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七章 如此师生
车队一路迤逦来到东山镇还没进镇子,先见镇口紫石街上立着五座石牌坊,沿长街一字排开,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精致,恰是王鏊一生科名宦迹的见证。
最前第一座是‘登俊坊’,是他中举后县里给立的。这属于举子标配坊,中了就有。两柱单间,规制最朴素,坊额上端端正正刻着‘登俊’两个楷字,没有多余雕饰。
第二座乃‘解元坊’,是王鏊乡试第一,苏州府又单独给他立的。升级为四柱三间,整体高出一截,额枋上浮雕着祥云花卉,坊额大书‘解元’二字。柱脚还加了抱鼓石。江南解元果然值钱多了。
第三座是‘会元坊’,乃次年他会试夺魁后所立。这就更了不得了,升到四柱三间三楼,青石坊身配着汉白玉题额,额板上雕刻‘鹿鸣登高’纹样,边饰是喜鹊登枝,抱鼓石上还雕了小石狮,又比解元坊高档多了。
第四座是‘探花坊’,为他殿试一甲第三名及第所立,同样是四柱三间三楼,却比会元坊又高了半头。‘探花’二字出自谢迁谢阁老的手笔,额枋上雕着杏林春燕、魁星点斗的纹样,斗拱飞檐,气派非凡。
第五座‘阁老坊’,也是规制最高的一座。六柱五间五楼,足有三层楼高,整体由汉白玉雕成。匾额分上下两层,下层大书‘大学士’二字,上层题‘一品’,都是御赐笔迹。额枋上雕着仙鹤流云、麒麟献瑞,楼檐的脊兽、斗拱一应俱全。坊前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威严镇守,已经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了。
牌坊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布衣老者,已经带着王家子弟恭候多时了,正是苏录的座师王鏊。
苏录见状,赶忙吩咐停车。不待车櫈放好,便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纳头便拜:
“弟子苏录,拜见老师!”
王鏊连忙伸手扶住他道:“弘之现在是钦差大臣,这可使不得。”
“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学生。”苏录坚持下拜,起身后才惊喜道:“老师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为师回乡后不久,就能说话了。”王鏊叹了口气,“但是看到王铨他们闹得太不像话,我劝他们不听,让我主动告发,又实在狠不下心。只能继续装聋作哑,搬回老宅眼不见为净。”
他又一脸惭愧道:“这是最下乘的法子,愧对皇上,愧对先帝呀。”
苏录能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道:“老师的难处弟子能体会,再说老师最后不还是大义灭亲了吗?”
“我那不是大义灭亲,我那是割痈求生。”王鏊摇摇头,坦诚道:“再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王家也不能这么轻松过关。”
他这话一点不假,这回苏州数得上的豪门大户,几乎都举族倾覆,被彻底除名。
王家只折了个王铨,抄了座园子,满门子弟大都安然无恙,显然是被照顾了。
苏录叹了口气道:“当初真没想到,会殃及老师家……”
“哎,不是殃及,”王鏊却摆摆手道:“你是救了我,救了王家。”
这话同样不假,要不是一上来就把王铨抓起来,他作为苏州士绅的领袖,肯定会掺合后面的正月暴动。
王家一旦参与了暴动,那就多大的情分都不好使了。
可以说,王鏊几十年的功力,才凝聚成‘从王铨抓起’五个字,让王家用最小的代价渡过了这场大劫……
当然这些事情只能意会,不可言表,师徒俩也是点到即止,没有往深处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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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请苏录到家中歇息,两人便在那座临湖的书房内用茶,聊一些稍微轻松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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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问起京中故人:“元翁身子骨怎么样了?”
“师公年纪大了,肯定是越来越不好,他老人家早就想致仕退隐。”苏录叹了口气,歉疚道:
“是我硬求着他在京里坐镇……日常政务虽不用他处理,可国政大计,哪一样能真不操心?这两年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都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孝啊。”
“你和皇上都不在京里,确实得有元翁这样的社稷重臣压阵。”王鏊轻声道:“不过你也得考虑让他退下来歇歇了。”
“是,等我回京,就劝皇上让师公在京里颐养天年。”苏录点头道:“绝不会拖过今年的!”
“嗯。”王鏊点点头又问道:“内阁其他几位呢?”
“如今杨阁老在湖广、梁阁老在陕西督察大造黄册,刘阁老和曹阁老在京里坐镇。下半年应该会轮换……”苏录答道。
“还真是干劲满满呢。”王鏊笑了笑,也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叹。
“听说是杨阁老的主意,”苏录笑道:“可能是受了某种刺激,决定振奋起来吧?”
“呵呵,还不是受了你的刺激……”王鏊不禁笑道。他看着苏录,又缓缓道:
“弘之,你得为元翁退下来之后的局面,早做安排了。”
苏录沉吟片刻,轻声道:“内阁的人事,我不好太过插手。”
“我知道你的心思。”王鏊笑了笑,他如今在野,说话反而不用顾忌了,一语点破道:“你是故意留着几根钉子,让皇上和天下人看到,你没有大权独揽的心思,对吧?”
苏录也笑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便坦然承认道:“主要是为了皇上。皇上越是信任我,我就越得有做臣子的自觉。只要有本事有底线,真心是为了大明好的,就算不跟我走一条道,我也不能拦着。”
“包括杨阁老吗?”王鏊笑问道。
他在京里的时候苏录和杨廷和就明显的不对付,后来杨廷和几次暗中倒刘兼顾倒苏,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包括。”苏录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弘之这才是真正的宰相格局啊。”王鏊由衷道。
“老师过奖了。”苏录谦逊一笑,他没法告诉王鏊,自己有杨廷和的录音,而且不止一段……
杨廷和越是往上升,录音的内容就越要命,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宰相把自己当成摆设呢?
所以杨阁老升首辅,既能干事,又能和自己形成制衡,反而比用曹元、张彩这些自己人更让皇上安心,也不用担心他真跟自己彻底决裂……这些权衡,也不必对王鏊明说。
“老夫没有过奖。”王鏊却赞许笑道:
“你有这个格局,我就放心了。古往今来,多少人能拿得起权柄,却放不下,最后落得凄凉收场。你能时刻记得自己是臣子,为师就不担心你将来……”
“但愿如老师所言。”苏录轻叹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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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又把孙儿引见给苏录,按例让他们拿文章来给苏录过目。
这是顶级文人间的惯有节目,互相吹捧一番,子孙就声名鹊起了。
当然也得真有料才行,不然把人夸上天,最后一考二百五,大家都丢不起那人……
苏录看完之后,王鏊屏退孙儿们,问他道:“怎么样?有没有可堪入目的?”
“有的老师,有的……”苏录笑道。
“有个鬼呀!”王鏊笑骂道:“老夫虽然没像你一样考出大三元,但文章一道,天下人还是更认我的,我自己教出来的孙子,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没一个成器的。”
“老师要求太高了。”苏录搁下那摞文章,笑道:“世侄们还年轻,大器晚成也未可知。”
“你看,说实话了吧。”王鏊摆了摆手,叹气道:“这就是科举取士的好处啊。不像九品中正制那样,老子英雄儿好汉,父是衣冠子上品。”
“老师说的是,不过科举的改革也迫在眉睫了。”苏录正色道:“纯靠四书五经取士的弊端,老师比学生更清楚。所以我奏请皇上将算学,加入下科会试了。”
“听说了,不过具体怎么考,占多大的比重,有章程了吗?”王鏊轻声道。
“有了。”苏录点头道。
“方便透露吗?”王鏊问道。
“对别人不方便,对老师当然方便了。”苏录便道:“科举事关重大所以必须要循序渐进,给读书人留足缓冲,这样才不会出乱子。”
“嗯,这是老成之言。”王鏊赞许道。
“具体而言,两年后的会试,只是让大家习惯科举中多了一门算学,其地位也就跟二三场的诏诰表判差不多,题也比较简单只要能及格,就不会有太大影响。”苏录道:
“但是之后就不一样了——正德十年的乡试就考算学,而且是全国统考,还会单独公开成绩和省内的名次!”
“好家伙……”王鏊倒吸冷气,“你这是要把算学抬到四书之上啊!”
“不敢不敢。”苏录当然打死不认。
“你当然不会承认,但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王鏊不愧是老牌教育家,一眼就看穿了苏录的算盘。
“你把算学的成绩和排名单独公开,就是在倒逼着考官以此为准,不然考官点一个算学排名百名开外的作解元,那其他生员定要闹事的……”王鏊洞若观火道:
“因为文无第一,大家的文章差距没有那么明显,但算学的差距摆在那里,名次太低的解元如何服众?为官者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断不会没事找事的。”
“而且你我都当过主考官也知道名次排得有多随意,现在有了一个准确的排名,大家当然会重点参考了。”说着他赞叹道:“弘之的庙算炉火纯青,也难怪总是无往不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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