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九章 故地重游大变样
官船沿江到扬州,转入大运河,行至淮安清江浦上岸,众人便骑上快马一路北上。
越往北风越冷硬,进了山东境内便是一副天寒地冻的景象了,骑马赶路十分遭罪,但为了应对来年随军西征,苏录有意磨砺体魄,让自己习惯鞍马劳顿,每天坚持行进一百二十里,方才到驿站歇脚歇息。
连日鞍马劳顿,苏录确实筋骨疲乏,但精神却还健旺,显然这些年的八部金刚功没白练。
一路上除了赶路,他也留神查看沿途的情形,只见官道两侧已经看不到战火的痕迹,远处的田地也已经不再荒芜,尽数种上了冬小麦。
薄雪覆盖着田野,处处都露着麦苗深绿的青尖,一块接一块,一直铺到天尽头,已经看不到抛荒的田地了。
这是自然,北方清丈之后,官府把土地分给了百姓,现在又在五年免税期,大伙当然要把能种的地都种上了……
这会儿腊月农闲,老百姓也没歇着。沿途时不时就能看见,官府组织百姓兴修水利,清淤挖渠筑坝补堤,工地上号子声时不时传到官道上,让苏录心旷神怡,忘却了身上的疲劳。
但当他停下来,走访沿途的农户时,所见的情况还是很不容乐观……
家家户户住着茅草土坯屋,四处透风,屋里跟屋外一个温度,却不到夜里不舍得生火。大人小孩身上补丁摞补丁,好多人甚至没有棉袄,只能穿着填了苇花柳絮的假棉袄,或者把破旧麻布捶烂捶松填进夹衣,在屋里都冻得面皮发紫,十根手指跟萝卜似的。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家家吃糠咽菜,见不着一点油星。没有干活的吃饭,就连盐都不舍得放……怪不得男丁都要跑去修水利,虽然官府不给工钱,但好歹管饭,而且比家里吃的好。
不干活的时候,全家人就挤在炕上躺着,互相依偎取暖,同时也减少消耗,这样一天吃一顿饭,就能捱过去……
这生活水平别说跟顿顿干饭、隔三差五见荤腥的江南百姓比了,便是比苏录老家的四川山民,也差着一截。
苏录不禁深感忧虑,怎么地也分了,税也免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这么艰难呢?
于是每天在驿站投宿,他都让人找些农户来,摆上满满一桌吃食,请他们边吃边聊。
苏录便盘腿坐在炕头上,听农户们唠,想找出症结所在……
“这位大人搞错了,我们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强多了,这都得感谢苏大人啊!”谁知农户们却还知足得了不得。
“这就强多了吗?”苏录问道。
“那当然了,这两年家里有种不完的地,还不用交皇粮,全家不愁吃喝。蜂窝煤也便宜,不用担心冬天买不起柴火被冻死了。”
“可我看你们的日子,还是很艰难啊……”苏录缓缓道。
“哎呀,穷了几辈子,哪能一下子就好起来?”乡亲们七嘴八舌道:
“一个是地本来就不行,抛荒之后又反生,得好生养个几年才能有出息。”
“再就是从前拉的饥荒还能不还了?虽说官府按着大户的头,给我们免了利息,但本金也得还啊。”
“地里打出粮食来,我们也不舍得放开了吃,还得预备着度春荒呢……”
苏录听来听去,归根结底还是亩产太低的缘故……
一户五个壮劳力的八口之家,可以授田百亩,但因为土地贫瘠只能半耕半休,所以其实每年仅耕种五十亩,另外五十亩休耕以恢复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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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的水浇地才能一年两作,麦粟连种。绝大部分旱田只能两年三作,甚至一年一作。平年时,亩收三至五斗,扣除种子,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也就能打个二十来石的粮食。
而一个八口之家全年的口粮,就得十六石要是顿顿都吃饱,还得打油买盐,再头疼脑热抓个药,遇上点红白喜事几乎存不下积蓄。
这还是朝廷没有收税,没有水旱蝗灾的情况下……
待五年限满,重新开始缴皇粮,或者再遇上前些年的天灾,老百姓刚刚安稳的日子又要崩溃了。
所以穷怕了的老百姓,就算缸里有粮也不敢放开了吃,只敢维持个饥饱。白天也不敢生火取暖,只敢晚上生火,冻不死就行……
这就是北方多灾多难的真相。
地是都种上了,可华北平原的土地种了几千年,地力早耗尽了。庄稼要高产,全靠肥顶着,老百姓一冬天不敢闲着,人粪尿、草木灰、牲口圈土,一点一点攒成堆,还是远远不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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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背上赶路时,苏录不停地想,该拿什么拯救北方的土地。
兴修水利当然是见效最快的,水浇地亩产直接翻倍,还能一年两作。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北方太旱了,就是把沟渠修遍整个华北,给每个村都打上井,大部分土地也变不成水浇地。
所以还是得提高土地的肥力,才能解决普遍问题……氮磷钾的道理他自然懂,可没有化工业,没有合成氨,光靠粪肥、草木灰,依然不解决问题。
事实上,华北平原也是在用上化肥之后,才重新实现了高产……
他实在没有能力点亮氮肥的科技树,只能先用更简单粗暴的办法来解决北方的困局了——给老百姓换块地种!
现在可是大航海时代,当下的版本答案是自己生病,别人吃药,内部的问题外部解决!
既然没本事解决华北平原的土地问题,那就跳出去……在河套、关外乃至南洋,都有无穷无尽的沃土,在等待着人们去开垦!
必须趁现在国力上升,把河套收回来,把东北实土化,把南洋变成大明的种植园!大明的百姓配得上这些肥得流油的土地……
大航海时代就要用大航海时代的解法,不仅要仗剑经商,还要仗剑开疆!
这就是苏录思来想去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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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苏录到了霸州,这个他曾经主政过的地方。
他强烈地想看一看,霸州的情况会不会不太一样,便吩咐道:
“今晚不进城了,找个农家投宿,看看霸州这两年有什么变化。”
“是。”宋小乙和程万舟应一声,两人商量一番,便领着苏录来到了最近的孙家寨。
大队人马刚到寨门口,就被手持刀枪的民兵拦住了,为首的一个小伙子,站在寨墙上高声道:
“天都要黑了,你们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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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寨墙不高,苏录看清那年轻人的面孔,放声大笑道:“柱子,你不认识本官了吗?”
“你是……”柱子闻声一个激灵,也看清了苏录的脸,登时惊喜叫道:“老父母!”
“哎呀,真是老父母!”其他民兵也认出了苏录,齐刷刷跪地磕头,欢喜叫道:“恭迎老父母,拜见老父母!”
苏录在霸州知州任上时,曾亲自来孙家寨处理过耕牛昏睡案,当时就去过柱子家,后来还火烧神婆,破除了士绅的谣言,孙家寨的百姓当然对他印象深刻……
“都起来吧!”苏录笑着一抬手道:“一直挺想你们的。正好路过孙家寨,就拐过来看看,你们这两年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都是托老父母的福……”民兵们忙不迭地打开寨门,然后簇拥着苏录往寨里走去,生怕他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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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母大驾重临的喜讯,转眼传遍了整个寨子,村民们欢天喜地,齐聚村公所拜见,还没一个空着手的……
几个壮小伙把村里最肥的一头年猪四蹄一捆,杠子一穿,抬了过来。
村民们又牵了五六头羊来,鸡鸭鹅更是数不胜数,
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海鱼,新炸的荤素丸子,各种山货卤货……流水似的往村公所的灶房里送。
苏录被他们的热情吓住了,连忙谢绝道:“大伙儿千万别破费,本官跟你们吃一样的饭就行。快都拿回去吧,不过了吗这是?”
“老父母这是哪里话!”村民们却坚决不依,“这都是我们备下的年货。您还能想起我们来,进我们寨子看看,那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正好提前过年了!”
根本不听他的劝阻,当场就开始杀猪宰羊,杀鸡宰鹅,然后热水退毛,热火朝天地烹饪起来。
柴火灶烧得旺旺的,大铁锅咕嘟咕嘟滚着泡,切得薄透的白肉片、灌得紧实的血肠、酸香扑鼻的腌菜一股脑下进去,热气带着肉香腾起来。另外几口大锅里的口蘑炖鸡、豆腐炖鱼、萝卜炖羊肉也咕嘟嘟冒着诱人的香气……
鏊子上,葱花饼烙得金黄,焖子驴火更是必不可少,自酿的高粱烧烫在铜壶里……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张罗起了十几桌丰盛的酒席!
利用这一个时辰,苏录在寨子里转了转,看到的景象让他深感欣慰。孙家寨的男女老少都穿着厚实的棉衣,显得粗胳膊粗腿有些笨拙,但那是新弹的棉花把棉袄撑起来的结果。
人们一个个笑声洪亮,中气十足,精气神跟山东百姓,完全是两个模样……他清楚地记得,两年前自己来霸州时,这里的百姓明明也是一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凄惨模样。
短短两年功夫,霸州怎么就大变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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