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追上了
杨廷和三人一路追到昌平,把坐骑都跑得口吐白沫,才追上朱厚照的队伍。
三人滚鞍下马,脸上官服上全是尘土,官帽也早就掉半路上了,人不人鬼不鬼,跪在朱厚照面前,苦苦哀求道:“陛下!居庸关外便是鞑子游骑出没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陛下乃社稷之主!千万不能再往前了!”
“是啊,皇上还没诞下皇嗣,也没有兄弟,社稷安危系于一身,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请陛下即刻回銮!”梁储重重叩首,额头都磕破了。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谁说朕没有兄弟?苏录就是我兄弟,我还有几百个干儿子呢。”朱厚照哼一声。
“皇上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说的是能继承皇位的!”杨廷和擡起头来愤然道:“列祖列宗可就在不远处,皇上万万不能让他们断了嗣啊!”
“你怎么说话呢杨师傅?”朱厚照没好气道:“咒朕不好是吧?”
“臣现在跟皇上说的是危险,顾不上忌讳了!”杨廷和强硬道:“皇上要是执意出关,臣就拉着梁阁老去泰陵前撞死!”
“是,臣等愧对先帝的托付,唯有一死以谢圣恩了!”梁储也豁出去了。
“皇上,回去吧……”张永哭道。
“你个叛徒滚一边去!”朱厚照狠狠瞪他一眼。
可转回头来,看着两个披头散发,跪地死谏的老师傅,他就没法耍横了。
朱厚照叹了口气,温言道:“二位师傅误会了。重阳节到了,朕只是想去看看父皇,没打算出关。所以不必惊慌,先回去吧,朕拜过泰陵就回。”
两位阁老心说,我信你个鬼呀!当我们是三岁孩子吗?你这是个去祭陵的样吗?
却也不点破,只是坚决要求一起去拜陵,还可以帮皇上写个祭文………
朱厚照跟他们软磨硬泡,就是没法摆脱这两块老狗皮膏药。
气得他都想把这俩货也绑到树上,但好歹是自己的老师,堂堂内阁大学士,不能像对待家奴一样折辱啊,结果双方就僵在了那里。
这时,派去居庸关传旨的谷大用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没在意那两个“挖煤老头’,便郁闷地向朱厚照告状道:
“皇上,居庸关巡关御史张钦,闻听大将军谕,居然闭门不纳,还把宝剑横在关门上,放话说“出关者格杀勿论’!”
“他妈的,反了天了!”朱厚照骂骂咧咧道:“居然不把大将军谕放在眼里,逼老子出圣旨是吧?”他当即命马永成草拟了圣旨,从怀里掏出皇帝之宝,哈口气盖上。
“拿着吧,这回肯定没问题了。”朱厚照把墨迹未干的圣旨,丢给了谷大用。
谷大用马上掉头又去传旨。
待他一走,杨廷和幽幽问道:“皇上不是说要去拜陵吗?怎么还让人去开关?”
“啊,这俩事有冲突吗?我又没说是自己要出关,让太监去宣大替朕巡视,有什么问题吗?”朱厚照强词夺理道。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杨廷和断然摇头:“只要皇上不出关,让谁出都行!”
“直娘贼。”朱厚照气得直翻白眼。
“皇上说什么?”杨廷和眉头一皱,朱厚照打小跟太监厮混,就爱冒脏话。每次被他逮到必定一顿猛赳。
“哦,朕……”朱厚照见老杨又要絮絮叨叨说教,赶忙信口胡柴道:“朕说直谅哉。”
“那是何意?”杨廷和追问。
“啊这……”朱厚照心说我他妈哪知道啊?
杨廷和却又主动给他阶道:“是不是语出《论语》,“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啊对对对。”朱厚照赶忙点头不迭,“朕就是在感叹,两位是朕的良师益友哇!”
“多谢皇上夸奖。”杨廷和点点头,“只是忠言逆耳利于行,还望皇上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朱厚照被杨廷和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没办法,对方是童年时的老师,还特有手腕,加上他又不是个残暴之君,天克了属于是。
要是没有苏录那厮横插一杠,杨廷和能把皇帝整得服服帖帖站……
话分两头。
那厢间,谷大用揣着圣旨一路打马折返,片刻后回到居庸关下,扯着公鸭嗓朝关城上喝道:“圣旨到!着巡关御史张钦出来接旨!”
声音都比之前粗了几分。小样,还治不了你?
关上军士慌忙报入。不多时,张钦来到关城上,朝着城下沉声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这不兴一回生二回熟。”
“去你大爷的!”谷大用晃了晃手中的黄绫,用鼻孔对着城头道:“赶紧开城门,出来接旨!”“居庸关乃京城最后一道门户,不奉旨不能开城门!”面如重枣的张钦摇头道。
“这不就是圣旨吗?”谷大用又把那黄绫举高高。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的圣旨是真是假?”张钦继续摇头。
“你出来接了不就知道?!”
“看不到圣旨不能开门。”张钦还是摇头。
“我尼玛……”谷大用鼻子都气歪了,合著死循环了是吧?
他也知道对方故意在阻挠出关,便威胁道:“皇上就在二里地外等着呢,你不要不知死活。”“不可能,”张钦就像拨浪鼓一样,不停摇头道:“皇上出巡,必然会提前有旨意命黄土垫道,净水洒街,怎么可能没声没响就跑到关门口呢?”
“皇上要干什么还用跟你汇报啊?”谷大用气急败坏。
“当然不用,但是没有圣旨我是不会开关的。”张钦面无表情道。
“噗陆……”他身后的官兵都险些绷不住了。张大人实在太勇了……
“你,你放个吊篮下来,咱家上去宣旨成了吧?”谷大用见威胁不成,只好放缓了语气。
“可以,不过不巧,升降的绞盘坏了…”张钦居然还有借口,“硬把公公往上拉的话,难保不出意外。”
“哈哈,好,好……”谷大用气极反笑道:“你就是铁了心不接这个旨呗?”
“不是。”张钦断然摇头,“确实是绞盘坏了,就算公公不怕死,我们也不敢冒这个险啊。”“好好好!”谷大用连连点头,拨转马头作势要走,瞧着像是悻悻作罢了。
张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见谷大用猛地回身,张弓搭箭,嗖的一声锐响,箭矢朝着城头直射而来箭锋擦着张钦头顶乌纱掠过,铮地钉在他身后的廊柱上,箭杆嗡嗡摇晃间,上头赫然缠着一卷明黄绫帛“圣旨给你送上去了!咱家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谷大用将弓随手扔给身后干儿子,下巴扬得老高,得意坏了。
八虎当年陪着还是太子的朱厚照骑射演武,弓马本事本就了得,否则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待本官验明真伪,若合规制,自会开关。”张钦定定神,回身擡手将长箭从柱上拔出,解开缠在箭杆上的黄绫。只目光一扫,便断然摇头:
“一眼假!”
“大胆!你敢说圣旨是假的,大逆不道,狂悖至极!”谷大用登时炸了毛,在关下破口大骂道:“皇上亲钤的皇帝之宝,又亲手递到咱家手里的圣旨,你也敢不认?”
“本朝成例,圣旨出京,必经六科复核签发,钤盖骑缝关防!”张钦不慌不忙,条理分明道:“这道所谓的圣旨,文辞粗疏,体例错乱。既无六科骑缝,又无部院勘合,私钤宝玺,便是矫传伪诏!”说着他两眼一瞪,断喝道:“你再敢持此伪诏叩关惑众,本官便依律,以诈传诏旨之罪论处!”谷大用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道圣旨本就是皇上在野地里命马永成仓促草拟,随手掏了宝玺盖上去的,哪来什么中枢起草、六科签发?
他只能扯着嗓子硬撑道:“一派胡言!皇上御印亲钤,便是天大的规制!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搪塞咱家,速速开关!不然就是欺君之罪!”
“住口!”张钦厉声断喝,呛哪一声拔出宝剑,横在关前。
日光映在剑刃上,耀得谷大用睁不开眼。
“矫传圣旨,罪在不赦!先前本官已明令,无旨敢言出关者格杀勿论!你今日持伪诏叩关、扰乱军心,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本官剑下无情,将你当场斩于关下!”
城头守兵闻声而动,弓箭手尽数张弓搭箭,冷森森的箭簇对准了关下众人。
谷大用见碰上二愣子了,哪敢再横下去?只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放狠话:“好、好你个张钦!你给咱家等着!咱家这就回去奏明皇上,你抗旨不尊、凌辱天使,等着下诏狱吧你!”
他连那道圣旨都不要了,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众随从狼狈而去。
张钦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冷哼一声收剑入鞘,沉声吩咐左右:“关紧城门,没我的命令不许开关!”
“是!”众将士忙齐声应道。
一旁的居庸关守将却眉头紧锁,他也不傻,自然能看出来张按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变着法子拦着皇上出关。
只是文官拦驾可以博个清名,自己这个武将就只会落个不听号令的恶名,前途一片昏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