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信道与运营商
王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缓道:
“医生在外面是瞎子,病人自己又是哑巴。这套治疗,到底效果到了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停手,患者梦醒之前,所有人都一概不知。总得有个人去把里头发生的记下来,再带出来告诉设计者。那些受试者的经验不够充分,带不出太多有效信息。”
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余弦:
“所以只能我们内部在江城的人自己上了。”
余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男人,他原以为,王工是个不近人情、神秘莫测的技术大佬。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个人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个清醒的活体试纸,替这个城市里所有前途未卜的恐水症病人,去趟这条充满荆棘的路。
余弦的心里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王工,辛苦您了。其实我叫您来,正是为了解决这个脱敏治疗的死局。”
王工抬起疲惫的眼睛,看向余弦。
余弦理了理思路,把自己白天想通的那套逻辑和盘托出。
从单机梦境剂量不可控的问题,延伸到需要一个联机可监控的环境,再到四号频率时间流速的局限,最后,落到了那个不言自明的答案上......
二号频率,这个既能联机监控、又有着一千八百倍时间比例的,为这套治疗量身打造的完美治疗场所。
“如果,能把恐水症的脱敏治疗搬进二号频率。”余弦看着王工:
“医护人员就能实时盯着每一个病人的进度,精确控制剂量,就能避免今天那种事故了。而病人在现实里,只需要睡上几个钟头,在梦里,就能完成为期几个月的脱敏治疗。”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王工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扶着眉头思索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这个想法,表面看是行得通的,但是这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把整套治疗,连同成千上万的病人,都搬到我们不受控的世界里去,这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了。”
余弦点了点头,王工说得对,虽然从工作人员那边得到的反馈来看,二号频率的那些人,态度算得上友善,甚至开放,也没有对四号频率的潜入者采取什么过激手段。
可“友善”是一回事,把整座江城的命运都押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那毕竟是一个海外未知势力控制的地方,把这么多病人和他们沉睡时的意识,统统送进这个规则不明的世界里,这中间的安全风险,没有人敢轻易地打包票。
万一对方真的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王工又补充道:
“不只是我们会担心,对方要把自己的地盘,大量开放给一群来路不明的外人,也是要冒着被鸠占鹊巢的风险的。”
“确实。”余弦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无奈道:
“我们手里完全没有能约束他们的东西,现在有求于人,也没有什么能跟他们交换的筹码,在这场谈判桌上,双方的地位是完全不对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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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人救命,总得拿得出对方想要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忽然,王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着余弦说道:
“这张谈判桌,倒未必像你想的那么不对等,我们手里,或许还真有一样他们想要的东西。”
余弦愣了愣,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什么东西?”
王工抬起手,虚空轻点两下,缓缓道:
“兔子洞。”
余弦先是一怔,但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王工指的肯定不是他们做的那个应急通讯软件,他说的,应该是新版兔子洞的那套,能够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建立起一条数据通道的,跨越梦境与现实的连接技术。
他一下子想通了,二号频率的那帮人想做的是什么?据老史所说,是一个“全球连通的巨型梦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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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个再宏伟、再瑰丽的梦境世界,只要它和现实之间,还隔着“睡眠”这道无法逾越的墙,那它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封闭的孤岛。
进去的人与世隔绝,外面的人鞭长莫及。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和现实,产生任何的交互。
而四号频率掌握的这种技术,恰恰就是目前看来,唯一能够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桥梁。
这或许就是二号频率那个巨型梦境世界的创造者,极为看重的一块拼图,也是王工他们手里真正足以撬动二号频率的关键筹码。
余弦抬起头,满眼震惊地看向王工。
王工则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们确实有求于他们的地方,但如果他们也有求于我们的技术,这就有的谈了。”
余弦思忖片刻,这么看来,他们确实有了很大的谈判筹码,但这似乎还存在一些隐患,他斟酌着开口问道:
“王工,这项技术这么核心,如果把它当成筹码交出去,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万一对方拿到了这项技术,掌握了其中的原理,然后直接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岂不是连这张底牌都没了。”
听到余弦的担忧,王工摇了摇头,看着余弦,缓缓说道:
“不会。这项技术,不是给了一张图纸就能造出来的东西。他们就算知道了有这条‘通道’,也始终只能通过我们,才能真正使用上这项技术。”
他顿了顿,举例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好比那些造手机的厂商,不管他们把这部手机的功能做的多花哨,但只要想让用户打通电话、连上外面的网络,就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底层的基站,绕不开提供物理频段的通信运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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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着余弦,平静道:
“二号频率就是那个造手机的。而我们,就是唯一能把信号传输到现实里的‘基站’。无论他们在梦网这一侧的技术有多发达,只要他们想和现实交互,我们就永远是不可替代的。信道在我们手里,他们翻不了脸。”
余弦怔怔地听着王工这番自信的发言,他实在难以想象面前的中年男人到底掌握了什么样的方案,能够实现这样的掌控力,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给他透露这些信息。
他点点头,又斟酌着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王工,您对二号频率那帮人,好像,很了解?”
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方势力,王工不该对二号频率的需求了解得这么透彻才对。
“嗯,我们和二号频率那帮人,很早之前就有过接触。”王工顿了顿,缓缓道:
“甚至......早到这个梦网搭建起来之前。”
余弦的瞳孔骤然收缩,梦网搭建起来之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在他的认知里,邵父和王工是从他们这里获得的这项技术,但按王工的意思,邵父他们竟然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和二号频率那帮人已经有过交集了?
就在余弦满心震撼,想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几下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之前那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推开门,快步走到王工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余弦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具体内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王工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变得越发凝重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王工点了点头,挥手让工作人员先退出去。
他扶着桌子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转头看向余弦,语气里透着一股紧迫和疲惫:
“出了点突发状况,我得马上登出下线了。”
余弦跟着站了起来,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您快去忙,注意身体。”
“你今天提出来的这个把二号频率当做治疗场地的方案......”王工深深地看了余弦一眼:
“我会把这件事紧急报给梦网办和应急指挥部讨论,我们会尽快对风险进行评估,决定是否要立刻去和二号的人进行正式接触。”
“好,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我。”余弦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王工没有再多停留,他闭上眼睛,抬起右手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叩击了两下,消失不见。
余弦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独自站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王工透露出的信息,这张错综复杂的大网,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得多。
他叹了口气,也抬起手,轻触太阳穴,也下线了。
再睁开眼时,余弦已经回到了现实中堂哥家的客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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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耳机,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堂哥似乎已经休息了,余弦点开微信,目光停在了温晓的头像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温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知道,以温晓的性格,如果看到了消息一定会立刻回复,不知道她的病情有没有再恶化。
余弦心里升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只好收拾完,打完饮水卡,强迫自己睡去。
......
12月17日,周一。
余弦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天还是阴沉沉的,分不清几点。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昨晚发给温晓的那条消息,下面还是没有回复。
余弦又打开兔子洞,才发现那个叫“15htz”的账号竟然发来了消息,他赶忙起身查看内容:
“余先生,我是王总工的助理。您昨天提议的二号频率方案,我们极其重视。今天下午四点,省里应急指挥部和梦网办将联合多部门,在四号频率召开一次紧急扩大会议。王总工邀请您作为顾问,一起参加这次会议。会议地点还是在010号隐藏会议室,请准时出席。”
余弦看着这条消息精神一振,官方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侧面反映出,江城的恐水症危机确实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
余弦走出卧室,看到堂哥余正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
他去厕所关紧了门洗漱,确认自己仍旧没什么异样,又熟练地对着“江城安心”小程序完成了早晨的第一次饮水打卡。
“洗漱完了?身体没事吧?”余正则抬了下头。
“没事。”余弦走过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哥,你下午还得去基地做脱敏治疗吧?”
按照之前的安排,堂哥隔一天得去做一次脱敏,今天又该去了。四点开会的时候,堂哥刚好要出发,他打算先提前打好招呼,避免到时候被堂哥突然喊醒。
“昨晚发的通知,今天不去了。”余正则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是因为......昨天那个事故吗?治疗停了?”余弦心里一紧,赶忙问道。
“不全是。”余正则靠在沙发背上,摇了摇头:
“是因为治疗基地那边,原本负责接送我们这些受试者的通勤车司机,昨天也陆陆续续出现了恐水症状,现在已经没人能开车了。”
余弦愣住了,余正则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不止是医疗组,我们队里也一样,基本上同事都患上恐水症了,都已经没法正常出勤了。现在江城这局势,没患病的,反而成了少数。”
说到这里,余正则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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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小弦,你......好像到现在一点症状都还没有?”
余弦被堂哥问得心里咯噔一下,他避开对方的视线,摇了摇头道:
“我......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
余正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多注意点,这个病真的太折磨人了。”
下午快四点,余弦回到客卧,戴上耳机接入了四号频率。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那条幽暗的金属铁门走廊,穿过010号房间的环形地下交易大厅,在角落的中药铺子前按照暗号拉开抽屉,暗门缓缓而开。
然而,当他走进门后的走廊时,发现今天的情况和前两次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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