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没有配方的世界
余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史作舟那张又哭又笑的、有些涨红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在老史的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史作舟吸了吸鼻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整个人的肩膀都舒展开了。
“走了，老史。”余弦转向前方：
“先去找阿东他们汇合。”
两人并肩往前走，草原上看不到其他人影，只有风和远处森林的轮廓。
余弦朝四周扫了一圈，出生点这块黑色石碑附近，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平原，视野虽然很好，但也意味着毫无遮挡，无处藏身，阿东他们应该不会待在这种完全暴露的地方。
“兔子洞在哪个位置？”余弦问道。
“随机分布的，每个区域都有。”史作舟解释道：
“我觉得，他们选择营地，应该会往森林边缘走。”
他从“游戏策划模式”切换回了“游戏玩家模式”，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分析道：
“那边有掩体、有水源，视野虽然不如平原开阔，但可以背靠树林防守，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出生点太显眼了，任何人只要进入这个频率，第一眼就能看到石碑前的人。”
两人按着史作舟的直觉，朝着森林的方向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脚下的地势开始微微倾斜。
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处并不是一条楚河汉界般清晰的线，而是一个渐变的过渡带。
脚下的青草变得越来越高，逐渐没过了膝盖，灌木丛也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一两棵矮树孤零零地立在草丛中，树干上爬满了墨色的青苔，踩上去的触感也从柔软的泥土变成了湿滑的腐叶。
再往前走了一段，余弦听到了水声，像是一条浅浅的小溪，在石头缝里潺潺流淌的清脆声响。
两人加快脚步，绕过一丛齐腰高的茂密灌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横在他们面前，溪面不宽，不到两米的样子，但水还算清澈，能看清溪底那些圆润的鹅卵石，和几根随水流摆动的水草。
而在溪流的对岸，是一小片被人为踩平了的空地。
空地边缘的几棵树之间，似乎拉着什么东西，余弦仔细一看，那是用柔韧的长草编织纠缠在一起，做成的一道简易围栏。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
火焰并不算大，橘红色的火苗，在几块垒起来的石头中间跳动着，劈啪作响。
石头上方，还用两根树杈，交叉搭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像是个简易的烤架，只不过上面空空如也，像是在为后续烤什么东西做准备。
篝火旁边，围坐着三个穿着统一浅灰色套装的人。
听到灌木丛传来的动静，阿东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手里居然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俨然是一根就地取材的“简易长矛”。
阿东身体紧绷，直到看清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是余弦和史作舟后，他才将手里的木棍尖端垂向了地面。
“余先生。”阿东踩着石头跨过溪水，跑了过来。
“叫我小余就好。”余弦下意识地提醒他注意称呼，不要在受试者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话刚出口，他突然又反应过来。
出了梦网之后，那些听着B版音频的受试者，都会被抹除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
受试者醒来之后，不会记得这片草原、这条溪流、这堆篝火，以及此刻坐在他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对他们来说，这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这时，蹲在篝火另一侧的阿诚也站了起来，他只穿了个外套，里面光着膀子，手上沾满了泥，像是刚才在挖什么东西。
除了他们两人，篝火不远处，还坐着个同样穿灰色套装的男人，那是被分配进3号频率的试验人员。
他呆呆地看着前面跳动的篝火，眼神直愣愣的，甚至对余弦和史作舟的到来都没有太大反应，像是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过于真实的环境。
“这人咋回事？”余弦压低声音问道。
“刚进来的时候有点发懵。”阿东瞥了那两人一眼，解释道：
“还想往水里跳来着，被阿诚拦住了。现在烤了会火，应该搞清状况了。”
余弦点了点头，踩着溪水里几块凸起的石头蹚过小溪，走到了篝火旁边，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营地。
不得不说，阿东选的这个位置确实不错。
背靠着茂密的森林，木材资源丰富，发育空间很大。
面朝开阔的草原，视野足够远，稍微把灌木从清一清，就能一眼看到出生点。
门前这条两米宽的溪流，提供了水源，和天然的预警线，说不定还能打点鱼吃。
确实是一个很合适作为开荒营地的地理位置。
“情况怎么样？”余弦在篝火旁蹲下，感受着火苗传来的真实的热度，擡头看着阿东。
“进来之后，我看出生点太显眼，容易腹背受敌，就沿着溪流往森林边缘走，在这边找了个兔子洞驻扎下来。”
阿东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挑了挑旁边的一团树枝，一个洞口若隐若现。
“先简单把这个洞挡了挡。”他汇报道：
“目前为止，还没发现异常，也没外来人员的活动痕迹。”
“没发现异常就好。”余弦蹲在篝火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晚点还会有三个试验人员陆续加入进来。”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其中两个是从1号频率调过来的，另一个是按排班表走的，9点到第二天6点的班。加上现在的这个，到了晚上，这个频率里就同时有四个受试者了。”
阿东并排蹲在旁边，点了点头：
“四个人，加上我和阿诚，六个人，不少了。”
“嗯。”余弦看着眼前这个简陋得不像话的营地，几块石头围成的火堆、两根削尖的木棍插在地上、一圈用长草和树枝围起来的栅栏，问道：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阿东站起来，用脚把一块松动的石头踢回火堆旁边，看了篝火对面发呆的那个受试者：
“受试者一待就是十个小时，虽然是在梦里，但还是会觉得口渴，一会我们先把饮水的问题解决了。”
正说着，阿诚从溪边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件灰色T恤：
“我一会用这个布料，勉强过滤一下小溪里的泥沙和杂质，再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片大点的叶子当容器，找几块鹅卵石加热烫烫水，凑合著能喝。”
史作舟站在旁边，听着这番对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这么......艰苦的吗？”他有些尴尬的咧了咧嘴。
阿东无奈地笑了笑，摊开手，给史作舟看了看，那双手熏得漆黑、还磨破了皮：
“我和阿诚进来快一个小时了，时间光花在生这堆火上了，这里啥工具都没有。”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
“咱现在还处于石器时代呢。”
史作舟张了张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余弦看了眼他，又擡头看了看天色，天边挂上了绚烂的晚霞，四周的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先下线了。”余弦收回目光，站起来看着阿东：
“后面要是有其他势力的人进来，你们第一时间下线通知。”
阿东点了下头。
余弦和史作舟朝着远离营地的方向走了一段，轻触太阳穴，世界暗了下去。
......
气阀声响起，睡眠舱的舱盖缓缓打开，余弦坐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管理区里，温晓几人已经醒来了。
见两人睁开眼从舱里出来，温晓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里面情况如何？”
“没什么大问题，阿东他们在溪边建了个营地，暂时安全。”余弦一边跨出睡眠舱穿鞋，一边回答。
旁边舱里的史作舟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从睡眠舱里爬出来，闷头穿鞋，表情木讷。
温晓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看了余弦一眼，余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问。
刘勇已经让人把几人的晚饭送到了管理区，几份盒饭，菜色还不错，米饭冒着热气。
“你们在这吃吧。”余弦对温晓她们说，然后看向旁边还在发愣的史作舟：
“老史，走，咱俩去食堂吃，正好也混在那些受试者里，看看第一天他们的状态怎么样。”
史作舟机械地嗯了一声，跟在余弦后面走出了管理区。
两人走出4号楼，沿着连廊穿过庭院，山庄依然大雨滂沱，声控地灯闪烁，把雨幕照得一晃一晃。
一路上，史作舟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走着走着，余弦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史，咋了？”
史作舟没说话，盯着脚下又走了几步，才闷闷道：
“老余，你觉得，我做的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差劲啊？”
余弦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一直在用我玩的那些生存游戏的逻辑，去设计这个沙盒。”史作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舟》《七日杀》《森林》《腐蚀》......那些游戏里，砍树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事情，工作里摆上木头石头，就能直接出一把斧头，拿塑料瓶对着水源按一下E键，就直接能喝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连廊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余弦：
“但我忘了，这不是游戏。”
史作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梦里面没有工作，没有合成菜单，没有物品栏。一棵树就是一棵树，要是拿石头去砍，砍到手起泡也砍不断。一条小溪就是一条小溪，你不能对着它按E键灌满水壶，你得用T恤去过滤泥沙，用烧红的石头去烫水。”
余弦感受到了史作舟情绪里的那种深深的挫败感。
这几句话里，有一种在史作舟身上很少听到的东西，自我怀疑。
“阿东他们进去两个小时，连火都差点生不起来。我看他的手掌都磨破了。”
他低下头：
“我感觉我太不称职了。”
余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老史，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他看着史作舟，语气不带任何敷衍，却也完全不是安慰的态度，他表情极其严肃：
“你刚说的那些，这不是你的问题，更不是这个沙盒的缺陷。”
史作舟擡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问你，游戏里的工作和合成菜单，本质上是什么？”
余弦看史作舟没有回答，便继续道：
“我觉得，是一种捷径。是设计者提前帮玩家把所有中间步骤省略掉的产物。但那些被省略掉的步骤，才是真实世界里，文明发展最重要的东西。”
史作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余弦这听起来像是心灵鸡汤的话语。
“老余，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余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好，就算按照你的想法来。你可以写一个石斧的合成配方，让他们只要拿着一块木头和两块石头碰一下，就能直接变出一把斧头来。然后呢？”
余弦盯着史作舟的眼睛，追问道：
“你今天给他们写了斧头的配方，明天你是不是还要给他们写镰刀的配方、熔炉的配方？还要写内燃机、发电机，还得写步枪、子弹、原子弹的配方？你能写十个，写一百个，你能写一万个吗？”
史作舟愣住了。
“最重要的是......”余弦盯着史作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哪怕你穷尽所有创造力，去写这些脚本，你能写出你想象之外的东西吗？你能写出碳纤维吗？你能写出常温超导吗？”
史作舟怔怔地看着余弦，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一个真正的世界，是不需要这种被封装好的‘捷径’的，世界需要的，是公平且自洽的物理法则。”
余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这一点，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人类的文明，从钻木取火到飞向太空，本来就是这么一步一步从零开始、硬生生手搓出来的。”
余弦看着史作舟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微笑道：
“利用物理法则，让文明自然生长，去创造无限的可能。老史，这不正是你当初面对不能热更新的问题，选择沙盒玩法的初衷吗？”
他看着史作舟，认真地说道：
“老史，你创造了一个能够承载文明的容器，你做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史作舟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渐渐地，那个颓丧的肩膀终于重新挺直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我懂了，妈的，是我格局小了。我不该把他们当成游戏里的玩家，我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从零开始的地球啊！”
看到史作舟终于恢复了精神，余弦也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创世神，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