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二章 会计事务所
“大人说的一点没错!”许逵闻言点头不迭道:“属下在原先任上就试过收门摊税,真是太难了……好好征收,他家家哭穷喊赔,根本收不上几个钱。强征吧,挨家踹门搜查又实在难看,还平白落个酷吏的骂名。”
“所以要抓大放小,别跟升斗小民较劲。”苏录便笑道:“那些挑担串巷的货郎、街边摆摊的小本买卖,一个月赚不了几钱银子,直接全免,给百姓条活路还能换个好名声。”
“那些大一点的小店铺,一个月赚个三五两,账也算不清,不值得锱铢必究。可以采取定额征收……按铺面大小、雇工人数,做什么买卖,一年大概赚多少,年初就定好,一年交几两银子,交完就踏实做生意,不许税吏再上门。”
“好主意,这样简单多了。”许逵赞一声。
“没错,九成以上的店铺,直接定额征收就行。”苏录颔首道:
“但对那些大店铺、大工场、大买卖,必须要采用查账征收……这些大户偷一次税,比上百家小店铺一年交的都多。对这些重点工商户,要让他们自己报税,再结合官府查账征收,该多少征多少!”
“这样啊。”许逵不禁发愁道:“要是换原先乐陵县那种小地方,全县也没几家大商户,家家都查也查得过来。可苏州这种富甲天下的地方,大商号如过江之鲫,靠府里这几个税吏书办,怕是根本查不过来。”
“哈哈,你这就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苏录指着他笑道:“大商户多了还不好啊?那可都是摇钱树啊,别人求还求不来一棵呢。”
“是,属下知道是好事。”许逵讪讪一笑道:“只是查不过来,也很苦恼啊。”
“哈哈哈,这话真欠揍啊!”两人便放声大笑起来。
笑完了,苏录给他支招道:
“实在查不过来就抽查,但也不能查得太稀,起码十抽三,才有威慑力。”
“怎么抽?”许逵追问。
“好比有三百家大商户,那就在签筒里准备两百只白签一百支红签,先来报税的先抽,抽到白签的本年免查,抽到红签的都要查账。”苏录便道:
“但凡查出偷税漏税,都要连补带罚。情节越重罚的越重,罚到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偷税漏税了为止。”
“大人真是足智多谋啊。这种不定向抽查的威慑力,足以让绝大多数商家,不敢瞒报了。”许逵真心实意夸赞道。跟苏录接触的越多,他就越折服于对方深不可测的智慧和魄力。
“这就叫‘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但为了保持威慑力,三分之一是底限。”苏录接着道:
“要是只查三分之一,人手还不够的话,那就出钱雇人吧。”
“是,只是这种专业的人才可不好雇。”许逵道。
“不要紧,我也给你想好了……我让人办了一个完全独立的会计事务所,从卢沟桥技术学院,还有各家商铺中,招了一批专业查账人。你可以直接向事务所购买查账服务,基础费用很便宜,但要从查补回来的偷漏税款里抽成——查得越多,他们挣得也越多,自然会锱铢必较。”便听苏录笑道:
“合同一年一签,派去的查账人一年一换,保准不会跟商户勾连。这都是为了最大限度保住查账人的独立性,别到最后查账的跟做账的穿一条裤子,一起糊弄官府。”
“大人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啊。”许逵夸苏录都快夸到词穷了,“用本地的税吏和书办,确实无法避免他们相互勾结的痼疾,还是这样好啊,完美!”
“本子写得再完美,也得唱戏的不跑调才行。”苏录提醒他道:“你也不能当甩手掌柜,必须要时刻盯着,耳提面命,尤其不能被他们糊弄了……不然还不知道给你出什么幺蛾子呢!”
“是是,万一他们为了多挣钱,故意夸大商家的数额,那也会出问题的。”许逵忙点头道。
“就是这个意思。”苏录笑着站起身道:“这下没什么好担心了吧?”
:
“没有了没有了。大人已经掰开揉碎了喂到嘴边,属下现在全明白了!”许逵赶紧跟着起身,再次深深一揖道:“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应该的,我把你弄来了,我得对你负责啊。”苏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我挣个脸!”
“是,属下定不负大人厚望。”许逵忙郑重保证。
~~
苏录本打算给许逵撑完场子,第二天就回南京。江南新政刚刚全面推开,各项工作千头万绪,能偷得这几日闲暇已是难得。再不回去,积压的公文都能顺着江水飘到苏州来了。
结果傍晚刚回桃花坞,正跟唐伯虎商量他下一步的任用……现在许逵来了,没必要在苏州放两员大将,苏录给了唐伯虎几个选择,让他好好考虑考虑……就见石天柱在池塘边的柳树下探头探脑。
苏录朝他招招手,石天柱就屁颠屁颠过来了,搓着手嘿嘿直笑。
苏录也被他逗乐了,往海棠树下的竹椅上一靠,慢悠悠喝着茶,“堂堂皇店署大当家,怎么跟夜猫子进宅似的?”
“在大人面前,我也就是个专逮耗子的夜猫子。”石天柱陪笑道。
“你少来。”苏录不禁笑道:“季瞻我可跟你说,喜酒我喝完了,汝登那边我也走完面了,明天我就回南京,你可别给我再安排项目了。”
“大人大老远来一趟……”石天柱讪讪道。
“我大老远来,是专程喝喜酒的,你也给我安排项目,他也给我安排项目,人家还以为我喝喜酒只是顺道呢。”苏录笑道。
“别的地方属下不敢劝,这苏州织造厂,您真该走一趟。”石天柱殷勤地给苏录斟杯茶,腆着脸道:
“这厂子现在就是苏州的龙头,大乱之后民生能恢复这么快,它绝对居功至伟……这厂子不光养着几万个工人家庭,还连带着苏湖两府几十万蚕农、缫丝的、开染坊的、踹布的、跑船挑脚的……近百万人的生计都系在这上头,更别说这家厂还贡献了小半个苏州府的商税!”
“嗯,你继续。”苏录点点头,含笑看着他,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理由来。
石天柱的理由多着呢,又听他接着道:
“大人布置的今年三大任务,头一条就是恢复民生……是不是该到这家厂里走一圈,以示对民生的重视啊?而且这个厂可是当初您拍板建起来的。现在做成这般规模,您不去亲眼看看,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苏录听得哈哈大笑:“季瞻啊季瞻,才做了几年生意,你这推销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属下说的全是实话。”石天柱跟着笑了笑,又叹口气道:
“属下觉得大人该去一趟,还因为正月初三那天,苏州士绅纠集了四五千暴徒,要捣毁织造厂,抢光生丝,烧光织机,破坏咱们的大计。是厂里的工人,自己抄起棍棒守在厂门口,跟暴徒硬拼到镇暴兵赶来……一共牺牲了十六个工人,伤了两百多个,愣是没让乱民冲进厂里半步,保住了整座织造厂!”
“想起来了……”苏录缓缓点头当时皇庄署、苏州府和东官厅都汇报过,但那几天死的人太多,光官府就被捣毁了十二座,数以万计的民宅被焚毁,所以没有留下特别的印象。
现在听到详情,自然感怀良多。
“工人们都讲,这厂子是大人给他们的饭碗,工钱高高的不拖欠,有保障有福利,孩子还能免费念书,比从前强之百倍。所以大伙都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家,拼上命也不能让人砸了。现在工人们都听说大人来苏州喝喜酒,就盼着您能进去走一圈,跟大家讲讲话了。”
一阵风过,一朵海棠花慢悠悠飘下来,落在苏录的袖子上,他小心地将花瓣拂落,坐直了身子道:“好,我去。”
便吩咐程万舟和宋小乙道:“行程改一下,明天先去织造厂,再去码头。”
:
“是。”两人应一声,赶紧下去重新布置。
临时调整行程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安保上,要先重新勘察现场,重新制定安保方案和各种预案,提前安排人手控场……今晚肯定得熬个通宵了。
~~
当晚,苏录又跟新婚燕尔的唐伯虎夫妇辞行。经过一天的休养九娘气色好多了,只是仍然不敢大声说话,喘气也很小心。
“兄弟这么快就走?”九娘满心不舍。
“没办法。”苏录笑道:“南京城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呢,姊姊安心休养,等身体好了让伯虎兄送你进京,我们两家便能常常见面了。”
“好。”九娘本来十分不愿进京,不为别的,她舍不得桃花坞。但她也知道不进京不行,留在苏州还可能遇到刺杀……
现在有了苏录这个兄弟,她竟生出几分期待呢。
“兄弟一路保重。”
“你们也保重。”苏录又跟两口子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唐寅将他送出门,苏录才低声对他道:“别忘了我的画。”
“早给你准备好了。”唐寅道:“满满一箱子呢,回去慢慢看吧。”
说着朝他挤挤眼道:“一定要先亲自看过。”
“嗯嗯。”苏录马上点头,两人露出了男人间的会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