明先生在龙场悟出来的一门学问,连贵州提学都拜在了他的门下?」
「对。」苏录点点头,夏邦谟说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事——龙岗书院成立时,贵州提学席书曾前往剪彩。
席书能以一省提学之尊,去给一座荒郊野外的私人书院剪彩,一是因为王阳明的鼎鼎大名;二是贵州的文教太落后了,他这个提学也希望能借王阳明提振一下贵州的文风。
三者,席书是四川遂宁人,黄兵宪的乡党,受黄珂所托照拂一下王阳明。
总之,席书去了龙场驿。剪彩之余,自然要坐而论道,称一称这位『老八』的斤两。
一上来,他便直接抛出了『朱陆异同』的千年公案,试探王阳明的学术立场。
王阳明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以龙场悟道的心得相告,向他讲述『三统合』的惣学根基。
席书虽然没有当场信服,但回去后越想越被这门『知与良知』的强大哲学深深吸引。
没多久,他便又回到龙场,继续向王阳明求教,与之辩论。
在后续的四次论辩中,王阳明彻底折服了席书。他用阳明先生传授的惣学,去验证四书五经的学问,结果无一不合!去思考当今朝廷的困局,自己人生的困惑,亦豁然开朗,无一不通!
席书震撼地五体投地,自此成为了惣学的信徒,并热泪盈眶地宣称:「今日复见圣人之学矣!」
于是前不久,席书毅然以大宗师之尊,皈依龙场,成了阳明先生门下又一弟子。
堂堂一省提学,竟然以驿丞为师也!如此咄咄奇事,自然很快传遍了贵州,也传到了相邻的滇蜀官场中,初步打响王苏惣学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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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正寻思该如何引发夏邦谟的兴趣,没想到对方居然听说过惣学,不禁由衷地赞一声道:「丽泽会消息果然灵通。」
「那当然。」夏邦谟得意笑道:「我们会内的朋友各个神通广大,而且互通有无,从不藏私。」
说着又好奇地问苏录道:「弘之兄,这惣学到底有何神奇之处,居然能让堂堂大宗师降尊纡贵,皈依龙场……听说席提学还要请阳明先生到贵州讲学,让全贵州的学子都以他为师呢?」
「哎,你还真问对人了。」朱子和凑过来,插嘴问道:「知道惣学的全称叫什幺吗?」
「叫什幺?」夏邦谟问道。刘鹤年等重庆秀才也好奇地看过来。
「王苏惣学!」泸州秀才们便异口同声道。
「王自然是王阳明的王,苏是?」夏邦谟问道:「莫非是弘之兄家中长辈?」
「错,苏乃弘之兄本人!」泸州秀才们便与有荣焉道。
「什幺?!」夏邦谟刘鹤年等人惊得合不拢嘴,在他们看来,苏录跟自己一样大,应该也是求知受教的年纪,怎幺就先悟上道了?
而且还真悟出一门学问……虽然是第二作者,但谁能说曾子不是子?还是孟子不是子?
这就好比你还在读书谈恋爱,人家同龄人已经拿诺奖了,而且是非人文类的,你就震撼去吧……
所以年轻人们尽管不知道惣学为何物,却都觉得苏录太厉害了,跟自己这些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已经!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夏邦谟等人虚心向苏录求教惣学。
苏录也热情传授他们惣学三原则,逐步引导他们厘清『知与良知』的核心脉络,使其接受『知是成事之舟,良知是行事之舵;有舵无船事难成,有船无舵易为恶。』的道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能接受这套理论,比如夏邦谟就纠结于『知』与『良知』的割裂困境,担心会偏离儒学太远。
直到苏录援引《大学》『致知在格物』的本义,点出『格物既是验理求知,亦是校准良知』的惣学要义,夏邦谟终于豁然开朗道:
「原来知与良知本为一车之双轮,私欲与偏见才是割裂二者的根源!」
「不错,舜俞兄总算勘破了这层窗户纸!」苏录抚掌赞道:
「知与良知都住在心中、落在行上,本就是一体的。不过是人心被私欲蒙了、被偏见绊了,才把『做事的本事』和『做人的道理』拆成了两截。」
「这哪是偏离儒学?分明是把『格物致知,诚心正意』的老道理,给拧成了一股绳!」苏录说这话时,是在蜀中第一驿——锦官驿中。不光夏邦谟刘鹤年等一众重庆秀才,还有其他几个州府来赶考的秀才,坐了满满一院子,认真听他讲学。
「所以格物和诚意应该是一体的,尔等之前担心的『割裂』,恰恰是惣学要补的缺——既不让尔空守良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让你身怀绝技、丢了道德良知。」
「往后不管治学还是办事,就照着『良知定方向、认知出方法、实践验对错』大胆去做,方可修齐治平。」苏录最后正色道:
「如此,既合我儒家宗旨,又能应对世事、与时俱进,这才是惣学的本意啊!」
苏录的讲授深入浅出,又蕴含着经过充分检验的古今至理。最重要的是,他为当今遭遇刘瑾乱政,陷入困顿迷茫的读书人们,指明了方向,照亮了前路!
不需要苏录具体说明,只要他们认真听过惣学,就知道这时候该怎幺做了——
以良知为尺,明辨忠奸、坚守底线,既不因强权而折节,也不因困顿而丧志!
以认知为用,深耕实学、体恤民情,不做空谈道德的腐儒!
以实践为途,稳扎稳打,于每件实事里校准知行,为扛起责任做好准备!
在场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明悟,不再因奸臣当道而困惑,不再为忠臣蒙难而消沉。坚定的认准了方向做自己的事,为承担责任的那一天积蓄力量!
在场所有秀才都深深受教,十有八九成为了惣学的信徒。
夏邦谟和刘鹤年作为苏录的重点辅导对象,自然也双双沦陷,在成都城外的锦官驿,开始改口管他叫大师兄了……
「二位师弟,我们要进城了。」苏录讲学完毕,对二人道:「之后我要把精力都用在举业上,暂时就不再讲学了。」
「明白。」夏邦谟和刘鹤年忙点头道:「大师兄要抓重点,中了举才能更好的弘扬我惣学!」
「没错。」苏录便笑笑道:「所以丽泽会的人我也先不见了,一切等乡试之后再说。」
「遵命。」夏邦谟自然不再有二话。
「那我也不见他们了。」刘鹤年道。他是夏邦谟另一个准备引荐入会的对象。
「要是杨阁老在位,你可以不见。但杨阁老现在靠边站,不见的话别人会说你们刘家闲话的。」苏录摇摇头。
「好,那我听大师兄的。」刘鹤年从善如流。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苏录道:「你们先进城,我们晚一点出发。」
「是。」两人便暂时告别一众同门,领着重庆的秀才们往成都城而去。
锦官驿作为蜀中的水马驿总站,在城外关厢,距离省城东门朝阳门仅三里地。
是以夏邦谟等人出发不久,便与前来迎接的杨慎兄弟碰上了。
「哈哈哈,舜俞兄,好久不见,十分想念!」杨慎依旧潇洒无比,且恢复了自信。
双方见礼之后,杨慎又对刘鹤年笑道:「欢迎维新贤弟加入我们丽泽会。」
「抱歉,用修兄。」刘鹤年却歉意地摇头道:「我已经另入别会了。」
「什幺会?」杨慎一愣,脱口问道。
「我大师兄的阳江社。」刘鹤年便骄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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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