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时间与空间的谜题
六号楼的大堂里,前值班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在电脑上核对着什么,听到余弦的脚步声,擡起头微笑道: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您好,我有急事想找你们这里的负责人。”余弦开门见山道。
那名工作人员听到这话,明显错愕了一下,他看了余弦一眼,迟疑道:
“这位先生,您如果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或者对住宿和饮食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不行,这件事很重要,也很紧急。”余弦摇了摇头:
“是有关恐水症和免疫机制的关键信息,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
那工作人员似乎有些拿不准,但看余弦不像是来胡闹的,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敢怠慢,拿起对讲机低声沟通了几句。
“您跟我来吧。”挂掉对讲机,工作人员领着余弦,朝着大门外走去:
“负责人在一号楼那边,我们从这边绕过去。”
六号楼和一号楼之间,隔着一个宽阔的露天园区。
余弦撑开伞,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中,在园区里穿行时,他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擡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这才发现,这座公共卫生医学中心附属的疗养院,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从六号楼走到一号楼大厅的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好几栋亮着灯的住宿楼,那些楼层的窗户后,隐隐约约都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单是他能看到的几栋楼,加起来,恐怕就有好几百号人。
根据他刚才在地图上的发现,这几百号人里,恐怕绝大多数都只是住在那个“矩形”之外、侥幸逃过一劫的“伪免疫者”。
几分钟后,余弦跟着工作人员,回到了那个有着旋转景观水池的一号楼接待大厅。
此刻的大厅里,办理入住的人潮已经散去,显得空旷了许多。
工作人员刷卡后,两人步入电梯,来到了八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桌上放着一张江城市的地图,听到脚步声,男人擡起头,目光落在了余弦的身上。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带路的工作人员,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余弦:
“你是......余弦?”
余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心下一惊,脑子里回忆着,刚才应该没有跟值班的工作人员说过自己名字才对。
“你......知道我的名字?”余弦盯着对方的眼睛,试探性地反问。
这座疗养院里,住着好几百号人,这个负责人在他还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情况下,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显然不可能是因为对方记忆力超群,这只能说明,余弦的个人信息早就被对方单独拎出来研究过了。
“对。”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余弦坐下:
“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不只是知道你,我还知道这里不少人的名字。”
余弦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越过中年男人,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张铺开的江城市地图上。
借着办公室的灯光,他看到那张地图里,被人用记号笔和不同颜色的半透明色块,勾勒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几何图形。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区域,虽然边缘画得有些杂乱,但整体的轮廓,正是一个清晰可辨的“矩形”。
余弦的心跳微微加快。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既然自己仅仅凭借着在大堂里随口询问的几十个样本,就能拚凑出这个矩形的轮廓规律,那掌握着全城几百万人口大数据的官方团队,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没有察觉?
他们一定早就发现了,而且只会比自己看得更清楚。
想到这里,余弦迎着那男人的目光,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知道名字的那些人......”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道:
“是不是,都在那个‘矩形’里?”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重新打量了余弦一眼,随后,他转过头,对着带余弦上来的那名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小朱,你先出去吧,我跟这个小伙子单独聊聊。”
工作人员看起来一头雾水,但还是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余弦和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这才重新看向余弦,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先介绍一下,我是本次事件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免贵姓胡。”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余弦,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有些好奇,你又看不到疾控中心的后数据,也没有参与过流调和排查,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矩形’的?”
“身边统计学。”余弦坦然地回答道:
“我问了我们那栋楼几十个‘观察对象’,把他们标在了地图上,就能清晰地看出来,这些免疫者都住在一块空白的矩形腹地之外。”
“身边统计学。”胡组长愣了一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江大的学生,脑子很好使啊。你刚才急匆匆地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个事情吗?”
“对。”余弦原本是想用这个“重大发现”,作为一个筹码来为自己换取一点弄清真相的余地。
但现在看来,他这点发现,在对方眼里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果然,胡组长语气里带了些安抚,缓缓道:
“不用担心,其实你发现的这个东西,我们很早就发现了。”
余弦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心里又升起了另一个疑惑:
“胡组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你们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那你们应该很清楚,住在矩形外面的那些人,他们之所以没发病,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天然免疫’,而仅仅是因为,他们住的地方,恰好在那道边界的外面,所以侥幸逃过了一劫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他们本来在外面,是安全的。可你们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劲,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安全的地方,请到这座......处于矩形内部的疗养院里来呢?”
余弦没有问出口的后半句是,这岂不是亲手把那些本来安全的人,又重新推进了恐水症的区域之内?
面对余弦的质问,胡组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余弦,反问道:
“你刚才跟那些人聊天的时候,是不是只问了他们的家庭住址,没问他们的工作地点?”
“工作地点?”余弦愣住了,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对。”胡组长指了指桌上那张画着色块的地图:
“江城周边,没住在这个‘区域’里的人,少说也有小十几万。可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名单上,为什么,单单就请了他们这几百号人?”
胡组长在地图的矩形外围画了一个圈:
“他们这些人,虽然住在矩形外面,但因为工作、上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每天都有很长的时间,是待在这个矩形‘里面’的。他们和矩形里那些已经发了病的人一样,也长时间地暴露在了那片‘区域’之中。”
胡组长顿了顿,缓缓地说道:
“可他们,却偏偏一直没有发病。”
余弦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地图,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推论错了,或者说,他只猜对了一半。
这满院子的人,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住在矩形外侥幸逃过一劫的“伪免疫者”。
恰恰相反,他们也是一群真正长时间暴露在矩形区域内部,却始终没有发病的人。
“所以,”余弦问道:
“你们把他们集中到这里来......是为了,进一步地验证他们?”
为了区分出这些“疑似的例外”,他们之中,到底谁是真的被那道边界漏掉了,谁才是真正的“例外”。
胡组长看着余弦,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模糊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吧。”
随即他微微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
“不过,你的情况,或者说你们这一小批人的情况,和你问的那些人不太一样。你们才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我们这一小批人?”余弦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赶忙问道:
“我这种住在矩形里却没有发病的人吗?难道我这个类型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对,虽然数量不多,但当然不止你一个。”胡组长点了点头:
“你们这一批人的共同点在于,你们都没有一直待在江城。”
“没有一直待在江城?”余弦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啊......”
话说到一半,他却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猛地顿住了。
胡组长看着他脸上那骤然变化的神色,替他把话说了下去:
“你前段时间,不是去了一趟BJ吗?”
是了,BJ。
余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这才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他确实去了一趟BJ,去参加那个梦网办的会议。
而且,恰恰就是在他从BJ回来之后,他给温晓打了那个电话。
也正是在那通电话里,他从温晓的口中,第一次听说了“水恐惧症”这个东西,当时温喻因为患者突然增多,温晓周末去照顾姐姐。
那个时候,江城的恐水症,才刚刚开始零星出现。
“所以......”余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胡组长问道:
“住在那个矩形中间、却一直没有被感染的人......都是像我这样,前段时间刚好去了外地的人?”
“是啊。”胡组长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
“这些住在矩形腹地却没发病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在前段时间,因为出差、上学、旅游、探亲,离开过江城一段时间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
“不过这里面很多人都是在外地待了挺长一段时间,前段时间才陆陆续续回来的。你在外地待的时间,是这里头比较短的之一,所以我对你印象比较深刻,刚才你一进来,我就认出你了。”
余弦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原以为,那个“矩形”,已经是这个发病机制的全部真相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地点这个因素之外,还藏着更多他从没想过的维度。
但很快,他又察觉到哪里似乎不太对劲......
他当时是和邵父一起去的BJ,按照胡组长的这个理论,邵父和他离开江城这个矩形区域的时间,应该是完全一致的。
那邵父为什么会生病呢?
想到这里,余弦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
“胡组长,当时去BJ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其他人跟我行程完全一样。我们是一起去、一起回来的,但他在回来之后,也发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为什么只有我自己没有生病呢?”
他组织着语言问道:
“这个病的发病规律,究竟是和待在江城的连续性有关?还是和待在江城的总时间有关?会不会是比如待得够久,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发病?”
这两个猜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机制。
前者,意味着发病是某种需要连续暴露才能触发的过程,一旦中断就会重置。
而后者,则意味着发病是一种缓慢累积的剂量效应,离开只是延缓,早晚还是会中招。
胡组长听到这个问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道:
“这正是整个事件里,最让我们感到棘手的地方。其实不仅是你的同伴,我们调取了大量的出行数据进行对比。有很多和你们一样的情况,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离开江城,又在完全相同的时间返回。结果是,同一批的人里,情况也不尽相同。”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里面的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就比如,我们这次从外省临时抽调了大批的工作人员来支援江城。这些人都是外地人,按说他们暴露的时间最短,本该是最不可能发病的一批人。”
余弦心里一沉,他想起了今天中午在大堂里,他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对着推车里的纯净水尖叫的工作人员。
果然,胡组长接着说道:
“可偏偏,就是这批刚到江城没几天的外地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发病了。而且,有的人发病的速度还特别快。”
胡组长的声音里透着的疲惫与无力:
“目前来看,这里面至少包含了几个关键的变量,比如你所谓的那个‘矩形’区域,比如暴露的时间的长短,还有个人对水过往的心理创伤和原生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