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天然免疫者
“江城安心”小程序,是目前全市强制性的通行证,更是政府排查恐水症感染情况的重要手段,甚至还会有社区人员上门核查打卡情况。
邵父作为这场危机的核心知情人之一,为什么会突然建议他停止打卡?
“邵叔叔,这......”余弦刚想开口询问,邵父却已经擡起了手。
“我得去看看乂乂的情况了。”邵父没有给余弦继续追问的机会,他疲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你也早点下线休息吧。”
说完,邵父闭上眼睛,在太阳穴的位置轻点了几下,消失在了会议室里。
余弦站在原地,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邵父那句轻飘飘的“没必要打卡”,绝对不是随便说的。
邵父......是在隐晦地提醒他,不要在官方的打卡系统里暴露自己没有患病的情况吗?可这是为什么呢?
余弦的脑子很乱,他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王工,道了声别,也匆匆退出了四号频率。
回到现实,他带着满腹的心事推开房门,客厅里亮着灯,厨房的方向飘来一阵餐具碰撞的轻响。
“醒了?正好,准备吃饭吧。”余正则从微波炉里端出两盘蒸包放在餐桌上,顺手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江城本地的晚间新闻,屏幕上,主持人举着话筒,通报着恐水症的最新进展。
主持人身后,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专家坐在一排长桌上,面对着下媒体的长枪短炮。
余弦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蒸包,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播报。
“......据本最新消息,近期在江城大范围爆发的‘特异性恐惧症’,防治工作取得了重大突破。”主持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振奋人心的意味:
“......市应急指挥部联合多方专家进行了多轮多次的研判,今天上午,专家组通报了一项重要发现,这或许将为攻克‘江城怪病’带来全新的希望。”
余弦愣了愣,擡起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重大突破?下午开会的时候,应急指挥部的人还急得不成样子,脱敏的方案也卡在半路,怎么突然就有突破了?
画面切换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医学专家,他对着麦克风,语气凝重道:
“......在本次大规模排查和样本追踪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现象,尽管这种恐惧症的感染率仍在呈指数级上升,但确实存在着极少数的人群,对这种疾病表现出了天然的抗性,他们在日常接触恐惧源时,并未产生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应激反应。”
天然的......抗性?
余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怔怔地看着电视机里的画面,联想到邵父刚才的提醒,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旁边余正则拿筷子的手也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看向余弦:
“这是......”
电视里,专家面对着不断闪烁的闪光灯,继续说着:
“专家组推测,这些‘天然免疫者’的体内,可能携带着某种特殊的抗体,或成为破解此次疾病神经机制的关键钥匙。因此,广大市民请务必按时完成每日的‘江城安心’打卡,相关部门将依托大数据的排查工作,寻找这些宝贵的免疫者,来为全城患者研制出最终的治疗方案。”
新闻画面随后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的语调提高了几分:
“指挥部强调,每一位免疫者,都可能是拯救江城的关键!请大家积极配合排查,如果您或您的家人至今未出现任何特异性恐惧症状,请立刻向所在社区或疾控中心上报......”
余弦呆呆地看着屏幕,他终于彻底明白邵父在会议室里那句“没必要打卡”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城安心”小程序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排查谁病了。
在这个全城患病率攀升,各个系统几近瘫痪的情况下,官方去排查谁是病人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了。
那个强制性的打卡程序,它真正的目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像大海捞针一样,在茫茫的大数据里,把那些所谓的“天然免疫者”筛选出来。
余弦打开手机,那个小程序上,一长串代表着“今日自检正常”的绿色打卡记录,简直就像黑灯瞎火里点起的一盏探照灯一样,极其扎眼。
如果邵父的提醒是善意的,那这个筛选后的结果,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把这些免疫者找去做什么?
余弦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堂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余正则却忽然擡起手,拿起遥控器,啪地一声把电视调到了另一个。
屏幕上,新闻主持人和那排白大褂消失了,换成了一档不知什么年代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一下子填满了客厅。
余弦愣住了,看向堂哥。
余正则却没有看他,只是夹起一个蒸包塞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刚才那条新闻压根没进过他的耳朵一样。
余弦知道,堂哥肯定听清楚了,就在今天早上,堂哥还用带着疑惑的眼神,问过他是不是一直没有症状。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他能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那不合时宜的咿呀唱腔,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余弦机械地吃着包子,余光里,堂哥的筷子也停了,他端着那杯橙汁,盯着电视屏幕出神。
饭还没吃完,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声音有些急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余弦心里猛地一惊,惊弓之鸟般的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去开门。
“我去。”余正则却比他更快,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余弦。
余弦错愕地擡起头,看到堂哥正转过脸,目光如炬地盯着防盗门的方向。
余正则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余弦看见堂哥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不清晰:
“家里有人吧?小余应该在家吧?我是一楼的王姐,社区这边有急事找。”
余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社区的人来摸排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刚才新闻里那句“向社区上报”,前脚电视里刚说要找免疫者,后脚社区的人就上了门,是巧合,还是......
他擡起头,看向堂哥,却发现余正则没有去开门,也没有出声答应,就那么站在门后,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
短短几秒钟,余弦却在堂哥身上感受到了少见的矛盾情绪。
门外的女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提高了些:
“小余?在家吗?耽误两分钟——”
紧接着,余正则回过头看了余弦一眼,他表情凝重地朝余弦递了个眼色,又朝着客厅里头的卧室,用下巴几不可察地擡了擡。
余弦的喉咙动了动,默默地放轻了脚步,退向了那间客卧。
身后,他听见堂哥拉开门闩的声音:
“来了,不好意思王姐,刚才没听见。”
余弦轻轻带上卧室的门,他贴着门板,竖着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
门外,王姐的声音传了进来:
“呦,你们年轻人,还听唱戏呢?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她压低了些声音,声音听不太真切:
“你家是两口人住吧?那个叫余弦的,是你弟弟吗?他住这儿吧?”
余正则停顿了一瞬,回答道:
“嗯,我堂弟,在这儿借住一段时间。怎么了王姐,他有什么事吗?”
“我先登记一下。”王姐的语气有些急促:
“是这样的,刚才社区那边私聊咱们小区的各个楼长,有几个住户要我们挨家挨户通知到本人,你弟弟就在里面,让他在家里别乱跑,说是晚上可能会有专人过来再核实一下情况,可能要请他去配合流调工作。”
余正则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问道:
“专人来找?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吗?”
“没细说,应该是外省临时派来的人,可能是要做什么特殊的筛查吧,反正你们心里有个数,人在家就行。”
王姐话题一转,关切地问道:
“对了小余,你家里的吃的还够不够?我家里还有些之前囤的些东西,你要是缺的话,就上楼来跟王姐拿。”
“不用了王姐,我这儿吃的都够,谢谢您操心。您自己身体怎么样?”
王姐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我今天也中招了,我这几天也一直躲在家里没怎么沾那东西,还以为自己能躲的过去呢,没想到还是染上了。行了,通知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听着堂哥把防盗门重新关上落锁,电视机里那戏曲的声音还在唱着。
余弦靠在门板上,回忆着刚才王姐说的话。
不用想也知道,那份发到社区的“重点名单”,绝对是凭借“江城安心”小程序的数据跑出来的。
并且,晚上就有人来上门找他,现在却还要先提前通知,官方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着急,简直像是在不计代价地抢着时间。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在四号频率开会时,应急指挥部那个人说过的话。
“欧洲的方案......前期的准备工作都走完了,只是还在等数据累计......如果今天这个方案最终走不通,欧洲那个计划我们就得尽快启动了,没有更多可以等的时间了。”
余弦的心脏狂跳起来,“还在等数据累计”?等的是什么数据呢?
该不会,等的就是“江城安心”小程序在全城范围内筛查出“天然免疫者”的数据吧?
难道,全城大排查寻找“天然免疫者”,和那个即将启动的“欧洲方案”根本就是一回事吗?
或者说,免疫者身上的某些东西,就是启动那个方案的必要条件?
脚步声朝卧室走来,余弦赶忙提前拉上窗帘,余正则站在门口,眼神里情绪复杂。
“都听见了?”余正则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见了。”余弦点点头。
余正则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这个事情太反常了,到现在后续的流程、转移的地点,包括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全都还不清楚,也没有官方的说明,就要请你去配合。这完全是一个不透明的黑盒,里面是有风险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
“说实话,我不想让你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种连流程都说不清楚的调查里。”
堂哥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怎么想?现在数据只能证明你今天早上还没事,但这病的潜伏期本来就因人而异、毫无规律可言。”
余弦愣了片刻,马上理解了堂哥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如果他被带走了,会不会被当做“小白鼠”,进行什么特殊的实验?
为了攻克恐水症,所有人都已经急红了眼,如果他的身体是一个装载着解药的容器,为了能取出来解药,容器的完整性还重要吗?
他的心里有些挣扎,垂着头看着地面。
但他又忽地想起了堂哥那天下午,步伐僵硬却毫不退缩地走进雨里,想起了堂哥拿自己当样本、记录分析病情的样子。
还有温晓凌晨五点多发来的那条消息,那句极力克制着颤抖、却还在反过来安慰他“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的语音。
邵乂乂、邵叔叔、温喻、刘勇......他们每一个人,此刻都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怪病,折磨得不成样子。
如果......如果他的身体里,真的藏着什么能够帮助医疗人员破解恐水症的线索呢?
如果电视上说的是真的,他这个“例外”,能帮上什么忙呢?能让堂哥、让温晓、让邵乂乂能从这片恐惧里解脱出来呢?
余弦缓缓擡起了头,他看着余正则:
“哥,我想去看看。你们都被这个病折磨着,如果这个病一直找不到治疗的办法,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病情越来越严重,如果我去了,说不定,真能让你们好起来呢?”
余正则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堂弟,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