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一朝脱却樊笼去
朱厚照等到快天黑,才见谷大用垂头丧气折返。
“怎么,还是不行?”朱厚照一看就知道没戏,心说养了一群什么废物?
“是,奴婢无能。”谷大用便将遭遇添油加醋禀报一番,恨不得让皇上一怒之下宰了姓张的。朱厚照听完却只叹了口气。他知道前有铁面御史闭关死守,后有两位老师傅抱着腿苦苦劝谏,这居庸关今日是断然出不去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勃然大怒,更没下旨捉拿张钦问罪……他心里透亮,不守规矩的是自己。张钦是忠臣,杨廷和、梁储也没错,他们都是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辙,担不起万乘之尊涉险的干系。
说到底,是自己谋划不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唉,若是我兄弟来谋划,定然天衣无缝……”他暗自嘀咕了一句,便对谷大用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笑对两位阁老道:“行了行了,改日再祭陵吧,朕跟你们回去便是。”
“皇上圣明!”两位阁老长松口气,这才感觉口干舌燥,疲累欲死,这辈子都没这么力竭过。不过好歹好歹,这场皇帝执意出关的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过去了……
这场皇帝出逃的闹剧,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后,很快便又水平如镜了。
只是在坊间,又多了一桩正德天子行事荒唐的谈资……
接下来的七八天,朱厚照每天带一众近侍在豹房蹴鞠、斗兽、喝大酒……整日悠游闲散,绝口不再提巡边二字,仿佛少年人的心血来潮已经过去了。
杨廷和与梁储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虽然估计皇帝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但怎么也得消停些时日再说吧?居庸关的张钦更是松了口气,跟皇上对着干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不慌不忙的样子都是装出来唬人的。这天接了白羊口巡边的行文,便带着随从吏卒离关巡视而去。
殊不知,这道调他离关的公文,就是朱厚照授意下发的。
朱厚照性情平和,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出关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只是不愿与大臣硬碰硬,索性以退为进,谋定而后动………
自居庸关前折回之后,他便仔细复盘了失败的教训,重新定下了万全之策!
这几日他表面安分闲散,不过是麻痹对方,蛰伏待时罢了。暗地里却做了好多小动作,比方将张钦派去巡视白羊口……
就在张钦离开居庸关当天傍晚,朱厚照再次换上轻装便服,率一众心腹亲卫,再度狂奔出了豹房,趁着阜成门尚未落锁下钥的空档,纵马疾驰而出一一这回也不再绕路兜弯了,径直往西北居庸关方向奔去!等杨廷和接报,惊怒交加地赶到阜成门时,城门早已封闭落锁。
他赶忙高喊打开城门,“我乃杨廷和,有要事出城,快开城门!”
“快开城门!”身旁随从也齐声高呼。
阜成门守将临时换成了朱厚照的义子朱贺,他得了皇帝干爹的御令,任凭杨廷和厉声喝令、百般相求,都死守着城门不肯开启。
把两位阁老急得在城门内团团乱转,样子倒与前日在居庸关碰壁的谷大用有几分神似……
再说朱厚照一行,前次便是因迂回耽搁了时日,此番一点冤枉路不走,一路马不停蹄,脚程极快。一晚上就抵达了居庸关下。
这回谷大用一次就叫开了城门……没了张钦坐镇,守将哪里敢阻拦御驾?赶忙下令开启关门。朱厚照纵马驰过关门,片刻不敢停留,只留下一道完全合规的手谕:
“命太监谷大用留守居庸关,无论任何人、持谁的书信,若无朕亲笔手诏,一概不许放出关去!’“那苏大人……或者苏大人的信呢?”谷大用不得不先问明白。
“蠢货,我兄弟能一样吗?你敢拦他我抽死你!”朱厚照没好气道:“其他人一律不准放行,这下明白了吧?”
“是,奴婢遵命!”谷大用赶忙拍着胸脯保证,“除了苏大人,谁想过关,先从咱家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这还差不多。”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便纵马出了居庸关。
飞驰在居庸关外的山道上,他登时只觉胸中枷锁顿开,眼前世界豁然开朗,忍不住一边狂奔,一边长啸起来!
“哦哦哦”
这真是一朝脱得樊笼去,海阔天高任鸟飞!!
再说可怜的杨阁老和梁阁老,狼奔豕突追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终于要死要活地追到居庸关下。厚重的关门紧闭着。谷大用傲立关城之上,任凭关下二人如何呼喊着让他快开门,都无动于衷。只一遍遍重复道:“陛下有旨,无诏不得出关……”
词儿都跟张钦那天一样。
然而攻守之势异也!
梁储急得要一头撞死在关门上,幸好杨廷和眼疾手快,把他死死拉住。
“别拉着我!社稷危矣,总要有人以死谢罪!”
“等皇上真北狩了,我陪你一起死。”杨廷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低声喝道:“你现在寻死,是要让皇上当昏君吗?”
“我不是,我没有……”梁储僵住了,其实心里在狂喊,“难道丫不是吗?!'
杨廷和默然伫立良久,翻涌的心绪反倒渐渐定下来。
他擡手拍了拍满身的煤灰,朝着关外方向郑重一揖,沉声对梁储道:“陛下此次出关,并非一时荒唐游幸边地,而是要出镇宣大,牵制边外小王子,为复套争取时间,最终一雪土木之耻!”
如果朱厚照在这,肯定会给他个大大的拥抱,泪流满面道:“没想到杨师傅也懂我。
梁储也吃了一惊,仿佛不认识一样看着杨廷和,心说次辅大人怎么转性了?开始帮着皇上说话了?莫非要跟弘之争宠?
“不用这么看我,我只是尽量往好处想。”杨廷和老脸一红,一本正经道:
“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尽量补救,第一要稳住朝局,万万不可自乱阵脚。第二即刻八百里急报,告知苏弘之御驾已赴宣府。再廷寄宣大总督和诸位总兵官,命他们务必以皇上的安危为要!”
他又重重一叹道:“皇上出关就出关吧,切不可再出边了.……”
“那可不好说。”梁储是对朱厚照彻底无语了,“依皇上的性子,到了宣大还不得去草原上转一圈?”“我们当然要上本劝谏,不过能劝住皇上的,也只有一个苏弘之,看他怎么办吧……”
“也只能如此了。”梁储点点头,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此刻的朱厚照,已经奔出了几十里。
这才放下心来,勒马回望,重山叠嶂早已遮住了京师的城墙,只有八达岭上那道雄关剪影,还嵌在层林尽染的秋光里,像一条被他抛在身后的锁链。
虽然眼前还看不到苍茫草原,但他已经能感受到自由了,不由仰天长啸:
“老子终于出来了!”
撒欢过后,他又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命执夷应龙、玄豹苍隼、山君月牙六营,速到宣府与本大将军汇合!”
这二年,他又编练出了五万官厅精锐。前线的战事已经没那么吃紧,也就没有再往内地派遣。他早就计划好了,留两万看守京城,三万跟他出关。只是为了保密,得他先出来之后,再调动军队出关。
“再传令宣大总督金献民,让他即刻点齐三镇兵马,沿边大张旗鼓操演,尽快把朕亲临宣府的好消息,传递给小王子!”朱厚照踌躇满志道:
“老子正是要让他知道,大明天子就在宣府等着他来!这半年,他哪也别想去,乖乖留下来陪朕吧!”“皇上,真要大张旗鼓,把他招来咋办呀?”马永成心里毛毛的。
“他真要来打宣大,那今年就别想打河套了。”朱厚照却信心满满道:“朕求之不得呢!正好跟他较量较量!”
“走,去宣府!”说罢,他怪叫着纵马而出,五百侍卫亲军赶忙紧紧相随,卷起满天尘埃……苏录第一次听说皇帝出逃关外时,竟一点都不意外。
他要看不穿朱厚照拙劣的演技,詹事府就趁早关门吧。只是看破不说破,才是好兄弟……
所以他只问了一下,“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程万舟点点头。
“那就好。”苏录示意他先出去,回身继续与专程赴淮安述职的戚景通谈话。
“世显兄继续吧。”
“是。”戚景通肃声应道,这才结束目不斜视的状态,指着桌上的南直地图,接着禀报道:“东路各营步步进逼,已将贼寇全数压缩在长江以北、扬州一府境内。我们的战线十分紧密,刘六刘七几次试图突围都被我们打了回去。”
“很好,千万不能让他们再逃脱了。”苏录高兴道:“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是,我等定当全力拦截!”戚景通忙应一声,又有些担心道:“只是贼寇攻破清江浦时,掠走了漕船数百艘,还吸纳了彭泽湖的水寇入伙,很明显就是为了过江做准备的!”
说着他加重语气道:“末将以为当即刻增兵长江两岸,沿江布防巡守,严防贼寇寻隙窜过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