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二章 一箭三雕
“是。”马永成只好又端着茶盘退出去。
朱厚照这才走到御案前,便见案上正中,端端正正摆着只黄绫面的军务夹册,上头扣着牛筋襻扣。
这正是他早晨临走前,故意留下的诱饵,或者说是假案……里头装的是五月出塞的全套作战方略。
乍一看,夹册的位置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上头的襻扣也好端端地扣着。
但朱厚照趴近了一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临走前,他在这夹册上留了三重暗记,打眼一看就知道出问题了!
紫檀生长极慢,十之八九是绞丝般的细密圈纹,极少有顺直的长纹。但少不代表没有……他今早特意将夹册的左边棱,对准了案面上一道浅乎看不见的直纹。
当时他小心挪动到纹路和边棱完全重合,分毫不差。又特意吩咐过今日御书房有重要文件,任何人不许入内,也不准打扫。
此刻册边却不再与那道直纹重合,而是形成了交叉……分明是被人挪动过,想要恢复原位的时候,却不知道关窍。
这是第一重。
再就是牛筋襻扣的榫头与扣眼相接处,他临走时拿针尖蘸了松烟墨,点了个针尖大的墨点。此时拿起来凑到烛火下一看,那点松烟墨已然被分开,成了两个半点,说明夹册的襻扣被人解开过。
这是第二重。
他又挑开襻扣,轻轻掀开册页。他故意在二、三页之间,沾了一点清水,使这两页微微粘在一处的,乍看只像是不小心洒了滴水。
此刻这两页已经不再黏连,但原本黏连的地方,还扯出了一层细细的毛刺……这说明册页也被翻开过了。
这是第三重。
中一重兴许是偶然,但三重暗记,层层都中,就是必然被人动过了!
“还真有不怕死的,把手伸到朕的御案上来了。”朱厚照狠狠骂一声,“真让我兄弟猜着了!”
他眼中迸出寒光,扬声便喝:“马永成,滚进来!把谷大用也喊来!”
马永成赶忙托着茶盘小跑进来,赔着笑:“皇上,怎么了?”
“怎么了?!”朱厚照冷冷盯着他,质问道:“朕早晨怎么吩咐你的?御书房这两日放了要紧军机,谁也不许进来,这么点事儿你就办不好吗?!”
“皇上息怒,老奴已经专门吩咐下去了,这两天谁都不许进御书房!还特意安排了马宝在门口守着,一步都没敢离开呀!”马永成赶忙放下托盘,磕头辩解。
“把你那干儿子还是干孙子的,给朕叫来!”朱厚照哼一声。
白日里守门的小太监很快被拎了进来,自然矢口否认有人进来过。一口咬死自己寸步没离门口,连只飞虫都没放进去。
“朕案上的夹册明明白白被人动过,你一口咬定没人进来,难不成是它自己长了腿?”朱厚照一拍御案,怒喝道:
“既然没旁人进来,那就是你偷看军机了!推出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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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马宝的小太监当场就吓瘫了,连连磕头招认道:“奴婢该死,奴婢中间闹过肚子,跑去净房解手,来回统共没花多少功夫,所以就没叫人来顶着。哪能想到这么点空当就进去人了?”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马永成险些被气晕过去。
这时,谷大用也闻讯赶到了,“皇上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简单一讲事情经过,又一指那马宝,冷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给朕查,今天谁进过御书房!”
“皇上放心,宫门已经落锁,奸细跑不了的!”谷大用躬身应下,带着那马宝信心满满下去了。
他当然有信心了,因为这本就是一环套一环的计中计……今早皇帝一出豹房,他手底下的暗哨就已经埋伏在暗处。
这一天谁进出过御书房谁在御书房附近停留过,暗哨早看清二楚,根本用不着漫无目的地查找。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谷大用便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进了殿。
马永成一看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个叫喜莲的娘们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初从大同牙婆手里,弄到的那批婆姨中的一个。
这喜莲新近正,能在豹房自由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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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看白,就是她趁守门太监去净房的空当,溜进了御书房一段时间。
“启禀皇上,人是抓到了。”谷大用一脸遗憾地禀报道:
“可她已经让同伙借着采买的由头,把情报送出宫去了。审问她同伙具体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是真的吗?!”朱厚照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怒瞪着本来很是的喜莲。
“朕对你那么好你一个汉人女子,却给鞑子当奸细?!”
“奴婢该死……”那喜莲已经被谷大用收拾过了,磕头流泪道:“奴婢也不想背叛皇上,可是蒙古人抓了我爹娘还有我弟弟,我要不给他们打探到想要的消息,我家里人就死定了。”
“他们想要什么消息?”朱厚照气抖。
“皇上到底几时出兵草原……”喜莲瑟缩答道。
“妈的!”朱厚照狠狠一脚踹倒了一旁的灯架,太监们赶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灭火,好险没把地毯引着了。
朱厚照又气急败坏乱砸一通,其实他心里清楚,这都是安排好的,以便把假情报泄露给小王子。
但现在并非做戏做全套,让戏演逼真,而是他真生气了……
因为自己身边居然真有鞑子的奸细!
今天贼人能摸进御书房偷军报,明天就能摸进寝殿行刺。身边的人来路不明,守门的人擅离职守,管事儿的完全蒙在鼓里,这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啊!
想到这一层,他额角青筋直跳道:“这是跳出来一个喜莲,没跳出来的那些呢?还等着她们一个个往外跳吗?说不定下回她们的任务就是刺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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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谷大用小心翼翼补刀道:“容老奴放个马后炮……老奴也早觉着,皇上这趟从大同回来,身边凭空多了好些不三不四、来路不清的人。搁从前张公公在皇上身边的时候,这都是不可想象的,断不会出今天这种漏子。”
“……”朱厚照没好气地瞪他,“你也知道是马后炮!”
“是。”谷大用赶忙闭嘴。
可皇帝骂完了,也知道谷大用说的是实话,终究不太情愿地点头道:“你这话也不无道理。二伴唠叨归唠叨,但他真上心啊,朕身边,确实不能没个老成的把关。”
说着吩咐道:“去,把张永叫来……”
马永成闻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只剩一片灰白。
本来他虽然害怕,却也不至于绝望……毕竟皇上宽厚是出了名的。只要自己没参与,问题就不大,只要待会诚恳认错,最多被皇上踹两脚,也就该干嘛干嘛了。
没想到谷大用居然埋伏了这一手,直接给自己来了个绝户计。
现在他才后悔,还没当上大内总管,急着跟谷大用别苗头干什么?平时要是跟谷大用搞好关系,不就没这一出了吗?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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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信,立马以豹的速度跑过来,连滚带爬进了殿便扑倒在地,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眼泪先稀里哗啦往下淌:“老,老奴……可算又见到皇上了!”
说着使劲磕头道:“老奴知道错了,先前不该絮絮叨叨管宽,惹皇上心烦,老奴往后再不敢了……”
“起来吧,你也没错。”朱厚照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仆,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
“你劝朕,拦着朕,是怕朕出事,是忠的。倒是朕,先前嫌你啰嗦,冷落你这些日子,是朕的不是。”
说着看一眼马永成道:“朕身边这些年轻的,哄人开心是好手,别的事儿上却一塌糊涂。真到了事儿上,还你这样的老人。”
顿一下他沉声道:“这回朕御驾亲征,还是你老伴驾吧。”
“老奴遵旨!老奴万死不辞!”张永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这一局,终于捞回来了。
又听皇上沉声下令道:“另外,你和谷大用一起彻查——豹房内一干人等,不管是谁荐来的,伺候了多少年,全部重新彻查来历,祖宗三代都给朕查清楚!但凡来历不明的统统撵出宫去!”
“从今往后,谁敢再放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到朕身边,一律连坐!”
“是。”张永和谷大用应道。
至于马永成,已经是路边一条,无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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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腾禧殿出来时,张永已经恢复了大内总管应有的从容气度,不过他还是很知道感恩的。朝着谷大用深深一揖,“多谢二弟施以援手,愚兄没齿难忘。”
“不客气,应该的。”谷大用掩口笑道:“大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位好贤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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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谢,都要谢。”张永紧紧拉着他的手,哽咽道:“人都说人走茶凉,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还会把你从井里拉上来?兄弟高义啊,必不负你,必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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