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小雨滴,落地下”
“可以,什么时间?”余弦回复,毕竟这件事非同寻常,邵父要求见面也合理。
“我爸今晚的航班落地江城,晚上得倒倒时差。明天早晨他派车来学校接我们。”AAA神算仙人秒回。杨依依学姐的系统登录日志还没被覆盖,现在不好露面,几人商量好,明天一早,余弦、史作舟,加上北区的两个丸子头,四个人在学校门口集合。
“明天早人八. .是《量子场论》吧?”史作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挠了挠头发:“梁教授的课,估计又是那个博士生代课念PPT,去不去都无所谓了,反正现在也没人有心思听他讲。”余弦点点头,事情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明天那场对话本身了。
怎么说,说多少,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今晚得好好想想。
两人和学姐告别,从公寓楼下来,外面的天色比刚上去的时候又暗了一些,灰蒙蒙的。
冷风夹着雨丝从领口灌进来,余弦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感觉胃里空空的,一整天也没吃上几口东西。早晨在公寓那边吃了点邵乂乂买的麦当劳之后,就一直在外面跑,宿舍、超市、药店、宿舍、公寓,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下午,连午饭都忘了。
旁边的史作舟显然也是同样的状态,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捂着肚子,面色难看。
“饿了。”史作舟面不改色地宣布了这个事实。
“我也是。”余弦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一刻:
“去食堂?”
“这个点食堂没什么吃的。”老吃家史作舟摇了摇头:
“现在外面全在抢物资,也不知道南门那些小饭馆还营不营业,别到时候全关门囤货去了,白跑一趟,回去吃泡面吧。”
两人撑开那把大黑伞,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远远的还是能看到北门药店门口排队的人群,乌泱泱的。
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刚走到校门外的那条小街时,余弦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
循着味道望过去,是一辆三轮改装的小餐车,支着一顶红蓝相间的帆布雨棚。
雨棚下面,一个中年阿姨围着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正戴着套袖忙活,她的面前摆着一个很大的保温桶,和一个木头墩子砧板。
雨棚的一角,用塑料夹子夹着的一块透明塑料挡风帘,帘子后面,延伸出来的一块木板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件有些臃肿的粉色羽绒服,趴在一个倒扣的箱子上,拿着一小截铅笔,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在写着什么。
看个头,大概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
“阿姨,拿四个纯肉的白吉馍。”史作舟把伞收了,挤到雨棚底下。
“好嘞。”阿姨揭开旁边那口大铝桶的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白气,混着诱人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她用铁夹子捞出两块卤得红亮的带皮猪肉,放在深深凹陷下去的木头砧板上:
“小伙子,要点肥的还是瘦的?”
“我都可以。”余弦说道。
“阿姨,我要全肥的!多浇点汤!”史作舟在一旁直咽口水:
“根据我多年经验,案板上的坑越大,肉夹馍越正宗!三两木屑二两肉,吃完健康又长寿啊!”阿姨笑了笑,拿起菜刀,“咣、咣、咣”地开始剁肉,肥瘦分明,卤汁渗出来,染得砧板油亮。史作舟闲着无聊,凑到那个倒扣的纸箱子跟前,看着小女孩在本子上的田字格里写字,他弯下腰,笑嘻嘻地逗她:
“小妹妹,这么用功写作业呢?你几岁啦?”
小女孩停下铅笔,擡起头看了史作舟一眼,她似乎有些认生,但还是小声地回答:
“八睡啦。”
史作舟嚅了一声,又问:
“写的什么作业呀?”
小女孩没再理他了,低下头继续对付本子上的生字。
阿姨一边往余弦的两个烤馍里塞着肉,一边替女儿回了句:
“语文作业,她们老师让抄写生字,我出摊忙,也没空管她。”
说着,她又从一块带着肥膘的大块肉上片下厚厚一层,开始做史作舟的那两份。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响声节奏均匀,伴随着头顶雨点砸在棚子上的劈啪声。
也许是做作业觉得有些无聊,小女孩那双旧旧的运动鞋,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了两下,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轻声哼起了一首童谣。
那旋律很简单,是首余弦没听过的儿歌,她稚嫩的声音在雨幕里轻轻飘着:
“小雨滴,落地下,落进水里没水花。”
“丢了身体丢了家,变成波浪不见啦。”
大雨哗哗打在雨棚上,远处校门口主街道的路灯亮了,积水的路面反着一片昏黄的光,偶尔有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打着伞匆匆经过。
余弦拿起他那份肉夹馍,肉馅的热气从纸袋子里冒出来,烫得他手指发红。
他咬了一口,面皮被烤得又酥又脆,卤肉咸香入味,肥的部分被炖到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还带着嚼劲,混在一起刚刚好。
史作舟在旁边馋的流口水,只能听着小女孩的歌声转移注意力:
“小朋友,你唱的这首歌好好听呀,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是从哪里学的呀?”史作舟的表情有些油腻。
“小玲老师唱的。”小女孩用铅笔戳了戳自己的嘴唇。
“别乱说话。”阿姨拍了拍小女孩的背,对着史作舟陪了个笑脸。
她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麻利地将剁好的肉沫和青椒香菜碎,塞进烤得焦脆的白吉馍里,又特意从大铝桶里舀了一勺浓郁的老汤,淋在厚厚的肥肉上。
“来,小伙子,你的两个全肥的好了,拿好当心烫啊。”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纸袋递到了史作舟手上。余弦手里的第一个刚好吃完,他吞下最后一口,把手里的空纸袋团了团。
史作舟眼睛都亮了,余弦便顺手接过了大黑伞的伞柄,另一只手拉住行李箱的拉杆,让口水逆流成河的史作舟赶紧吃上两口。
史作舟张大嘴巴,迫不及待地狠狠咬了一大口,被热气烫得直吸溜气,不知道有没有把纸袋也一起吃下去。
不过木屑都吃了,也不差这点纸袋了,余弦想着也笑了笑。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区宿舍走去。
史作舟吃得全神贯注、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心无旁骛,等他们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手里的两个肉夹馍已经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吃饱喝足后,这货的心情显然大好,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余弦收起伞甩了甩,仔细一听,史作舟哼的调子还莫名耳熟。
居然是刚才那个小女孩写作业时哼唱的童谣。
推开寝室门,里面没开大灯,光线昏暗,张洋和李博学正凑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指着电脑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走近才看到,竟然是一张等高线地形图。
. . ..你看这边,秦岭以北这几个地方,海拔都在两千米以上。要是水真淹过来,这里绝对是个缓冲带.”
. . ...但那边交通不行啊,物资补给是个大问题. . . .”
余弦把黑伞撑开放在宿舍门口,又脱下有些湿了的外套挂在床沿。
史作舟一边哼着那首童谣,一边弯下腰,把余弦手里的拉杆箱接过来,蹲下来想往自己的床底下塞。余弦正想换个衣服,喊着史作舟,商量一下明天上午去见邵乂乂父亲时的沟通方式和话术。毕竞对方是个成熟企业家,他们几个大学生如果没有对好口供,很容易就被套出底细。
“老史,你先别忙活了,咱们. . .”
余弦的话刚说到一半,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本正凑在桌前热烈讨论着海拔和安全区的张洋和李博学,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史作舟还在床底下捣鼓箱子的摩擦声,和他嘴里那循环着的哼唱声。
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像蛇一样爬上了余弦的后背,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背对着他们的室友。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张洋的手还指着屏幕,一动不动,就像是机器人被瞬间切断了电源。下一秒,一阵沉闷的哼唱声,从他们两人嘴里传来。
.. .小雨滴,落地下. . .”
....落进水里没水花.. ...”
....丢了身体丢了家....”
. ...变成波浪不见啦. ...”
两人竟然开始跟着史作舟的节奏,轻声哼唱了起来。
声音不大,旋律清晰,但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但那种音调和顿挫感,竟和史作舟此刻哼唱的旋律,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余弦站在床边,拿着外套的手猛地僵住。
“老史!”他猛地转过头,急促地低喊了一声。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不少,带着一股控制不住的尖锐。
正撅着屁股往床底塞箱子的史作舟动作一顿,他直起身子,嘴里的哼唱也戛然而止,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咋了老余?你吓我一跳。”
但很快,史作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闭上嘴后,那首诡异的童谣并没有停止。
. . ..丢了身体丢了家,变成波浪不见啦. . .”
史作舟咽了口唾沫,嘴巴张了张:
“他俩....他俩是咋回事?”
“刚才你唱那首歌,他们听了就这样了。”余弦面色铁青,快步走了过去,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张洋和李博学的肩膀:
“张洋!博学!”
被这么一拍,两人身体抖了一下,张洋悬在半空的手垂了下来,转过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站在身后的余弦和一脸惊恐的史作舟。
“怎么了你俩,老史,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张洋揉了揉肩膀,抽了抽嘴角。
“你俩刚才......怎么了?”史作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张洋和李博学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余弦和史作舟,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么怎么了啊?”张洋皱着眉头。
“你们刚才在唱歌。”余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张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表情开始有些不耐了:
“到底咋了啊?”
“你为什么要哼那个歌?”余弦紧接着追问,语气不由自主地严厉了几分。
“被史作舟洗脑了呗,你问我干嘛,你问他啊。”张洋似乎觉得余弦的反应有点大惊小怪,他耸耸肩,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
“跟顺口溜似的,听了几遍就跟着哼了。”
“你们以前听过吗?”史作舟忍不住问了句。
“没听过啊。”李博学在一旁听着,他冲史作舟摆了摆手:
“哎呀,这有啥奇怪的,多正常的事儿啊!来,我给你试一下。我说上句,你别过脑子,直接接下句啊。”
史作舟一愣,李博学已经开始了: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史作舟嘴巴比脑子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这不就得了,就跟老史接词一样,这有啥的。”李博学双手一摊,转身回去:
“这是个儿歌吧,儿歌本来就是顺口溜,要是旋律、歌词不好记,那几岁的小屁孩能记得住吗?”“不对,不对。”余弦摇了摇头,表情依然严肃,他想着刚才诡异的一幕,又问道: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突然动也不动了?”
“不动了?害,估计走神了呗,你还能让我“时刻准备着’啊?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我的哥?”李博学挠了挠头。
“你可能是走神了,但张洋,他刚才绝对不是。”余弦举起手臂模仿了刚才张洋的动作,看着他说道:“刚才你的手还悬在半空擡着,就像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哼的这个歌。”
余弦认真地盯着张洋看了两秒: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事很奇怪吗?你仔细想想,刚才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张洋没有立刻反驳,他和余弦对视了一会,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开玩笑。
接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认真地回忆和审视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想想刚才是什么感党...怎么说呢?”张洋想了想,思考着说道:
“之前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走在路上会突然莫名做一个空气投篮的动作,好像就跟那个差不多?”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解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