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三章 茴香汤圆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长安街上状元第便热闹起来。
苏家老小难清早就一堂,因为按照四川的习俗,上元一早是要全家一起吃汤圆的。
好吧,其实北地也是这个习俗,只是这边叫元宵罢了。当然,都代表着同样美好的寓意——团圆吉利!
不过北方的元宵基本就是芝麻豆沙的甜馅,四川馅料却甜咸都有,比如鲜肉、腊肉、芽菜馅的汤圆。
身为四川人,苏录对汤圆馅料的多样性,接受度算是很高的,但还是被自己碗里的汤圆惊到了……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圆滚滚、晶莹剔透的汤圆,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去,眉梢不由自主挑了起来……怎么一股子茴香味?案板没洗干净?
低头一看咬开的元宵里,馅料绿莹莹的,竟真是茴香的……
他不禁吃惊道:“你们吃到茴香馅的汤圆了吗?”
全家人闻言摇头,都说自己碗里不是芝麻就是枣泥,连个咸的都没有。
“别人碗里都是甜馅的,就你和夏哥儿碗里是茴香的。”大伯娘系着围裙,端着大碗从厨房走进来,一脸地邀功道。
“啊,是吗?”苏泰惊不拢嘴,合着他都吃到最后一个了,还没吃出什么馅来。
他赶紧用筷子挑开最后一个汤圆,看到绿油油的馅料,咧嘴笑道:“还真是。”
茴香,回乡。
这是嬢嬢琢磨了一宿想出来的彩头,专包给两个要上前线的侄子,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回来……
苏有马笑道:“瞧瞧嬢嬢这心意,你俩一个不许剩哦!”
“呸呸,话不能这么说‘不许胜’太难听了!”大伯娘听摇头道:“一定要胜,还要大胜!”
“哈哈哈,厉害厉害!”全家人大笑起来,纷纷给大伯娘点赞,真是刮目相看。
苏泰本来夹起最后一个要送到肚子里,闻言又放回碗里道:“那这个不能吃了。”
“没听嬢嬢说吗?小胜不行,胜!”苏录便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给他一大半。
“不用分给他,我这儿还有的是呢。”大伯娘把汤碗往桌上一墩。
苏录脸都比馅绿了,忙赔笑道:“其实我是管后勤的,不上战场,让我二哥独享这份彩头就行了。”
苏泰一脸痛苦地点头道:“好吧。”
“他一个人吃不了,你也一起吃。”大伯娘却一碗水端平,一个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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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正其乐融融,说说笑笑,田总管悄然进来,凑到苏录耳边禀报:“大人,张公公的干儿子张友来了,说有急事,非刻见大人不可。”
“真会挑时候。”苏录笑着搁下碗,快步起身出去,总算能名正言顺逃掉这碗茴香元宵了。
来到前厅,田总管挑起门帘,就见张友在那里急团转。
“怎么了这是?”苏录问道。
“大人。”张友顾不上多礼,草草一揖便赶忙道:“我干爹已经回腾禧殿当差了。”
“那可太好了。”苏录点头一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让皇上感觉需要张永,比自己开口求着张永回去,好太多了……
“那你干嘛还跟火烧屁股似的?”他又问道。
“干爹让我来,是为了另外一桩事。”张友急忙道:“天还没亮,那帮翰林还有科道言官、各部的郎中主事,就乌泱泱聚到豹房宫门来了,足有上百号人呢……”
他咽口唾沫对苏录道:“他们是专门堵您来的。”
苏录眉头一挑:“堵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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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那意思,他们是认定了皇上要御驾亲征,想逼着您去劝皇上不要亲征……人还在越聚越多,情绪都激动。干爹让小的带话给大人,‘今天千万别走正门,要不绕路走北宫门,要不干脆就在家歇一天,反正明天大军一开拔,他们想闹也没处闹了,犯不上被架在火上烤。’”
这时苏满跟着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问明缘由后也劝道:
“张公公说。这么多人堵着,去了就落到风口浪尖上了,左右都一身麻烦,何苦来哉?”
说着建议道:“要不就晚去半日,先请首辅大人劝离了他们再说?”
此时的首辅大人已经不姓李而姓杨了。
去年岁末,皇帝终于批准了李东阳的辞呈,特许他在京里养老,以咨国政。
杨廷和终于坐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首辅之位,另外三位大学士也各进一名,梁储当上了次辅。
内阁空出来的位子则由费宏接任,而费宏空出来的礼部尚书,由苏有才的亲家、礼部左侍郎刘春接任……
“不行。”苏录却断然摇头道:“不但要去,还紧去,去晚了,才真要出大事。”
说着吩咐田总管道:“备车!”
“大人?”张友急忙劝道:“他们可就是专门等着您的,您不能往枪口上撞啊……”
“正因为专门等我,我才必须去。”苏录正色道,“这群人是被土木堡吓激了,这股虚火没处泄,只会越憋越旺……今天在豹房门口堵不着我,他们就会烧向皇上,跪门哭门甚至撼门,成何体统?事情闹大了明天的誓师大典还办不办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能就这么单枪匹马冲上去,那样太被动了。”苏满劝住苏录道:
“还是先把咱们的人都叫过去,兵对兵、将对将,跟他们理论起来,替你垫垫场,把这股满朝一心的架势冲散掉。
“等两边吵不多了,你再出场调停。这样一来,就不是满朝文武针对你一个,而是两派政见不同,你出来做个公断,是不是就轻松?”
苏录闻言眼前一亮,从善如流道:“有道理,大哥真不愧是小诸葛啊!就这么办,立刻传信,叫咱们的人都往豹房去。”
“好,我去找人。”苏满说完,立刻就去了。
苏录又转向张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谢过世伯,虽然我们俩也没必要这么客气。让他务必稳住皇上,千万别让皇上一怒之下,下旨拿人……大军明天就誓师,今天大抓谏官,实在不好看。如果皇上不听劝,就说外头的事我来摆平——天黑之前,我保这些人安安稳稳散了,绝误不了明日大典!”
“是!”张友应下,也匆匆去了。
出去时险些跟颗卤蛋迎面撞个满怀。
却是钱宁也匆匆赶到了,他听了苏录的建议,大冬天都不戴帽子,一颗光头上白汽氤氲,很是无敌。
“伯爷。”张友看清光头赶忙问安。
“当心点儿!”钱宁回京后,便被封为永宁伯。拍了张友的后背一下,就快步进了外厅。
一见苏录,他便低声道:“干爹,我已经把弟兄们集合起来了,随时可以把那帮堵门的家伙都驱离,再把挑头的枷起来,严加审问,看看什么人在背后指使!”
“不到万不,你不许出手。”苏录却摇头道:“锦衣卫一拿人,味道就彻底变了……变成皇上和我弹压言官,堵塞言路,只会更加激化事态!能讲道理,还是先讲道理吧……”
“啊这……”钱宁习惯了苏录在江南的杀伐果断,没想到干爹的风格又转变了。
“搞政治不能简单粗暴,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苏录明白他的想法,耐心教导道:“必须用强的时候,不能手软。不该用强的时候,也柔和的手段。”
顿一下他解释道:“这回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关心皇上的安危,你直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揍,不就彻底把舆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了吗?”
“干爹教训的是,可就怕他们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根本不听您讲道理,非要让干爹下不来台。”钱宁仍不放心。
“我先跟他们好好讲。”苏录淡淡道,“真要存心闹事,我也不会惯着。不过相信大战在即,大明官员的大局观,不会连老百姓都不如……”
“还真不一定。”钱宁还是担心道。
“好了,这事儿我自有计较。”苏录拍了拍钱宁的肩膀,笑着招呼他道:“别绷着了,进屋去,吃碗你奶奶亲手包的汤圆,给咱们要出征的人包的,绝对好彩头。”
“哎,那说什么都两大碗。”见苏录已经胸有成竹,钱宁便把担心丢到脑后,颠儿颠儿跟着他进了堂屋。
他这些年几乎有空就泡在状元第,早就混成一家人了……就是辈分低了点,但谁在乎呢?
只是坐下之后,汤圆一入口,才发现居然是茴香的,差点没吐了……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可是大奶奶亲手包的,又是干爹亲手盛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顿时觉香馅的汤圆也挺好吃的。
要不是大伯娘拦着,他连汤都干净……
苏录已经吃过一颗茴香汤圆,算是讨过了彩头,便把阿长剩下的大半碗芝麻馅的吃完。
他接过茶水漱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便起身道:
“走吧,跟他们理论理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