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四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朝!
豹房宫门外,朝阳还没越过朱红的宫墙,已经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翰林、科道、六部郎官……一个个脸上都罩着寒霜,情绪还很激动。
他们昨晚接到通知——明日门誓师大典,百官务必着朝服到场!
官员们对大军出征,跟老百姓一样都是非常支持的,春节期间也放弃了休息,全力以赴协助军资筹措。
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御驾亲征!
虽然到现在,也没有明旨说要御驾亲征……朱厚照知道一说就锅,所以一直封锁消息。
可纸里包不住火,差事分摊到各衙门,那些蛛丝马迹根本瞒不住……光禄寺封了三十车御用器具与黄绫行帐,一路按御驾驻跸的规制备办制备饮食。兵部职方司连天子亲征才用的露布、空白敕书都备。
还有沿途各处荒废了几十年的行宫,也都由工部负责修缮一新……
官员们亲手经办这些差事,哪还猜不出来?
“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了!皇上铁定要御驾亲征!”他们一碰头,便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不行,绝对不能让土木之变重演!”所有人瞬间达成共识,被触发了集体创伤属于是。
很多人误以为土木之变中,主要死的是勋贵武将,实际上文官班子同样遭到毁灭性打击……
内阁首辅曹鼐,次辅张益殉难,只剩一个留守的高谷。
六部尚书死了三个,高层官员大量损失。大批随驾的翰林科道等中低层官员集体殉国……有名可考的死难文官高达五十余人,实际死亡人数远高于此。
留守的官员和侥幸逃回去的官员虽然守住了京城,延续了大明,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集体创伤。
原先不少文官对皇帝亲征、武将建立边功还抱有幻想。土木惨败后,文官便彻底对勋贵武将失去了尊重和信任,更是极度厌恶皇帝亲征。
正统之后,更是发展到只要皇帝想出京,科道言官集体死谏就是政治正确,根本不用犹豫。
加上朱厚照既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嗣,皇帝一旦在前线出事,后果比土木之变还可怕……好歹英宗有个弟弟给他擦屁股,还留了个太子在京里,不至于让大明陷入法统危机。
朱厚照要是也去留学,大明直接就没人继承了!
所以这些年轻文官们的恐惧,不是没来由的。
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为,自己必须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豁出命,去阻止皇帝亲征!
但他们知道皇帝是不可能见他们的,也知道别的大臣说话没用。所有人都认定,这世上只有苏录一人能劝皇帝,所以经过一宿的串联,他们决定今天来豹房门口朝苏录哈气……
来的人里甚至有苏录的学生,比如挑头的翰林修撰杨慎!
身为首辅杨廷和的长子,天下闻名的才子,正年的榜眼,他俨然已经成为年轻一辈的清流领袖,影响力远超同侪!
此时他站在豹房宫门外的石阶上,腰杆挺直,对着乌压压的官员们铿锵有力道:
“诸位,殷鉴不远!大明经不起第二次土木堡了!我辈豁出这条命,也圣驾拦下来,不然就是亡国的罪人!后世子孙一定会骂我等全是尸位素餐,坐视君父赴险的奸佞!”
说着他举臂高呼道:“今日谁也不许退缩!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朝!”
“仗义死节就在今朝!”杨慎才华横溢,演讲喊口号更是极具煽动力,几句话就让一干年轻的官员燃了起来!
“杨修撰,苏大人是你的座师,你这样率众堵门,逼他表态,也太目无师长了吧?!”这时一个不悦的声音响起,又赶来了一群官员……詹事府的中允、赞善,还有苏录的同年和门生,以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
他们消息赶紧过来对冲不良影响……俗称把水搅浑。
说话的正是康海康对山,他是前辈状元、翰林学士,不论是学历资历还是官职上,都能稳压杨慎。
“对山前辈,此言差矣。”但杨慎根本不惧他,摇摇头道:“我正是因为尊师重道,才一定要力劝老师阻止皇上亲征,以免成为千古罪人!”
一众苏党官员一听就恼了,什么叫不拦着皇帝就是千古罪人?这种大帽子也能往自己老师头上扣吗?
林之鸿不悦道:“杨用修,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老老实实在翰林院编你的书吧!一天政务都没有接触过,知道个锤子的国家大事!”
“我自幼长在京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土木堡就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经验才能总结出教训吗?!”杨慎昂然道。
“当然了。你就算有一个首辅爹,只要一天没有碰过实际政务,没翻过兵部旧档,没到九边亲眼看过墩台战线,没访问过幸存的老兵,你也是纸上谈兵,不领!”石天柱也不顾和杨慎昔日的交情了,冷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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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我问你,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入寇,一共分了哪几路?各犯的哪些边口?大同官军在猫儿庄、阳和卫两战尽没,到底败在哪里?为什么败绩一传到京城,皇上就非要亲征不可?真的只是受王振裹挟吗?那可是正统十四年,英宗皇帝已经二十有三了!”
“还有,从下诏亲征到大军出居庸关,统共才几天?这几天里,真正能拉上阵的战兵有多少?有多少是临时抓来凑数的军余、壮丁?盔甲、火器、粮草是谁点验的?为什么有一半的人连趁手兵器都没领到,大军就贸然出征?这些,你答吗!”
“……”杨慎当然答不上来了,就像石天柱说的,这么专业的问题,不是专业人士怎么可能有答案。随口胡说止增笑耳。
好在他善于辩论,而辩论的精髓就是各打各的,不要被对手的节奏带走,便大声道:
“土木堡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二十万大军尽没,英宗皇帝被俘,伴驾文武几乎悉数殉国的惨烈结果!我们现在说的是一定要避免这个结果!”
“你都不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造成的!你知道怎么避免吗?!”汪克章也加入质问道:
“当时,也先主力本在大同,你知道他是怎么避开宣大沿线的上百座烽燧墩台,悄没声绕到大军侧后的?鹞儿岭朱勇带四万精骑断后,为什么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就全军覆没,生生断了亲征大军的退路?回师路线本定走紫荆关,是谁、在哪一天、因为什么临时改道宣府,白白多绕几百里,把军中仅有的五日粮草全耗在了路上?”
“还有最要命的,土木堡离怀来城不过二十里,为什么不进城固守,偏要在没水的高地上扎营?堡南十五里就是桑干河,为什么二十万大军找不到水,让大军陷入极度干渴?也先为何恰巧选在我军移营找水、阵型散乱的一瞬冲阵?三大营为什么完全不抵抗?士兵就成片解甲等死?”
“不回答这些问题,就找不到正确的原因。你所谓的避免不过是因噎废食,怯懦避战!难道因为你曾经摔过跤,就再也不敢走路了吗?!”詹事府的官员轮番开炮,差点没把杨慎喷个狗血淋头。
“这完全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杨修撰,你这不叫忠直,叫不懂装懂牛皮吹天响,肚里空空没半两!对你根本不懂的军务指手画脚,博你自己的青史直名!”
“我看出来了,就是你们在撺掇皇上亲征,所以我一提土木堡就炸毛!”然而杨慎完全不吃压力,把他们话全当耳旁风,自顾自道:
“别觉有你们专业,本官在翰林院天天修史,我没有资格说一句以史为鉴吗?难道你们就有资格吗?”
“翻两页史书就敢大言不惭说以史为鉴,屁!”詹事府的官员不屑道:
“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是英宗皇帝锐意进取,要打江南的主意,所以有人里通外敌当了内贼,想让他吃一场大败仗,打击他的威望,阻止他对江南下手。只是没想到短短几十年,跟着太宗皇帝横扫漠北的三大营已经烂透了,所以连自己人都一起坑死了!”
“当时勋贵武官奴役士兵,大吃空饷,我军指挥体系彻底断层,加上断粮、断水、断了后卫。乱了阵型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神机营领不到火药,弓箭手找不到箭簇,换你站在那片高地上,你拿什么抵抗?!”
“这场败仗是从政令、军制、反间、后勤到侦察一整套体系全烂了,可不只是一个太监、一个皇帝的错!”林之鸿最后总结道:
“现在我们十万大军经过几年的磨砺,已经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纪律严明的雄师!又在宣大扎扎实实练了半年,车营、火炮、粮草、被服全都筹措到位,上下一心,誓要与鞑子决一死战,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杨慎这边也立刻有人顶了回来,“刀箭无眼,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吗?”
“今时非同往日,小王子的主力还在河套,方圆数百里只有我们的兵,仅仅去趟大同,路上能有什么闪失?总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天子一辈子圈在豹房吧?”汪克章闷哼道。
双方就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争吵起来,自然谁也说服不了谁,火药味浓乎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