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弦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半掩的窗帘,洒下一点昏黄的光,勾勒出客厅模糊的轮廓。
摸索著按亮壁灯,暖黄的灯光晕开在半个房间里。
把余正则硬塞过来的伞靠在墙角,水渍顺著伞尖在地板上蜿蜒。
鞋子也没脱,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一瓶酒。
其实平时是不怎么喝酒的。 这瓶威士忌也不知道是哪次社团团建留下的,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瓶盖拧开,酒味一下冲出来。
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烧得喉咙里、胃里一阵发热,又很快散开。
再喝几口,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重重地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余正则发来的:
「到家了吗?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查查。」
余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低鸣,和窗外被雨水打散的车灯光影。
酒精、潮湿、雨水,混在一起,胸口有点闷,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往记忆里滑下去。
最早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初二那年的深秋,印象里也是这样阴沉的天。
刚学完八年级上册物理第一单元「认识宇宙」的内容,少男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聊著刚刚建立的宇宙观,討论著宇宙的起源、形成和演化。
也许是那种氛围太热烈,他一时衝动,把藏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那套「宇宙游戏理论」和那个听起来就很无厘头的「现实编程协会」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学生。
果然,同学们听完先是一愣,接着纷纷鬨笑起来,教室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討论的焦点又逐渐转移到了其他同学那里,涨红的脸色也渐渐復了原。
夏粒那时候坐在他邻座,一直托著她精致的下巴在听他讲。 等他讲完,只是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你这个协会,缺副会长吗?」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她在嘲笑自己,结果她又补了一句:
「我学过画画,可以帮你画协会的徽章。」
后来那张彩色铅笔画的社团LOGO被他设置成QQ群的的头像,徽章一侧写著「现实编程协会」,下面是「会长:余弦,副会长:夏粒」。
和最开始一样,每次余弦给夏粒讲他脑子里新冒出来的设定,夏粒都安安静静地听得很认真。
再后来,初中、高中、大学,他们一路待在同一所学校。
填志愿的时候,他在表格上写了「物理学(理论方向)」,瞟了一眼她的志愿表,发现上面竟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你学的明白吗?」他那时候嘴是挺欠的。
「这不是还有我们的余大师嘛。」她抿着嘴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事实证明,「余大师」这个头衔水分很大,从那以后基本上只在她想挖苦余弦的时候才会出现。
大学开学,课表一排开,多元函数微积分,概率论数理统计,场论无穷级数,理论力学、电动力学、量子力学和统计力学四大力学天王轮番上阵,他这个「协会会长」很快阵亡。
反倒是那个当初被他质疑「学的明白吗」的少女,笔记本上总是记得密密麻麻。
每到期末,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都能看到同样的一幕:
余弦抱着一叠习题试卷,坐到夏粒对面,小声并且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副会长,救命。」
夏粒总是很自然地把靠暖气的位置让给他,方便他过会儿趴在书上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手边已经多了一份整理好的重点笔记,字迹清秀工整,还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醒了?」夏粒经常头也不抬,「醒了就把这几道题背下来,或者你想挂科当我学弟,我也不介意哦。」
生活里也处处是少女的身影。
初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她忽然在只有两人的QQ群里发消息,说要办什么「社团团建」,形式是——
去她家里吃饭。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推开门,闻到的是一股微妙的焦糊味。
厨房里一片惨烈:砧板上、灶台旁、垃圾桶里躺著各种不明物体的尸块。
夏粒心虚地小心翼翼呈上颜色诡异的咖喱:「就当你帮我做实验了......」
他想过转头逃跑,但最终还是迫於某人的淫威,乖乖坐下开吃。
「怎么样?」她拿筷子戳着自己的那份,眼睛里还带著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 有进步空间。」
那是余弦绞尽脑汁想出的评价。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一整盘吃完了。
毕竟在父母出事后,他就几乎没吃过食堂之外的饭菜了。
从那之后,「试菜」就变成了某种定期组织的社团活动。
幸好,在小白鼠余弦的持续牺牲下,夏粒的厨艺进步得很快。
从一开始的「能吃」,到后来他还隐隐有些期待夏粒研究的新菜系。
他也渐渐习惯了那种画面:
推开门,先闻到油烟味,再看到她系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一句:
「马上开饭了,记得洗手!」
那种感觉,说土一点,就是那时的余弦所认为的「家」了。
回忆一段段翻过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一整卷旧胶片慢慢拉开。
余弦抬手盖住眼睛,指尖按在眉骨上,呼吸有些发乱。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如果她真的不存在——
那这些年,他到底是在跟谁讲话?
这是回忆,还是妄想?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思路越不能被牵著走。
他想到余正则车上的话:
「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后,剩下的必定是真相......」
会有哪些可能性呢?
他坐起身,拿出纸笔,开始逼著自己梳理这整件诡异到几乎让人窒息的事情。
一边思考,一边写下了第一句话:
「可能性1——记忆出现问题」
会不会真是自己病了呢?
比如出现某些会导致记忆错乱的精神症状,那确实可以解释这一切,但问题是——
人的幻想真的可以如此完整、真实,并且包含那么复杂的细节吗?
如果说一个幻想角色仅存在於自己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那或许还能接受。
但夏粒在自己生命中是连续存在的,这是精神病症能构建的吗?
就算是精神病,也要有个病理机制才对。
他不能确定,于是把笔搁在本子上,起身去拿了电脑回来,瀏览器打开,在搜索栏里敲上:
「记忆篡改精神疾病」、「虚构出不存在的人精神疾病案例」
有严肃一点的医生科普,也有标题党式的推送, 他挑了几篇看上去较为正规的点开查看。
相关的病症主要包含「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和「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通俗来说的「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
他仔细对照了一圈,确定自己并不符合这两种疾病的特徵:
排除精神分裂的最关键证据是,精神分裂的幻象,绝对不会和其他客观存在的人产生交互,所以很多病人会产生「你为什么看不见『他』?」的困惑。
夏粒和同学老师有很多交流——虽然他们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而人格分裂则只是患者脑内的对话,没有一个实体的「幻象」存在,这与夏粒的情况更不相符了。
至于其他的临床心理学和神经学的现象,还得抽空去找专业人士诊断。
他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打了一个叉号,停了下,又在叉号旁边补了个问号。
不能完全否定,但可能性较低。
他又写下:
「可能性2——外部力量干预」
如果不是自己脑子坏了,那今天发生的这件诡异不合逻辑的事情,就只能归结於外部力量的干预。
也就是说——
是不是有什么人,有能力去操纵一切,把夏粒存在的痕迹从世界上完整抹去?
甚至修改所有人的记忆,让所有认识夏粒的人都遗忘她?
想到这里,他背后有点发凉。
可随即,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起这个可能的现实性:
一个人消失,连带著住址、通讯记录、社交圈、甚至一层楼都「凭空蒸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技术手段可以实现的了。
甚至,这已经有些「超能力」「神秘力量」的意味了。
余弦作为一个知名学府、高等院校里物理学专业的学生,他相信这个世界的科学性和客观实在性。
他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存在,或者就像杨振宁教授所说:
「虽然宇宙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但如果硬要把一个人形态的造物主放在其中,那是没有根据的。」
就算退十亿步来讲,假设真的有这么个神仙上帝,那祂也没有理由单独让夏粒消失吧。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在后面打了个叉号。
紧接着,他写出了第三个可能性:
「可能性3——楚门的世界?」
很早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楚门的世界》。
电影里的主角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直到某一天他意外发现,他所居住的城市竟然是个被完全设计好的巨大的摄影棚,而他的人生,只是一场供全球观看的大型真人秀节目。
那么如果,只是如果——
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骗局呢?
而「夏粒」这个演员,在某种设定下必须「杀青」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出租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余正则呢?
他是谁? 他也是个设定好的演员吗? 他在「剧本」里的角色是什么? 在这场戏里,余正则会不会才是那个「最佳演员」?
余弦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这是现实,不是电影。
如果是个摄影棚,那一定有边界,而无论是去外地旅行,还是上网搜索,这个世界都严丝合缝,逻辑自洽。
他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世界依旧安静。
影影绰绰的车灯晃过窗帘,空调还在嗡嗡地吹著暖风。
余弦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掉,电脑瀏览器还开著他白天搜索过的网页:
「朋友突然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现实被篡改」、「世界不真实感」。
都是些更不科学的案例。
要么是诸如「潘同学事件」等原因不明的都市传说,要么是「青春期综合徵」导致学姐消失的恋爱故事,再不就是「北欧神话主神奥丁篡改全球人类记忆」这种充满玄幻色彩的理由。
余弦觉得这些解释都无法说服自己。
借着酒劲,他的思绪有些飘忽、发散:
作为一个学物理的,他一直觉得,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什么超自然因素,那也一定得是符合科学、逻辑严谨自洽的,就像延迟选择实验对因果论的颠覆,是能被解释和实证的。
就算假设自己生活在一个「小说」世界,那这个小说也一定是科幻题材,而非玄幻或灵异题材,或是包著「走进科学」皮的玄幻题材。
要是哪天他得知,夏粒是被外星人绑架了、进入轮回游戏了,或是莫名其妙进入平行世界了,这样机械降神般不合逻辑的消失,那这部「小说」也算是烂尾了。
视线在屏幕和本子之间来回晃了一会,疲惫感慢慢压下来。
酒劲也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字看久了有点重影。
本来还想再看看国外相关的专业论文和报告实验,手指却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客厅的灯没关,窗外的雨声被墙壁隔了一层,听上去闷闷的。
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余弦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