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地图上的矩形
12月18日,周二。
所谓的“医疗观察”终于开始了,但流程却简单得完全出乎了余弦的预料,甚至到了让他感觉有些草率的地步。
上午,工作人员把同楼层的人,分批叫到了一个检测室里,进行“恐惧源测试”,也就是递给你一整杯纯净,让你当着医护人员的面,一口气把它喝下去。
喝完之后,再由医生用最普通的仪器,进行一些基本的心率和血压测量。
只要心跳没有异常飙升,也没有表现出对水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就可以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余弦拿着那张只写着几项基础数据的体检表,眉头微皱,心里满是疑惑。
就这?
这么大费周章地、用协查函把他们“请”过来,结果,每天的“研究”,就只是喝一杯水、测个心率而已?
这和他想象中那个深不可测的“欧洲计划”,相差得也太远了。
余弦的眉头紧锁着,他原本以为,“寻找天然免疫者”和应急指挥部会议上提到的“欧洲方案”,应该是同一件事。
可身处其中之后,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疗养院除了欧式的装修风格外,还怎么能再和“欧洲”扯上半点关系了。
难道......是他想错了?
这个“天然免疫者”的排查,和应急指挥部口中的“欧洲计划”,其实是两回事?
诡异的平静持续了下去,随着第一天的观察结束,大家发现除了不能离开疗养院的大门,这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在熬过了刚到这里时的惊疑不定,逐渐习惯了生活环境之后,疗养院的生活状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诞的惬意。
“监测”只会占用上午的一小会儿,剩下的大把时间全是自由的。
与其说是医疗观察点,倒不如说是一个包吃包住的封闭式度假村,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推着餐车送到楼层门口,恐怕比外面大部分人的伙食还要丰盛,更别说还有各种活动室开放。
这里的人,渐渐也从昨晚的惶恐戒备里松弛了下来,虽然大家还在为了外面患病的亲人朋友而焦虑担忧,但疗养院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
毕竟,对于这些被全城的恐慌困了许久的人来说,能有这么一个安全的地方,吃好喝好、名正言顺地什么都不干、好好休息,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逃避。
晚上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珍惜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唯一还会时刻提醒他们“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是那些断断续续突然发作的恐症患者。
每隔上一段时间,总会有某个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对着周边的水景观,惊恐地尖叫起来,潜伏期结束。
随后,这些失去“免疫者”资格的人,就会被几名眼疾手快的医护人员迅速架走,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里。
每当这种时候,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便会瞬间凝固。
剩下的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眼神,带着有些庆幸的神色重新聚拢起来,像鸵鸟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投入到虚假的安逸中。
更诡异的是,余弦甚至亲眼看到了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竟然也突然发病了。
中午余弦正坐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眼睁睁看着一名工作人员毫无征兆地,对着装满纯净水瓶的医用推车惊声尖叫。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原本在闲聊的人也被这一幕震住了,面面相觑。
他不知道刚才发病的那名护士,究竟是江城本地仅存的工作人员,还是从外省市临时抽调来支援的。
但如果是后者,那这件事,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这或许意味着,那些从外省而来、想要挽救这座城市的医疗和救援队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和江城本地人一样,全军覆没。
难怪外面的救援迟迟进不来,想到这里,余弦擡起头,隔着大堂的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依旧在肆虐的暴雨。
如果脱敏方案推行不下去,所谓的“欧洲方案”也无法奏效,那这座城市,和进入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将被彻底困死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之中。
晚上,余弦走到楼下的休息区,不少人聚在一起,像是在茶话会一样聊着天,倾诉着这两天的遭遇。
余弦心里微微一动,想到了昨天晚上老周说过的临平县也有恐水症患者的情况,那这里有没有其他来自别的城市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很自然地加入了谈话。
“......昨天接到社区通知的时候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拉去奥体中心呢。”一个中年大妈说道:
“幸好来的是这儿,不得不说,这里条件确实没话说。”
“确实,这比我们宿舍条件好多了。”余弦点点头,附和了两句,像是随口搭话一样问道:
“诶,你们几位平时都是住在哪一片的啊?”
“我住城北新区,靠近物流园那块儿,偏的很......”
“我是南边,开发区那块的......”
“哎,巧了,我也在城南开发区那边住,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随口报出了自己的住址。
城北的,城南的,城西的,挨着江城的镇上的......
余弦就这么像是个爱凑热闹的大学生,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和不同的人搭着话,询问对方的住址。
每问到一个,余弦便不动声色地,把那个地址,悄悄地标记在了手机的上。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些和自己一样的“天然免疫者”,还有没有从其他城市来的,以及分布上是不是有什么规律,比如是不是都靠近特定的某些区域等等。
然而,随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越来越多,余弦突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些人住的位置,似乎都有些偏僻了。
无论是城北新区的物流园、城南的开发区,还是其他人口中提到的几个小区,这些地址,无一例外,全都处于江城的边缘地带。
他转了一圈问下来,楼下整整几十个人里,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是住在江城的市中心的。
这些被筛选出来的人,他们之前居住的地址,仿佛冥冥之中都避开了某些特定区域。
这是为什么呢?
余弦将手机地图的比例尺稍微缩小,让整个江城和周边的区域都显示在屏幕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在这张标记着红点的地图上,江城的腹地,也就是平时人口最密集的主城区,竟然突兀地空出了一大片。
这个本来应该是小区最多的地方,竟然似乎变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一个红点都没有。
虽然不能排除样本量不够的这个因素,但仅从地图上看,这个图案确实有些奇怪了。
余弦盯着屏幕,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彼此素不相识的人的住址,标出的一个个看似孤立的坐标点......
此刻,竟然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片。
这几十个红点分布在地图上,错落有致地沿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将整个江城的中心区域完整地圈在了中间。
而昨天老周说的那个临平县发病的边界,似乎也和这个轮廓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轮廓的形状,看起来......是一个矩形?
一个虽然边缘有些参差不齐、但依旧能让人辨认出来的矩形。
余弦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陷入了沉思。
这些“天然免疫者”,之前长期居住和生活的地方,都是在这个矩形之外?
矩形之内,是江城的中心区域,也是恐症的爆发区域,而矩形之外,是免疫者所生活的范围?
余弦错愕地看着屏幕上的,他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该不会......所谓的“江城是震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行政区划误导了的错觉吧?
真正出问题的,其实并非“江城”这座城市?
而是某一片被无形的边界框定起来的“区域”?
只不过,这片区域的绝大部分,恰好落在了江城的地界上,所以人们才理所当然地管它叫......“江城怪病”?
可这是为什么呢?又是什么东西能在地图上,仿佛拿着尺子般地划出了这样一片规整的“区域”?
余弦的目光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游移着,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快速滑动起来,最后停在了靠近市中心偏北方向的一个位置。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警馨苑,那是堂哥家所在的小区。
在地图上,警馨苑的位置,正落在那个由几十个红点勾勒出的巨大“矩形”内部,而且离边缘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而方才他攀谈过的、标记下的那几十个人,他们每一个人的住址,无一例外,全都在矩形的外面。
这些人之中,只有他,是曾经长期生活在那个“区域”之内的人。
余弦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地落在矩形内部的小区,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袭上心头。
昨天在来疗养院的商务车上,看到还有其他人被接上来,又在大堂里看到这么多“观察对象”时,他的心里还有过一丝带着些许庆幸的释然。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并不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例外”,感叹所谓的“天然免疫者”,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
可现在,这张地图,又把他那层看似正常的伪装扯了下来。
这里的免疫者,他们的“免疫”,是因为他们本就生活在那个矩形的外面,他们从一开始,就侥幸地没在那片区域之内。
他们之所以被排查、被送到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大数据把“江城行政区划周边”的人,全都一网打尽地捞了进来。
而真正生活在那片“区域”、却依然没有发病的人......
目前的疗养院六号楼休息区里,似乎,就只有他一个。
兜兜转转,他又成了混在这群人里的,真正的“例外”。
恐怕官方也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巨大的漏洞,在一群住在矩形外的“伪免疫者”中间,混进了一个住在市中心的“真免疫者”。
就在余弦想得入神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叫喊声猛地在他面前响起,把他吓得一个机灵。
他猛地擡起头,只见方才还和他坐在一起聊着家常的那群人里,那个说自己住在城南开发区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僵直地站着,脸色惨白如纸。
茶几上,一个纸杯倒在桌子上,渍正顺着大理石桌面,缓缓地,朝着地上流着。
“水......水......”男人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颤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把它弄走!”
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反应极快,不到半分钟,几个护工就冲了过来,架起那个中年男人迅速带离了休息区,只剩下打翻的热茶还在茶几下冒着丝丝白气。
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周围劫后余生的人们,又一次默契地交换着那个“还好不是我”的眼神,然后心照不宣地,把目光从那扇合拢的门上移开了。
余弦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又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些围在矩形正中央的红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那些住在“矩形”之外的人,原本是安全的。
可现在,为了集中观察,把他们从安全的边缘地带,带到了位于矩形内部的这座疗养院里。
这些本来只是因为位置而逃过一劫的“伪免疫者”,早晚都会像江城本地人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崩溃发病。
官方真正想找的,或许从头到尾,就只有余弦这一个“唯一的例外”。
余弦猛地站起身,他知道再继续拖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特殊的地方终究会被排查出来,每天喝水报备的时候都会检查心率和血压,即便是想伪装成病人也做不到。
不如尽快找到这里的负责人,弄清楚这个所谓的“天然免疫者”到底是什么,然后找到治好堂哥他们的办法。
他拿起伞,快步朝着六号楼的大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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