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眼泪的重量
“语言层面?”余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这同一个病房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时候,邵乂乂还笑嘻嘻地整蛊史作舟,假装自己连“水”字、连带三点水偏旁的词都不敢听,把老史耍得团团转。
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女孩促狭的小玩笑,可仅仅过了一夜......
那个荒诞的、用来整蛊老史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变成了真的。
“这种‘泛化’,发展得太快了。”医生皱着眉,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
“正常的特异性恐惧症,从特定触发源发展到泛化的程度,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可邵小姐......她入院才一天,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泛化迹象。”
他摇了摇头:
“而且,不只是她一个。这两天我们新收治的几个同类恐水患者,病情发展的速度,都比正常情况快得多。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对特异性恐惧症的常规认知了。”
余弦默默地听着,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如果跟自己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这种恐惧,是人类对“水”异常的察觉,那病情的泛化和加速,会不会意味着......
这个世界里“水”的异常,也正在加速、正在扩散着?
那场来路不明的雨,它们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侵蚀着这个世界?
而邵乂乂这样的人,会不会就是第一批最为敏感的“试纸”?水的异常越严重,她们的恐惧就越剧烈?
余弦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驱散掉,他正打算回病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人是刘勇。
“喂,刘叔?”余弦接起电话,压低了声音。
“余先生,联系上邵董了。”刘勇的声音很是急切:
“他正在往医院赶,估计快到了。”
“好,我知道了。”余弦挂断电话,稍稍松了口气,把这个消息低声告诉了李副院长。
挂了电话,余弦回到病房里,担心影响到邵乂乂,就在客厅坐下,等着邵父过来。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余弦擡起头,看到邵父和几名医生正快步朝着病房走来。
邵父几乎是冲进了客厅里,目光扫过余弦,又焦急地望向病房的方向:
“乂乂在里面?”
余弦赶忙点了点头,又微微愣了一下。
这副样子的邵父,他还几乎从未见过,之前每次见到对方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不管是穿着打扮、发型神态、还是举止动作,都是如此。
可此刻的邵父,却显得异常狼狈。
头发凌乱,脸色也非常难看,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明显的憔悴状态,像是一夜未睡似的。
余弦有些疑惑,邵父来医院之前是去哪里了?
“邵董......”李副院长刚迎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汇报病情。
邵父只是微微摆了下手,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余弦跟在后面,也走进了病房。
听到开门的动静,正缩在温晓怀里的邵乂乂擡起了头。
她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无助,在看到父亲过来的那一瞬间,轰然决堤。
“爸......”邵乂乂从病床上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邵父扑了过去,朝他伸出了双手。
邵父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女儿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邵乂乂抱到父亲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害怕地想要胡乱抹掉那些眼泪。
邵父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手擡了起来,想要帮着去擦掉女儿脸上那些汹涌的泪水。
余弦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父女相拥的一幕。
可就在邵父那只手,快要碰到邵乂乂那张沾满了泪水的脸颊时,余弦看到,他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擦拭掉了邵乂乂脸上的泪水。
余弦站的角度,刚好能看清邵父的侧脸。
他看地很专注,那一瞬间,邵父似乎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
什么情况?余弦愣了片刻。
随后,邵父的面色恢复了正常,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头发,邵乂乂又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
邵乂乂那张哭花了的小脸,贴在了邵父的身上,这一次,余弦清清楚楚地看到,邵父竟然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邵父似乎正处于一种僵硬的防御姿态,甚至还带着某种躲避的味道。
接着,他还是把女儿紧紧地抱住了,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慢慢地,余弦眯起了眼睛,他似乎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邵父在抱住女儿之后,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邵乂乂身上?
他虽然抱住了邵乂乂,但他的脸却是偏向一侧的。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看着怀里哭泣的女儿,而是死死地盯着病房角落里那片空荡荡的角落,刻意地避开了怀里的那张脸。
邵父的目光涣散,脸色白得有些吓人,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只抚在邵乂乂后背的手,竟似乎也紧绷着,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余弦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邵父在忍耐。
他像是在痛苦地忍耐着什么。
余弦看着邵父被眼泪洇湿的上衣,又看了看邵父那张惨白、渗着冷汗的脸,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余弦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眼泪。
眼泪......也是水?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余弦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让他头皮发麻。
邵父是在恐惧?
他在恐惧......自己女儿脸上的那些眼泪?
余弦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僵硬的中年男人,邵父......也得了和女儿一模一样的病?
他也患上了恐水症?
病房里,邵乂乂还在抽泣着,邵父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尽管邵父的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但他仍然没有推开邵乂乂,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
父爱压过了恐惧。
邵父独自承受和对抗着人类本能的生理性痛苦,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残忍的自制力,给女儿带去一丝温暖。
余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邵父平静地对他说:
“不管是我,还是顾老,还是这个计划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那艘船上”。
他用二十年准备着,坦然赴死。
理智上,他或许早已和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洪水”和解了。
但邵乂乂的母亲,他的妻子,正是死于溺水。
恐水症还是把那个早已埋藏在他心底的恐惧放大了。
他这二十年来与“大洪水”的全部抗争,这个庞大的种子计划、这艘不载人的方舟,会不会其实也是他对妻子溺亡那个创伤的一次巨大到甚至有些扭曲的回应?
他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场大洪水意味着什么,都更早地、更彻底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可现在,这个要去对抗滔天洪水的人,这个要为人类文明保存最后火种的人。
却连女儿脸上的一滴小小的眼泪,都已经无法直视了。
邵乂乂的情绪稳定了些,邵父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地松开了女儿。
“乂乂乖,不哭了,爸爸在这。”邵父的声音依然平静沉稳,他顺势将邵乂乂交回给温晓:
“你先和晓晓待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了一旁的温晓,示意温晓帮邵乂乂擦擦脸。
邵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从容表情,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去外面,找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他丢下这句话,有些急促地转身朝病房门外走去。
路过余弦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邵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余弦皱了皱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邵父,一起走出了病房。
邵父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直到没有了其他人影,他才把手撑在窗上,背对着余弦,肩膀微微起伏,重重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他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看着余弦缓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
“让你看笑话了,小余。没想到啊,这个恐水症,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余弦看着眼前这个依然试图维持体面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低声问道:
“邵叔叔,您是......今天早上患上的吗?”
“对。”邵父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早上洗漱的时候发现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余弦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邵父的电话都打不通,为什么他来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憔悴狼狈的样子。
原来,他是在独自一人,消化和对抗这个突如其来的恐惧。
余弦回想起刚才医生在门外说过的话,神色愈发凝重,他斟酌着开口提醒道:
“邵叔叔,从乂乂现在的病情来看,这种病的发展速度极快。医生说出现了‘泛化效应’,后面可能不仅仅是对水的实物感到恐惧,还会逐渐泛化到跟水相关的语言、文字和认知上。乂乂现在连听到那个字眼都会有强烈的应激症状。”
邵父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眉头紧锁道:
“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连正常的沟通都做不到,那整个人,也就跟废了差不多了。”
余弦点了点头,如果这种“认知崩溃”无法逆转,那江城这些患病的人,最终都会被困死在自己的恐惧里。
“邵叔叔,”余弦想起了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忍不住问道:
“您刚才在病房里......那种恐惧感,是可以凭借意志力,靠理智强行忍住的吗?”
“可以。”邵父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像你眼睛看到前面是万丈深渊,但只要足够清醒,足够坚定,还是能强迫自己往前迈出那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但是......那个感觉,不太好受。”
邵父说得轻描淡写,但余弦能想象得到,那是何等残酷的自我折磨。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抱住了女儿,还是用那只发抖的手,替女儿擦干了脸上的泪。
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害怕,硬生生违背了生物的本能,这份隐忍,让余弦对他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
“这个病......”邵父忽然话锋一转,缓缓说道:
“目前只在江城本地出现,似乎跟地域有直接的关联性。”
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看向余弦:
“继续待在江城,乂乂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不能再让乂乂待在这里了,我打算尽快安排她离开江城,去外地休养一段时间。看看脱离了这个环境,症状会不会有所缓解。”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邵父的意思,如果江城是这一切异常的“震中”,如果这座城市里的水,出问题最严重,那么,离开江城,去一个异常没那么严重的地方,或许真的能减缓邵乂乂的病情。
“那您呢?”余弦问道。
“我?”邵父疲惫地笑了笑:
“我还有些要在这边做的事情,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
说完,邵父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虚弱和疲惫重新掩藏起来:
“我先进去看看乂乂,你如果想回学校,我就让司机送你回去。”
“没事,邵叔叔,我自己打车就好。”余弦摇了摇头。
邵父微微颔首,余弦看着他的背影,独自靠在走廊的瓷砖墙壁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邵父强忍着恐惧拥抱邵乂乂的那一幕。
邵父的反应,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种对水的恐惧情绪,虽然违背生物本能,但是可以靠人类的理智和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的。
既然恐水症并非大脑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而是某种心理和认知层面的问题......
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让患者对水进行脱敏训练呢?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三个字母,T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