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八章 今宵且作新郎
王鏊还是老辣的,一眼就看出了苏录的阳谋,但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不依赖对手的配合,你抵抗也好,消极应对也罢,都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就像王鏊说的单独公开成绩和排名,就足以把算学抬高到四书五经之上了,还能顺带解决历来困扰科举的,各种舞弊通关节的争议。
八股文再机械它也是主观题,操作空间极大,但算学是客观题,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考便知。就算买通考官,也不能把错的给你改成对的。再加上一手公开排名,大幅压缩了科举的舞弊空间。
全国一张卷排名,还能倒逼各省加强算学教育。考完一排名次,人家浙江的一百名都九十分,你福建的第一名才八十出头,布政使、提学官都脸上无光。
更不用说全国垫底的省份了,提学官弄不好得引咎辞职,所以不用朝廷催,各省自己就会主动办算学堂、找老师,想方设法把成绩提上去。
对普通读书人更是如此,除非你不参加科举,否则就得老老实实把算学学好……你不学别人学,那就一辈子别想中举。
而且按照这种势头下去,县试府试院试也势必会加考算学,不学连个秀才也考不上,等着当一辈子老童生吧!
所以它从根子上掐灭了所有消极应对的可能,把上到提学官,下到普通学子,全裹挟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弘之这法子随势而动、顺势而发,真是十分高明。”王鏊拢须寻思片刻,提醒他道:
“不过你也得注意,江南一带商业发达,算学用处广泛,所以很多读书人都会兼学算术,这样读书不成也能多一条生计。”
“但北方、西南偏远省份,很多县学连个懂《九章算术》的教官都没有,如果不尽快解决师资问题,后年会试你的算术题出得再简单,也会有大片的不及格,甚至可能全省被剃光头。
“万一到时候江南举子霸榜,北方、西南举子大片名落孙山,会不会重演洪武朝南北榜案?甚至导致北方官员集体反对科举改革,这都得提前考虑好才行。”王鏊语重心长道。
“老师所虑甚是,这正是这次科举最大的隐患,”苏录也一脸严肃道:
“好在去岁会试前,皇上便下旨,所有落第举子,都要去国子监修习算学,应试合格方能参加下科会试。
“整整三年时间,足够一个零基础的举子把算学学好了,至少足够应付下科会试了。”苏录接着道:“所以我们预料,下一科的进士,绝大部分都会出在这批举子中。”
“这样有几个好处,一来能解决老师担心的问题……题不难,认真学三年基本都能及格,所以不会成为卡住北方和西南举子的拦路虎,最后还是靠经义定高下。”
“二来,也能让新科举子切身体会到,入国子监学习算学的重要性。”苏录接着笑道:
“三来,那些在国子监学完了算学又再次落第的举人,我们会分配到各省任教,这不一下就解决了师资力量短缺的问题了吗?”
“看来弘之比老夫想得全面多了,”王鏊听完心里就踏实了,自嘲一笑道:“是老头子白担心了。”
“弟子一个人可想不了那么周全,詹事府有一套集体决策的机制,大家一起商量着,会想的比较全面,一人计短多人计长嘛。”苏录谦虚一笑。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你这个新詹事府的创办人更厉害。”王鏊欣慰笑道:
“不远的将来,大明官员队伍里,就再也没有那些连账都算不明白的腐儒了……弘之这场大换血,真是润物无声,又让人无法反抗啊。”
“但愿能如老师所言吧……”苏录笑道。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提要照顾照顾王家的儿孙。但王鏊心知肚明,苏录已经指明了未来的方向,让他的孙儿辈可以笨鸟先飞,提前五年准备算学。
等到下下科乡试,自然比其他懵头懵脑的举子大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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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说起唐寅后日大婚,远来的宾客都已经进了桃花坞了。王鏊与刘大夏、王华都是多年旧识,更是唐伯虎的恩师,便笑道:“我也跟你去桃花坞凑个热闹,正好会会多年没见的老友。”
于是用罢午餐,师生二人便离了东山镇,去往桃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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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聚的时光总是飞快,转眼到了五月廿五,唐寅和九娘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城东祝家大宅就热闹起来。
对祝枝山非要让九娘从家里出嫁,祝家上下本来颇有微词。尤其是女眷们,对家主认个出身乐籍的女子做妹妹,还要从正门八抬大轿抬出去,私下里没少撇嘴,觉得平白辱没了祝家的门第。
可前天一听说苏大人也认了九娘做姐姐,女人们一个个当场全都换了张脸,连夜翻箱倒柜给新娘子添嫁妆……大奶奶送了一套天宝斋的顶级头面,二太太扯了六匹江南最好的织锦。
连平时最抠搜的三太太,都把准备给女儿陪嫁的成对赤金镯子、金臂钏贡献出来,一脸大方地说:“不能薄了九妹妹的嫁妆!”
除了添嫁妆,女眷们还纷纷表示,一定要让九妹妹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把她风光大嫁出去!
一定要让她永远把祝家当成娘家!
这样四舍五入,苏大人不也成了我们祝家的亲戚?这是什么天大的体面!
于是婚礼这天,祝府从大门到内堂都张灯结彩,红绸红灯笼红毡子从大厅一直铺陈到巷口,比去年祝家嫡女出嫁还要风光。
内堂中,女眷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九娘梳妆,插不上手也在旁边给足情绪价值,“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这么好看呀?”
“真是倾国倾城啊,都不舍得把妹子嫁出去了。”
“呀,这就是苏大人送的金锁吧?真漂亮……”
祝枝山的正妻大奶奶一边给九娘描眉一边温声道:“妹子只管风风光光出门,以后祝家就是你娘家,有娘家人给你撑腰,看苏州城谁敢给你气受?唐状元也不行!”
九娘穿着凤冠霞帔,听着周遭贵妇们的奉承之言,虽然心里清楚她们多半是冲着苏大人的面子,但还是满心感激,柔声道谢。
辰时初,外头大街上唢呐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新郎官的迎亲队伍到了。
唐寅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白马上,人和马的胸前系着碗大的红花。文徵明给他当伴郎,前头是敲锣打鼓的乐班,后头是挑着彩礼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祝家大门口。
老百姓挤挤挨挨,周遭屋顶墙上也站满了人,都想看看唐状元娶亲的热闹。
按吴中娶亲的规矩,新郎想接走新娘,得先过三道门。
第一道大门是祝家的子侄小辈堵着,看见唐寅下马,一群小孩子立刻围上来,伸出小手叽叽喳喳讨要‘开门利市’。
唐寅的伴郎文徵明早有准备,当场撒了满满一筐喜糖喜钱,孩子们抢作一团,哄笑着就让开了大门。
第二道门是二门,祝枝山带着两人的一干旧日同窗堵在门口,嘻嘻哈哈道:
“唐状元,别人娶亲,塞钱就能过。但我们这儿钱可不好使……你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总得露点本事,我们才能把宝贝妹妹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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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本事。”唐寅便臭屁笑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我不精通的。”
“今天没时间看你画画,就对个对子吧。”老同学们挤眉弄眼便将一张写好的上联,展开在他面前——
“昔年画遍春宫,今宵且作新郎,旧笔也题新粉黛?”
这上联一出,满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来……谁都知道唐状元早年风流无比,擅画美人春宫,这帮促狭鬼是在揭他老底。
唐寅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张口就对:
“昨日写尽桃花,此生终许九娘,千红唯占一枝春!”
“绝绝绝好一个新郎对九(旧)娘!
“好一句‘千红唯占一枝春’!”众人轰然叫好,“风流才子当如此!”
“算你小子会说话。”祝枝山笑着摆摆手,示意开门放行。
第三关月洞门,却是府里的女眷守着,不止要包大红包,还得作催妆诗一首……
挑头说话的是祝枝山小老婆中最有文化的五姨太,她笑着立下规矩道:
“不许用你以前写的那些风流句子,不许提‘佳人’‘美人’这种陈词滥调,还得句句带个‘九’字,以应我们九娘。作得好,开门。作不好,就在门口站到天黑!”
“好主意好主意!”围观的宾客立刻大笑起哄。
这哪难得住唐伯虎?他哈哈一笑,不假思索地朗声吟道:
“九天仙女下妆台,
九盏花灯照路开。
九陌桃花争笑看
九娘今夕画眉来!”
诗句通俗喜庆,四句刚好四个‘九’字,守门的女眷立刻拍着手叫好,娇笑着让开了去路。
一番出嫁的仪式之后,凤冠霞帔的沈九娘蒙着大红盖头,在喜娘搀扶下走出房门,拜别祝枝山她娘,在一片祝福声中被送上了花轿。
鞭炮声再次噼啪作响,唐寅翻身上了那匹高头白马,辞别了新娘家。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吹吹打打离开祝家大院,往阊门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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