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镜子与联机现象
余弦将温晓下午在商场里推导出的“时间压缩”以及建立“逻辑锚点”的双重保险机制,简明扼要的向杨依依学姐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我之前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学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许:
“但... . .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思路,非常合理,也非常巧妙。”
余弦和温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喜悦。
“我们实验室之前一直试图从生理层面去抑制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却忽略了认知层面的干预。”她顿了顿,补充解释道: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掌握TDI和午夜公交车的那种“蓝图’能力,所以没有办法做到控制梦境的内容,才只能从神经科学的角度去想办法。”
她思考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们提出的这个思路,通过人为制造认知失调,来剥夺梦境的真实感,给大脑植入了一个“安全阀’,确实是一个很可行的办法,甚至可能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是最稳妥的方案。”得到杨依依学姐的肯定,余弦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是,学姐,我们还有个问题没有想通。”余弦抛出了他刚才的疑虑:
“这个“逻辑锚点’具体应该怎么设置?如果只是设置一些简单的反常识现象,比如雨水倒流,就可以实现锚点的效果,那按说其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剧本,都应该被大脑打上“虚构’标签才对吧?”“恩…. ..从睡眠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杨依依沉吟道:
“我们在做梦的时候,也就是REM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大脑的前额叶皮层,活性是大幅度降低的,TDI的技术激活了这部分主要负责现实监测、逻辑思考和自我觉察功能的脑区。”
她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所以,我们要设置的这个锚点,目的也是要配合前额叶,提供“纠错’功能,它必须是一个能让你瞬间产生“这不对劲’念头的信号。”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还不够“不对劲’吗?那具体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恰恰相反,锚点应该越日常越好。”杨依依说道:
“不能是那种宏大但与你无关的现象和场景,必须是你每天都能接触到、并且是你亲自验证无数次、在现实中绝对百分之百稳定、绝对不会出错的行为。”
学姐又接着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那个“陀螺’,它必须要在梦里和现实都存在,只有这样,当这个行为在梦里产生“偏差’时,才会瞬间打破你的潜意识的惯性,产生强烈的违和感,从而把你的前额叶皮层彻底刺激唤醒。”余弦恍然,原来如此。
越是司空见惯的细节,一旦出错,大脑的反差感才会越强烈。
电话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日常的、稳定的、又能瞬间唤醒知觉的行为...
道理虽然明白了,但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
那个著名的“陀螺”,之所以能成为锚点,是因为那是主角随身携带的、极其特殊的私人物品。但在他们这个基于音频分发的“梦网”里,受众肯定大都是普通人。
如果把“陀螺”当做所有人的锚点,那就意味着要让每个人都去买个陀螺带在身上..
这门槛太高了,显然传播不开。
还有什么呢?
只会抛到正面的硬币?不行,硬币的结果本就是随机的,验证起来不够直接。
掐自己?虽然可以在梦里把这个行为和现实的感受做出差异,但总不能让人每天在现实里都掐一掐自己保持清醒吧。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每个人身边都有,随手可得、每天反复验证,而且物理性质绝对稳定的呢?”余弦喃喃思考着。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盯着语音通话界面里,杨依依学姐的头像发呆的温晓,突然小声地说了一个词。“镜子。”
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休息室里很是清晰。
“什么?”余弦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温晓擡起头,看着余弦,眼睛亮晶晶地重复了一遍:
“镜子。或者说. ....一切能造成镜面反射的东西。”
电话那头,杨依依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明显的意外和好奇:
“这位是...”
“啊,对,忘了介绍了。”余弦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正式介绍过,有些抱歉地看了眼温晓:
“学姐,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计算机系. .”
“那个.....学姐好。”温晓突然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对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声音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却比平时响亮了几分:
“我是温晓,就是搓.这几天一直帮着余弦做音频逆向分析和写代码的那个朋友。”
她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飞快地在余弦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对着手机补充道:“我经常听余弦提起你,说学姐你特别厉害、特别专业。”
余弦有些诧异地看了温晓一眼,这个平时社恐的小丸子头,今天竟然这么积极主动?
电话那头的杨依依似乎也愣了片刻,随即传来了学姐温和的笑声:
“你好呀,温晓。我也听余弦说过,这次音频破解多亏了你。只是没想到. . .”
学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
“计算机大神竞然是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没、没有啦 ”得到杨依依的肯定,温晓刚才那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勇气瞬间破功,变回了那个会害羞脸红的小女孩,重新缩回了沙发里,可能是怕电话收音不清晰,又往余弦这边挪了挪。接着她又继续开口道:
“学姐,关于那个逻辑锚点,我在想.. . ...镜面反射可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展开说说?镜子?”杨依依的声音听起来很感兴趣。
“对。”温晓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却清晰:
“因为...今天下午,我和余弦去玩密室逃脱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一个关于镜子的谜题。”余弦在旁边听得一愣,心想这小丸子头,还挺能活学活用、就地取材,灵感还来源于日常生活?他想起了下午在“血色仁爱医院:镜子里的205病房”里,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完全一样的“205”门牌号。
“那个密室里搭建了一个“镜子里的世界’的布景,里面所有的场景都是和现实镜像反着的,但只有205门牌号,由于精妙的字体设计,镜子内外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一下子就让我、我们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温晓偷偷瞄了眼余弦,继续解释道:
“我就在想,镜子这个东西太普遍了。手机屏幕、玻璃窗户、水坑、甚至是不锈钢勺子,生活中到处都是能反光的东西,完全符合“日常’和“随手可得’的条件。”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休息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虽然此刻外面漆黑一片,但玻璃窗上依然能映出室内模糊的倒影:
“在现实世界里,光线的反射定律是绝对稳定的。但在计算机图形学里,“实时反射’一直是最耗费算力的渲染技术之一,也就是大家玩游戏时常说的“光线追踪’。”
温晓的语速加快了些,她的思路非常清晰:
“如果我们把那个梦境当做一个实时渲染的游戏,把人脑当做一个高负荷的显卡,那我想,如果要精确地“渲染’出镜子里的倒影,尤其是倒影还要随着你的动作实时变化,应该是需要很高的运算量和算力的。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以前普通的梦境里,镜子要么是模糊的,要么是根本照不出来人的?”“你是说把镜子作为锚点.. .”余弦瞳孔一缩,他这才理解了温晓的意思:
“比如我们在脚本里写一条死规则,在梦境里,所有的镜面、水面、玻璃,统统不进行反射?”“对!”温晓重重点头,她比划着:
“甚至,我们可以做的极端一点,比如只要你看向镜子,就会出现某种特定的图案,这样一来,那种“违和感’是不是就足够强烈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几秒。
“镜子测试....”电话那头,杨依依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天才的想法!在认知神经科学里,“镜像自我认知’本身就是自我意识非常重要的一环。如果镜像反馈缺失或者错误,确实会引发大脑极其强烈的认知报警。”
余弦也不由自主地赞赏道:
“确实很完美,镜子在现实中那么常见,甚至不需要去主动验证,它都会成为一个被动的逻辑锚点。”“看来余弦找你是找对人了哦!”杨依依也笑着说道。
“谢、谢谢学姐. ..”
得到两人的肯定,温晓的脸微微泛红,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跟余弦对视片刻,又慌忙低下头,整理着她的百褶裙和JK衬衫。
“对了,学姐,关于那个梦网“联机’的原理,温晓之前也有个猜想。”余弦想到了昨天的讨论,对着电话说道:
“目前的假设有两种,一种是把大脑当做“点对点’联机的节点,另一种是把大脑看做接收广播电信号的“收音机’。”
他先是提出了点对点方案里的疑点:
“如果是前者,那这种联机可能利用的是生物磁场的共振,但这里面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联机距离,这种磁场应该是有范围的,这里从实验报告中没有看到两个受试者相隔了多远的距离。”余弦顿了顿,又接着提出了广播模式的问题:
“而如果是后者广播模式,则不太会有距离的问题。但又有个新的问题,从逻辑上来说,大脑是没办法向外发出“信号’的,所以温晓怀疑,如果是广播模式下,那种“联机’可能是利用了一种被动式反馈,就像是雷达来扫描物体一样,那个“电’发出信号扫描到大脑,大脑活动引起的电磁场变化反射回去,从而被那个电解析,就像是门禁卡的原理一样。”
“实验报告确实没有明确写出当时相隔的距离,但我看那两个受试者所在的实验室,位置并不算近。”电话那头,杨依依沉默了片刻,又迟疑道:
“-...这也不代表就是你们想的第二种情况。因为,这个猜想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 . 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余弦和温晓同时问道。
“因为量级。”杨依依解释道:
“大脑产生的电磁信号,也就是脑电波,本身就非常微弱,通常只有皮伏到微伏级。而且,这些信号在穿过脑脊液、脑膜、颅骨、头皮的时候,都会发生巨大的衰减和弥散。就算是现在的脑机接口技术,想要精准读取大脑信号,也要把电极植入大脑皮层,或者是贴紧头皮的高精度传感器。而你们说的这种远距离扫描。”
学姐顿了顿,打了个比方:
“这就好比你站在地球上,用肉眼去观察月球表面的一只蚂蚁在往左还是往右爬。且不说技术难度,光是背景噪音就足以淹没一切信号了。除非...”
“除非什么?”余弦还不死心。
“除非能有比探测引力波还高几个数量级的灵敏度,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余弦和温晓对视一眼,之前心里存着的一丝侥幸,也被否认了。
可...
如果不是射频识别,不是生物磁场共振,也不是什么量子纠缠. . ...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两个大脑,在没有任何物理连接的情况下,进入同一个梦境,并且实时交互呢?
“这么看来,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余弦感觉心里的寒意又翻涌上来:
“如果现有的科学理论都解释不通,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
他一一分析着:
“要么,莫教授他们掌握了一种超越时代的、颠覆性的物理技术。要么.. ..这个“联机’本身,根本不依赖所谓的物理信号传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破解问题了,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未知领域。
“余弦,其实还有件事. . ...我本来打算下次见面再给你细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阅实验室更早期的报告和日志,在一份报告里,我看到了几句似乎是在暗指这个“联机现象’的说明和备注。”
“怎么说的?”余弦急忙追问。
“那份报告虽然写的很含糊,用了很多模棱两可的词汇,但从那些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 ...”杨依依语气透露着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安:
“莫教授他们,好像也并没有真正搞清楚这种「联机现象’的真正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