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三章 视察
翌日一早,苏州织造厂。
燕三、杨二、赵四等高层,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优秀织造工人,早早就候在厂门口。
没有鲜花没有彩楼,更没有黄土垫道、清水洒街……这绝非怠慢,而是燕三跟石天柱商量后的结果。他们都深知大人的脾气,知道他最讨厌形式主义,弄那一套反而讨不着好,反而会把马屁拍在马蹄子上。
但该准备的一样没落下,燕三等人熬了好几个通宵,将工厂所有的收支账目、固定资产、库存情况、工人工匠数目,生产记录、良率统计、工艺改良状况全都汇总成表。连同各种规章制度,整整齐齐装订成册,以供苏大人这位数据控查阅。
还特意在各个车间划出了完整的参观动线,以便大人能更直观地了解工厂的生产状况,以及工作亮点……
哦对了,还吩咐食堂今天中午全厂会餐,多整几个硬菜……老人都知道,大人喜欢下食堂,给他单独准备小灶,纯属找骂。
这让不了解苏录风格的本地总工,感到很是忐忑,小声对燕三道:“大掌柜这是不是有点怠慢了?好容易才把苏大人请来……”
“不会的,我们这是在贯彻大人反对形式主义的指示。”燕三摇头道。
“是,这当官的当然要求一切从简,但你真从简了,他多半会不高兴的。”总工也是好意,担心大掌柜太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
“放心吧,大人不会不高兴的。”燕三却自信笑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口是心非?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做,没有任何错!”
辰时刚过,大批锦衣卫簇拥着长长的车队隆隆而至。
车队稳稳停在厂门口,一扇扇车门敞开,苏录、刘大夏、王华、王鏊、石天柱、程万舟、宋小乙等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厂门前登时就热闹起来。
“恭迎大人莅临织造厂!”燕三忙率众相迎,心情激动地看着自己心中的偶像。
苏录也看着他,满面春风道:“燕大掌柜,咱们可是旧相识啊。正德三年冬到现在,转眼四年了,你爹妈都还好吗?”
“好好,好得很!多亏了大人和皇上的恩德。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小人……”燕三登时就热泪盈眶,原来不止自己对那唯一一次见面念念不忘,自己在大人心里也有印象!
“当然了,当时那么多小伙子就你最机灵,我还跟皇上说,你将来肯定有出息。”苏录的‘罗氏捕心术’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可也没想到短短四年,你就当上大掌柜!”
“都是石大人破格提拔,小人也惶恐得很。”燕三赶忙滴水不漏道,不能见了县官忘了现管啊。
苏录又走到杨二面前,略略作辨认状道:“你是霸州来的,永丰乡粥厂的杨二!”
“是!大人还记得小人啊……”这下又轮到杨二热泪盈眶了,这招简直是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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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苏录接见完厂里的管事和优秀员工代表,燕三便侧身引路,请他进厂参观。
一转过照壁,迎面先立着一方四尺高的青石碑,碑面崭新,显然是刚刚立起的,碑前还摆着香烛贡品,上刻‘护厂十六兄弟之碑’。
苏录驻足望去,燕三忙从旁介绍道:
“这是为了纪念今年正月初三,为保卫厂子牺牲的十六位弟兄……立在这里一是为了让他们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二是时刻提醒厂里每一个人,要珍惜他们用生命捍卫的一切,把我们的工厂越办越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才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苏录点点头没说话,接过程万舟递来的一束白菊,缓步走到碑前,单膝跪地,将其端端正正放在石台上,起身退后三步,深深鞠了三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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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面的刘大夏、王鏊、王华等人也一起鞠躬致敬。
一众管事还好,工人代表们全都目瞪口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大人物给草民鞠躬献花?
直起身后,苏录又问燕三:“这十六位兄弟的遗属,都抚恤到位了吗?”
“大人放心全都办妥了。”燕三忙答道:“烧埋银子按最高标准发放的,每家每月还按照一线技工的标准发放抚恤,一直发到爹妈去世、妻子改嫁……孩子我们也一直供着,全都培养成才!”
“好,”苏录点点头又问道:“受伤的兄弟都痊愈了吗?”
“都痊愈了,也都评了功,轻伤的回来后基本都升了班组长,刚才大人还接见了几个呢。伤得厉害干不了重活的,就安置在各库登记看门,工钱比照一线技工,一文不少,别人涨他们也涨,绝不会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好,非常好。”苏录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完全领悟了我们的集体精神。”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众人,提高声调道:“这种精神简言之,就是‘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不然以后再遇到危机,谁还会站出来为大家‘抱薪’?不管到什么时候,换成谁做大掌柜,只要厂子还在,这条规矩就永远不能变!”
“是!”众人齐声应下。工人代表们心里都暖洋洋的,感觉身处在一个何其仁义的集体中。
苏录又深深看一眼碑上的十六个名字,这才转身道:“走吧,看看弟兄们用生命保护的厂子,如今办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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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三领着苏录等人进了头一进,收丝院。
正是新丝上市的时节,厂里从各家丝社收来的生丝和蚕茧,要在这里重新检验过秤,看看够不够分量,等级对不对,才能入库。以防收丝员和社首勾结,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院里搭着一溜芦棚,棚下一筐筐生丝、鲜茧堆得满满当当。
苏录这回真是什么都不懂了,好奇宝宝似的问道:“不是收丝院吗,怎么还收蚕茧?”
“回大人,原先只收生丝,可蚕农自家缫丝,手艺良莠不齐,质量不稳定。而且还有人不舍得去粗取精,坏茧跟好茧一锅煮出来好丝也糟蹋了。”杨二在旁答道:
“所以咱们索性建了缫丝坊,收茧回来自己缫,生丝质量就稳定多了。”
“原来如此。”苏录点点头,看着一筐白色的蚕茧,问道:“这蚕茧是怎么定级的?”
“我们有标准,当然还得靠经验。”杨二说着便吩咐选茧的工人,“给大人讲讲。”
“是。”工人应一声,从筐里拣出四个茧,并排摆在黑布上,“大人您看,这头一个圆滚滚,白胖胖,壳儿匀净,可以定为上茧,用来织妆花锦缎。”
“我看这第二个更大呀。”苏录指着第二个蚕茧问道:“还以为这个是最好的呢。”
“这个是大一圈,但大人摸摸看。”工人将两个茧递到苏录手里,苏录发现第二个茧明显硬邦邦的。
“这叫双宫茧……是俩蚕宝宝挤在一个茧里了,这样的丝过粗,织不了薄绸,不过做丝绵被最合适。”
“日本人最爱这种丝,卖给他们反倒价格最高。”石天柱笑着插话道。
“那就卖给他们,”苏录笑道:“丝绸是可以敞开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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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三个明显长歪了,皮薄个儿也小,是次茧,织不了高档货,只能用来织粗绸、做里子。”众人接着介绍道:
“这末一个穿了洞、发了黑的,叫下茧,缫不成整丝,但可以剥点短丝搓线、打绦子,废物利用也不浪费。”
“这样啊……”一众老大人也恍然,穿了一辈子丝绸,今天终于长见识了。王华问道:“你们就这么一个个的用眼挑啊?眼花了怎么办?”
“回老大人我们有这个。”工人拿出一个打磨光滑的竹卡规,一边演示一边介绍道:
“把茧子放到这个洞里,只有正好卡住的才是上茧。卡不住的大茧基本都是双宫,漏下去的小茧是病蚕、弱茧,这样就快多了。”
“确实巧妙。”王华赞许点头。
“分等级不光为定价,更为分开煮茧。”杨二补充道:“上茧要文火慢缫长丝。双宫丝乱,次茧丝短,混在一处煮,长丝一被缠断,就白瞎了。”
“有意思,门道真多。”苏录和刘大夏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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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收丝院,第二进便是缫丝坊。一进去就蒸汽弥漫,热浪扑面。
原来车间里砌了一排炉子,炉上坐着一口口大陶锅,锅里煮着蚕茧,怪不得会这么热。
每个炉子都有专人照看,火大了撤柴,火小了添柴,十分地忙碌。
“看来对水温要求很严啊?”苏录见状问道。
“大人说对了,缫丝的头一条就是控温。”燕三点头道:“绝对不能让锅里的水沸了,那样会把丝煮老。煮到蟹眼水……也就是水面冒出像螃蟹眼睛一样的细密小气泡,就得停止加热。”
“这时候刚好软化外层丝胶,一蹭就能找到丝头,又不会煮老。”说着他让缫丝女工给苏录现场演示如何找丝头。
只见女工手持一把棕榈硬丝扎的小刷子,叫索绪帚,把蚕茧轻轻按在水面下,慢悠悠打着小圈蹭几下,接着轻轻往上一提,便带起了一把亮晶晶的长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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