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二号频率的立场
客厅里拉着窗帘,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余正则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一起,神情严肃。
“连求生的本能都没有了......”余弦坐在堂哥的对面,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他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巴甫洛夫训狗,那个最经典的实验,每次喂狗之前先摇一次铃,如此反复成百上千次之后,狗只要一听见铃声,哪怕面前没有任何食物,也会条件反射地分泌出唾液。
这个实验通过不断将铃声与食物配对,让狗形成了条件反射。
这种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绕过了思考,刻进了身体里。
机器学习在某种意义上也类似,模型通过大量训练样本不断调整内部参数,逐渐学会输入与输出之间的统计关联,当遇到新的相似输入时,它会按照训练中形成的规律做出预测,哪怕它根本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人在梦里被训练了什么?又是把什么事物和概念之间建立了条件反射,建立了结构和关联的表征?
既然是脱敏训练,显然是“不恐惧水”这个目的。
但如果这个概念过度泛化到“水”之外,甚至“溺水”也已经不再与“死亡”和“危险”划等号了。
在那个梦里,“水”和“恐惧”之间与生俱来的链接,正常人的生理防御机制,被一遍遍的训练抹除了。
哪怕他醒来之后,忘记了梦里这一切,忘记了梦里的训练过程,但那个被刻进脑海深处的条件反射,却仍然能留了下来。
就像那条狗,并不需要记得每一次的摇铃过程;那个模型,也不需要理解每一次训练。
余弦把他的猜测告诉了堂哥,余正则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小弦,”余正则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余弦,突然问道:
“所以你之前一直怀疑,那些带着微笑自杀的人......可能也是经历了这种模式?”
余弦愣了愣,没想到堂哥联系到了微笑自杀案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那些跳楼的人,可能在梦里已经跳过几千次了,水也是一样。”
余正则皱着眉,疑惑道:
“这种脱敏训练,在梦里就不能控制剂量吗?就像吃药一样,治病和致死之间,总得有个临界的阈值吧?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矫枉过正的地步?”
余弦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哥,这种单机的梦境音频,本质上就是一个封闭的黑盒。这就好比你给大脑输入了一段指令,然后大脑就完全封闭起来自己运行了。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实时干预。”
他又接着解释道:
“没有监控手段,就没法控制具体的‘剂量’。谁也说不准,对于一个恐水症患者来说,五千次脱敏和七千次脱敏,训练的结果分别是什么。多少次才是‘刚刚好治好’,多少次是‘训练过了头’,这都没有刻度表的。”
“这......难道只能靠猜吗?”余正则似乎也有些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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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余弦点点头:
“医生在外面,估计只能靠能监控心率、脑电、血氧,反复的盲测,还有实验数据推理,去估算那个临界点,但看不到梦境内具体发生了第几轮训练。次数不够病好不了,稍微过量一点,患者就成了今天那样。”
余正则没有说话,余弦也在默默思考着,医生没办法实时知道病人在梦里练到了第几次、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才会出“训练过量”的事故。
可是......
这个问题,真的无解吗?
要想解决这个“剂量不可控”的死局,就必须打破封闭的黑盒状态。
他想起了四号频率,所有接入者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个庞大的“数据处理中心”,实时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如果,脱敏治疗能放在像四号频率那样的联机环境里做,那医护人员岂不是就能像看监控一样,实时盯着病人在梦里的每一次训练过程,看着他的恐惧的程度,然后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临界点上,精确地把人叫停了?
如果能有观察员评估脱敏完成后,立刻进行干预唤醒,那安全性就能得到极大的保障。
余弦心里一动,那是不是要跟邵父或者王工提出这个方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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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消除掉一个人对水的恐惧,或许需要反复训练成千上万次,但四号频率是一比一的时间流速。
那对应到现实里,得是漫长到无法接受的时间,总不能让一个病人躺上现实里的好几个月,这个速度又太慢了,恐水症患者的病情根本等不起那么长时间。
必须得有一个......时间流速很快,同时又能让医护人员联机监控的地方。
余弦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二号频率,帕尔纳索斯。
余弦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如果二号频率能开放出来治疗恐水症,那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二号频率本身就是一个成熟的联机梦网,这意味着医护人员完全可以同步接入,在里面实时监控患者的精神状态和脱敏进度,把控治疗的次数和剂量,随时叫停。
更重要的是,那里时间流速是现实的近两千倍,现实里的短短几分钟,在里面就是好几天。
如果是用那个频率来进行脱敏治疗,患者在现实中只需要沉睡短短几个小时,在梦境里就已经经历了长达数月的系统脱敏训练。
他们可以在现实患者身体脱水崩溃之前,迅速完成那漫长的脱敏周期,快速看出治疗效果。
这简直就是一个为了解决当前江城绝境,量身定制的完美实验基地。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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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频率,是丢卡利翁的地盘。
他上午还在怀疑对方有修改闯入者记忆的嫌疑,现在还在等待四号频率给出答复。
况且,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老人,那群隐藏在波士顿的神秘学者,他们会愿意把它开放出来,配合江城的医疗机构,治疗这些素昧平生的恐水症患者吗?
余弦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直到晚上九点多,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是兔子洞软件里那个名叫“15htz.abbt”的官方账号发来的消息:
“有结论了,方便的话,来020当面同步一下。”
余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戴好耳机,接入了四号频率。
......
余弦推门进入温馨的花店,按照下午的暗号,将那几支特定颜色的鲜花插入角落的玻璃花瓶里,木门弹开,余弦闪身走进了隐藏的会议室中,那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结果出来了?”余弦拉开椅子坐下,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出来了。”工作人员将手里的报告推到余弦面前,解释道:
“从下午两点到刚才,现实里过去了大概六七个小时。”
“六七个小时?待了这么久?”余弦诧异道。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看着余弦解释道:
“对,为了尽量确保结果的准确性,让他在里面待的久了一些。换算成他在二号频率里头的时间,差不多有一年半左右了。”
余弦愣了愣,这种时间流逝速度的对比感实在是很震撼。
现实一个下午的时间,梦里竟然已经度过了这么久。
“这段时间里,我们把他记忆的素材检索了一遍,重点筛查你需要的强制性的、高度重复的记忆训练痕迹。”
“怎么样,有吗?”余弦屏住了呼吸。
“没有。”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在他这将近一年半的经历里,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强制训练的异常数据,他的那些记忆和认知活动,都是自然的,甚至连一点额外的干预都没有。”
“没有?”余弦诧异道。
“对,”工作人员点点头,又补充道:
“我们的人出来之后,又提供了很多信息,他在里面活动范围不小,接触了不少人,也碰到了二号频率的几个管理人员。”
“他们没发现你们的人是去探底的?”余弦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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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会察觉的,毕竟正常人不会莫名其妙进入二号频率里。”工作人员说道:
“那些管理人员找他谈过话,问了一些关于来历和目的的问题,也问他是怎么拿到接入音频的,我们的人按照预案,没有回答真实信息。”
余弦愣了愣,没有回答真实信息?就让他这么轻易地蒙混过去了?
“而且奇怪的是,”工作人员继续道:
“他不肯回答,那些人也没有为难他。按照常理,面对这种明显带着目的潜入的不速之客,就算不进行逼供,至少也会强制驱逐,或者像你担心的那样进行记忆训练。”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他们只是没再给他开放更高的权限,但也仅此而已。他依然可以在二号频率大部分公开区域自由活动,既没有把他踢出去,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强制性的惩罚措施。在这将近两年的主观时间里,他一直自由地在他们的城市里生活交流。”
余弦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谋划着“全球巨型梦境”的神秘组织,对待潜入者竟然是如此包容且开放的态度?
难道二号频率那帮人,真的就是像老史以为的那样,是一群想法纯粹的“学者”吗?
如果二号真的这么包容,庞林森身上那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当然,”工作人员像是看穿了余弦的困惑,补了一句:
“这也不排除,是对方故意做给我们的人看的‘烟雾弹’,故意装出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是在他亲身体会里,确实能感觉到对方秉持着一种从容坦荡的状态,也没对他表露出什么恶意。”
余弦犹豫了片刻,觉得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派进去的这个人,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洗脑了?他现在所感受到的那种‘包容’和‘善意’,本身就是认知被潜移默化篡改后的结果?”
工作人员听到这个问题,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担忧的神色,反而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这一点我们是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你放心。”
余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对方的这种自信是从何而来,被洗脑的人怎么会自知呢?
就算那个探子出来之后发誓保证自己没问题,四号频率的技术团队又怎么敢如此确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面前的工作人员显然并不打算向他透露这种自信的由来,余弦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了眼下最紧迫的事情上,如果二号频率真的如同这个调查结果所显示的那样,对外界保持着这种开放的姿态,那史作舟去二号频率的事,甚至包括他刚刚在现实里想到的那个治疗恐水症的计划,阻力似乎都变小了很多。
“对了,王工现在在吗?”余弦看向工作人员,神色凝重道。
“王总工在做恐水症的脱敏治疗,不过他之前交代过,如果您有急事联系他,随时可以去叫醒他。”
“好,麻烦你了,确实是十万火急的事。”余弦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花店那边的木门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王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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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上午见面的样子,此刻的王工看起来状态更差了,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面色也难看得吓人。
“王工,您没事吧?”余弦连忙站起身。
王工手有些发抖地扶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去:
“没事......刚从中途退出来,还没缓过劲。”
“脱敏治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吗?”余弦想起了今天那个过度脱敏的事故,心里一紧,赶忙道:
“王工,那个治疗今天出了事故,您知道吗?您可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我也在治疗组里。”王工打断了他,疲惫地笑了一下:
“我刚才用的,是带MH抑制的版本。”
余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愣在了原地。
带有MH抑制的版本?
那岂不是意味着,王工在那个脱敏的梦里所经历的一切,醒来之后仍然能够记起?
别人做完脱敏,一觉醒来,梦里那些反复经历的恐惧感受,会随着遗忘机制而烟消云散,只有结果而没有过程。
可对于王工来说,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绝望,他却要清醒地印刻在脑子里?
余弦想到,当时那个白色地狱里经历的一切,是他偶然遇到的。
而王工所经历的,却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用那个版本?”余弦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
“因为必须要有人能清醒后记得,里面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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