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TDI脱敏疗法
余弦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理清了脑海里的思路。
如果想要把某种状态“固化为人的本能”,或者说,想让患者对水脱敏,那TDI无疑是最好的工具。
余弦没有回病房,他去找到了刚才那位主治医师,想把心里那个刚刚成型的念头,让专业人士评估一下。
“医生,我想跟您请教一个......治疗恐水症的思路。”余弦斟酌着开口。
“你说。”那位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余弦会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我之前了解到,这种对水的恐惧,主要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患者生理上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并且,这种恐惧也是能够通过意志力克制住的。”余弦问道:
“所以我在想,能否通过让患者反复地去接触水,来治疗这种恐水症呢?”
医生看起来有些意外,他看着余弦说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说的没错,现代心理学上,治疗恐惧症最有效、也是最成熟的手段,确实就是‘系统脱敏疗法’。”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让患者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下,循序渐进地去接触他所恐惧的东西。从最轻微的刺激开始,比如先让一个怕蛇的人看蛇的图片,再看视频,再隔着玻璃看真蛇,最后才慢慢地触碰,一步一步地增加强度,直到他的潜意识,对这个刺激不再产生过激的防御反应为止。”
“那......”
余弦刚要开口,医生又打断了他:
“这个方法,对付一般的恐惧症,效果很好。可问题是,它需要一个‘可控且循序渐进的’接触过程。像邵小姐的这种恐水症,我们完全做不到。”
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在现实里,一个水字都有可能让她瞬间崩溃,我们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就算想给她做脱敏,可连最轻微的那一步刺激,都没办法安全地施加,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可逆的二次创伤。”
“我明白。”余弦点点头:
“但......如果我能弄出一个安全的环境呢?”
“安全的环境?什么意思?”那位医生皱了皱眉。
“您知道......那种清醒梦音频吗?”余弦试探着问道:
“就是一种神经科学技术,它可以引导人进入一个很真实的清醒梦之中,在那个梦境里,我们可以提前构建出任何场景,这样做梦的时候就能体验到那个场景了。”
“听说过,”医生点了点头:
“好像网上传的还挺广的吧?像是在梦里玩游戏一样,醒来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对吧?”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余弦,示意余弦继续说。
“是,就是那个。”余弦说道:
“所以我想,如果,利用这种技术,给恐水症患者,构建一个充满‘水’的虚拟梦境,能不能帮助他们克服恐惧呢?我们可以在这个梦境里,模拟出各种形态的水,比如一杯水、一场雨、一条河。然后,让患者在这个安全的虚拟环境里,去一点一点地,直面他们的恐惧。”
“你是说在梦里?在梦里帮助他们进行脱敏训练?”医生有些诧异,但还是沉思片刻,缓缓道:
“理论上或许是成立的,至少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说,是站得住脚的。”
他看着余弦,又摇了摇头:
“但问题是,即便是在虚拟环境中,或者在梦里,患者受到过度惊吓,醒来后还是会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的。”
余弦看着医生皱起的眉头,解释道:
“我理解,但是如果患者醒来后,能把梦里发生的一切具体情节都忘掉呢?只会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这样还会产生心理问题吗?”
“如果能忘掉的话......”医生想了想,又迟疑道:
“那倒是不会在意识层面留下新的创伤了,但......这不是同样也就起不到脱敏的训练效果了吗?”
“可如果次数很多呢?”余弦缓缓道:
“几十次,几百次,成千上万次。让患者在梦里反复地接触水、反复地对抗恐惧。虽然意识层面什么都不记得,但在潜意识的深处,却已经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脱敏训练。能不能用这种不断遗忘、不断重来的循环,去一点一点地,磨平潜意识里对水的那种过激反应?”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位精神科专家盯着余弦,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错愕。
“如果是这样的话......”医生看着余弦,神色有些复杂:
“那或许,还真能创造出一个合适的脱敏环境,只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余弦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因为这个方法,太残忍了。
对于现实中那个清醒的、躺在休眠舱里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对于梦境里那个被困在水里、拥有着百分之百真实感官的“意识”来说,每一次脱敏,都是一场被恐惧彻底淹没的无间地狱。
余弦自己经历过这个过程,他很清楚,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患者会真切地感受到面对深渊般的绝望。
她会在梦里,一次次地被吓到尖叫、被逼到发疯,然后醒来,遗忘。
第二天晚上,再毫无察觉地步入同一个地狱。
周而复始。
邵父如果知道了,会允许他们用这种方式去折磨他的女儿吗?
可是......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他不知道,这个TDI脱敏的方法,是不是对抗恐水症的唯一解药。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这个病会自己好转,也许离开江城就真的能缓解。
但邵乂乂的病情,一天就泛化到了语言层面,邵父今早也患上了同样的病。
医生说,新收治的患者,发展速度都“超出了常规认知”。
这场针对水的恐惧,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扩散、蔓延。
如果这背后的根源,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水”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对劲,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再这样继续下去,或许某一天就连“残忍”地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那位主治医师同样沉默了许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方案背后那个两难的伦理困境。
“你先坐一下。”他对余弦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向了走廊另一头:
“这件事太大了,我去请李院长过来。”
几分钟后,这间不大的医生办公室里,关紧了房门。
李副院长和另外两位专家匆匆赶来,邵父也被余弦从病房外请了进来,邵父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除了脸色依然苍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主治医生将余弦刚才提出的TDI脱敏的思路,用更专业的医学术语,向两人详细复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几位专家听完,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邵父则是眉头紧锁,面色难看,这是一个可能会把他女儿、把他自己,反复扔进恐惧的地狱里去煎熬的方案,但为了能在现实里活下去,又别无他法。
李副院长和旁边两位专家低声讨论着,半晌,他看着邵父,语气郑重道:
“这个方案,从系统脱敏的原理上讲,是有很高可行性的。现在江城的恐水症患者激增,常规的镇静药物和心理干预已经见效甚微,如果这个方案真的试验通过,对整个江城来说,肯定是一个大突破口。”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道:
“但是,邵董,这涉及到很大的医学伦理问题,可能不是我们一家医院能够擅自决定的。所以,我的建议是,走正规的流程。”
李副院长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
“这个方案需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考虑到现在‘恐水症’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这件事我们也会尽快上报市卫健委,以及市应急指挥部。”
邵父闻言点了点头:
“嗯,特事特办,我这边也一起同步进行。应急指挥部估计正在为了恐水症的舆情焦头烂额呢,他们比我们更着急要一个解决方案。按目前江城这么严峻的形势,只要说明利害关系,大概率会开绿灯。”
“好,如果上面批准,”李副院长继续说道:
“我们就先找一批知情的志愿者,进行小规模的临床试验,快速评估这个治疗方法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如果试验证明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副作用也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就立刻向上面申请治疗方案的紧急授权,设立定点的‘梦境脱敏治疗中心’,开始规模化治疗。”
会议室里,众人都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拜托各位了。”邵父对着在座的几位专家,郑重地说道:
“流程上需要什么资源、需要打通哪些环节,邵爻集团这边,都会全力配合。梦境技术的设备和支持,也由我们来提供。”
余弦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邵父和李副院长快速敲定着这套方案的落地流程。
他知道,邵父之所以如此雷厉风行地推动这个方案,是在救邵乂乂,同样也是在自救。
会议结束后,李副院长和几位专家立刻分头行动,去整理上报的材料,邵父则留在了病房外,他现在这种状态不适合亲自去协调,只能通过电话和外界联系,调度邵爻集团的资源。
余弦没有在医院久留,能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待官方的审批结果。
回到江大南区宿舍时,已经有些晚了,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宿舍里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余弦吃了点东西,收拾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他眯起眼睛,摸过手机,是史作舟发来的消息。
“老余!我落地了,刚到住的地方!”
“飞了十几个小时,累成狗,这边现在是下午,也在下小雨,不用担心啊!”
余弦看着这几条消息,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些,他回复道:
“到了就好。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挺顺的,接机的人都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也不错。”史作舟很快回了过来,紧接着发来一条:
“邵叉叉那边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好转?”
余弦的手指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很乐观。”他如实说道:
“今天病情又加重了,已经泛化到语言层面了,真的连‘水’这个字都不能听了。不过......今天找到了一个初步的治疗方案,正在走流程,应该很快能开始试验。”
余弦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别太担心,这边有我盯着,你刚到那边,先把自己安顿好,倒倒时差。”
“行吧......”史作舟那边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老余,我有点想3号频率了。”
他絮絮叨叨地发了一长串消息:
“我现在跟你隔了大半个地球。但是梦网这东西,不受地理位置限制对吧?只要有音频,我在这边也能登进去。我......想回去看看那个世界,不知道军方接手之后,把它们拆了没有。”
余弦沉默了片刻,还是回复道:
“老史,还是别去了。那边已经正式移交给军方了。现在那里面有他们的人值守改造。你这个时候贸然进去,万一影响了他们的布置和行动,性质就不一样了。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地方现在已经算是个......军事基地了。”
史作舟那边安静了几秒。
“......也对哈。”他发来一个有些失落的表情:
“那个地方,终究是不属于咱们了。”
余弦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
“你要是想进梦网,我陪你去四号频率逛逛吧。四号现在还在邵叔叔手里,咱们能进去。”
“行啊!”史作舟那边的情绪立刻又活络了起来:
“四号我还没好好逛过呢,还有好多个房间没去的,走走走,咱俩一起进去看看!”
两人约定好,各自戴上耳机,调出了四号频率的引导音频,按下了播放键。
余弦睁开了眼睛,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四号频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