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例外的汇聚
晚上九点多,窗外风雨喧嚣,客厅里,电视已经被余正则关掉了,两人安静地相对而坐,在等那只靴子落地。
“咚、咚、咚。”
敲门声不期而至,来了。
余正则和余弦同时擡起头,余弦的心猛地一提,他下意识地看向堂哥,余正则朝余弦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短暂的停顿后,余正则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楼道声控灯亮着,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冲锋衣,还拿着防水的文件袋。
“您好,打扰了。”为首的男人很客气地开了口,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一并递到了余正则和闻声走过来的余弦面前。
“我们是重大公共卫生事件联合调查组的,这是我们的工作证。”男人顿了顿,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此次江城专项调查的协查函,还有属地这边的对接手续。”
余弦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证件的内页上,印着一行清晰的钢印,国家重大公共卫生事件联合调查组。
而那张协查函的擡头,则是江城专项工作专班。
函件的正文是规整的公文措辞,言简意赅,落款处,赫然盖着两个鲜红的公章。
“辛苦,大老远从外省跑过来。”余正则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协查函接了过去,借着门口的灯光,仔仔细细地,从擡头看到落款,又把那两个公章看了一遍。
虽然文件没问题,但他却没有立刻把人让进来,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是他堂哥,他借住我这儿。三位同志,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为首的男人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情况,余弦同志,很可能属于对这次特异性恐惧症有天然抗性的人群。我们希望余先生能配合我们,完成进一步的医学观察。”
“医学观察......”余正则重复了一遍,把那张协查函折好,却没有还回去,他擡起眼问道:
“怎么个配合法?有没有具体的措施?”
男人面色一滞,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你们有看今天的新闻吗?余先生这样的‘天然免疫者’非常重要,我们准备把目前筛查出来的这些免疫者,集中到一个安全的医学观察点,统一保护起来,也配合医疗团队进行后续的抗体研究。这对攻克目前的‘特异性恐惧症’,意义非常重大。”
余正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追问道:
“那......需要带他去哪儿?要去多久?”
“地点是统一安排的,在江城公共卫生医学中心那边的疗养院里。”旁边的女生面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至于时间,这个不好说,要看研究团队的进度。不过同志,你放心,那边吃住医疗条件,都是最好的。”
余正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余弦。
余弦看着门外那三个人,虽然已经想好了要去,但他还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医学观察”的方案,到底强硬到了什么地步。
“我想问一下......我可以拒绝吗?”余弦直视着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有些突兀地问道。
这句话一出口,门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为首的男人愣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神色,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
“余先生,您能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很感激。”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像是一个老师在跟学生解答疑惑:
“当然,原则上,是自愿的。”
他话锋一转,静静地看着余弦:
“但是,同志,希望您能理解。现在,整个江城......都需要您的帮助。”
余弦皱了皱眉,他当然听出了对方话里那份隐晦的道德绑架。
对方把这个沉甸甸的概念压下来,是想让余弦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就成了那个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全城人死活的罪人。
但对于他来说,宏大的“整个江城”或者几百万素不相识的市民,其实是一个模糊且遥远的概念,根本无法对他构成什么道德上的施压。
对他来说,江城需不需要他,他其实没有那么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些具体而有形的人。
是站在身旁强忍着对抗生理恐惧不服输的堂哥;是那个害怕到不行却还在反过来安慰他的温晓;是那个连女儿眼泪都不敢去碰的邵叔叔;是那个曾经一起笑过闹过的邵乂乂。
他们是他的亲人和朋友,他们都在这片名为恐水症的恐惧里苦苦挣扎。
如果他身上的这份“特殊”,真的能成为照亮他们的一丝希望,那他避无可避。
余弦缓缓地擡起头,他没有再去看门外那三个人,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身侧的堂哥。
四目相对,余正则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但余弦只是轻轻地朝堂哥点了点头,随后,他对门口的男人说道:
“好,我跟你们走。等我几分钟,我收拾一下东西。”
为首的男人表情放松下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余同志深明大义,那我们在门口等您,您慢慢来,不着急。”
余弦转身回了客卧,余正则跟了进来,反手把卧室的门带上,隔绝了门外那几道目光。
余弦没有急着收拾衣服,他蹲下身,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不起眼的U盘,还有一个小巧的MP3播放器。
那是他下午准备好的东西。
U盘和MP3里,存着梦网的引导音频,是为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发生。
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医学观察点”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没收手机。
但,只要还能听到这段音频,他就还有一条退路,无论被带到哪里,他都能在睡着之后回到四号频率求助。
他把U盘和MP3,仔细地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做完这些,余弦犹豫了一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又朝堂哥伸出了手:
“哥,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余正则愣了愣,没多问,把手机解锁,递了过来。
余弦低着头,在自己手机里找到那个像素兔子的图标,把安装包通过蓝牙传到了堂哥的手机上,他要把兔子洞安装在堂哥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在注册界面停顿了一下,给堂哥申请了一个名为“Regur.rabbit”的短域名。
“这个是......省里在推的那个应急通讯工具?”堂哥看着屏幕上的软件,疑惑道。
“对,我给你注册了一个,Regur,正则表达式,对应你的名字。”余弦笑了笑,把手机递还给堂哥,在这个气氛沉重的时刻,开了个小玩笑,试图缓和一下离别的压抑感。
当然,堂哥估计是没听明白,眉头丝毫没有舒缓下来。
“哥,这个软件你千万别删。”余弦收起笑容,认真地叮嘱道:
“我进去之后,要是一切正常,那还是正常打电话发微信。可万一要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我会想办法通过这个兔子洞联系你,你一定要留意。”
余正则沉默地看着余弦,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余弦的肩膀。
“走吧。”余弦往书包里塞了几件衣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的门。
几分钟后,余弦跟着那三名专班的工作人员走出了家门,顺着楼梯下到了单元楼外。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灯映照着滂沱的雨幕。
那女人先一步上前,拉开了车的侧门。
余弦走到车边,正要钻进去,却又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这栋单元楼。
漫天的大雨里,整栋楼黑漆漆的。
几乎所有的住户都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过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
在一片漆黑中,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那是三楼堂哥家的方向。
堂哥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灯光里,注视着楼下的商务车。
余弦鼻子微微一酸,他擡起手,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用力地挥了挥。
然后,他不敢再多看,赶忙转过身钻进了昏暗的车厢里。
堂哥现在的恐水症状又加重了,窗外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可堂哥却强撑着站在窗边,直面窗外这漫天的雨幕目送他离开。
他无法想象,堂哥强忍着多大的生理恐惧和窒息感,又会有多么的痛苦和折磨。
侧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视线。
车子碾过积水,缓缓地驶离了单元楼。
余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三楼窗户,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车开了几十分钟,余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车子没有像预想的驶上主干道,反而在一片居民区里七拐八绕起来。
余弦的心,悄悄提了起来,不是说要去那个“江城市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吗?车怎么开到这边来了?
但车里的三个工作人员谁都没有说话,仿佛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没过多久,车子竟然在另一个小区单元楼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两个工作人员缓缓下车,十几分钟后,带队的那个中年男人撑着伞,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了车。
年轻人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手里紧紧攥着个帆布包,神情看起来既茫然又紧张。
他一上车,目光就下意识地扫过车厢,立刻和后排的余弦撞在了一起。
余弦心里微微一动,看起来,这个男生也没有患上恐水症?
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例外”。
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对未知的探究,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年轻人默默地在前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局促地坐下,把湿漉漉的伞小心翼翼地立在脚边,抱着帆布包缩着肩膀。
车子重新启动,余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电视里说的“极少数的天然免疫者”,原来真的不止他一个,这辆车是在沿途,把这些被大数据筛选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收拢起来?
果然,车子又开了一段路,在第三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这一次,上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上车的时候,神色比前一个年轻人要镇定一些,她扫了一眼车厢里坐着的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默默地在角落里坐下了。
接连上了三个人,加上前面的工作人员,这辆宽敞的七座商务车几乎被填满了。
然而,整个车厢里却很是安静,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但又都对即将面临的所谓“医学观察”一无所知。
在接上了他们三个人之后,黑色的商务车终于汇入了空荡荡的主干道。
在漫天交织的风雨中,车速陡然加快,犹如一柄黑色的利刃,劈开水幕,朝着江城市公共卫生医学中心的方向驶去。
黑色的商务车在雨幕里开了很久,余弦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从市区居民楼渐渐变成了空旷的城郊。
江城市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在城西的一片高地上,而他们要去的那个疗养院,就在医学中心的旁边。
这是几栋连片的白色建筑,主楼有七八层高,两侧还伸出长长的副楼,大门外拉着警戒线,几辆急救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警示灯光。
疗养院门前那个宽阔的回车道上,停着好几辆和他们一样的黑色商务车,还有几辆中巴。
撑着伞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正引导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朝着大楼的正门走去。
那些人,神色各异。有像余弦他们一样满脸茫然戒备的年轻人,有被搀扶着的老人,也有面色镇定、独自拎着行李的中年人。
余弦一阵错愕,原来,被筛选出来的“免疫者”,竟然有这么多?
难道他并不是那个例外?
或者说,整座江城,竟然还有这么多“例外”?
带队的中年男人率先跳下车,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大伞:
“到了,各位请带好随身物品下车,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