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珀伽索斯之翼
12月19日，周三。
疗养院外，狂风暴雨肆虐着。
上午，例行的“恐惧源测试”结束后，人们又回到了那种荒诞而压抑的无所事事中。
412房间里，余弦坐在自己的床沿边，点开了手机里的新闻软件和各大社交平。
他原本是想在网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关于江城恐水症的最新消息。
从堂哥的情况来看，恐水症的严重程度还在加剧，全城瘫痪、外地救援人员进驻后又陆续倒下，这么大的动静，即使有意控制舆情，也绝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然而，软件里跳出来的热搜新闻，却让他愣住了。
热搜榜单的前十名，竟然有整整六个，都被同一个词条霸占了，但却和恐水症没什么关系。
#梦网第二轮公测放号#
#首批十万个跨时代睡眠舱名额#
#全国各大城市同步开启线下体验#
#真正的第二世界：梦网初体验#
#人类睡眠时间的终极革命#
余弦怔怔地看着热搜上一条条的新闻，梦网多城同步第二轮放号？这显然是邵父的四号频率了。
这几天他一直被困在江城，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梦网沸腾了。
他还记得，之前梦网在进行第一轮小范围试点开放的时候，规模是很克制的。
因为所有的参与者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加上官方刻意的低调处理，所以关于梦网的讨论大都被压在了水面之下，几乎都是一些群里小范围的讨论。
可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
从这满屏的新闻来看，第二轮放号不仅名额翻倍扩充了，而且官方似乎有意无意地放宽，甚至是直接默许了讨论，在推着这件事走进了公众的视野里。
各个平上全是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科普视频、体验测评，各大头部的科技博主、游戏UP主、甚至流量明星，都在连夜发布他们进入梦网后的经历。
《第一次入梦体验，全感官沉浸的降维打击！实测在梦里起飞，请叫我机长大人！》
《打工人的福音！再也不用报复性熬夜！梦网把每天的清醒时间拉长到了24个小时！》
《梦网到底有没有真东西？真实入梦报告，一百个决策场景横向体验测评！》
《千万粉丝梦网偶遇系列vlog，快跟up主来梦里面基！第一届梦中粉丝见面会！》
《继梦网之后，人类离“缸中之脑”还有多远？科技企业CEO表示，可能会在梦网开办分公司！》
随便点开一个视频，播放量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突破了千万。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在着急地谘询如何获取名额，甚至有人直接坐飞机到有体验馆的城市，只为了尽快用上梦网。
余弦看着这些视频和帖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种全民狂欢式的关注度，让他想起了当年苹果发布第一代VR头显时的盛况，想起了那些人形机器人第一次开口说话、走上舞时的举世哗然，甚至比美国总统遇刺这种新闻还要更热闹几分。
这是一场对人类生活方式的颠覆，而这股狂热的情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着整个社会。
梦网，成了这个冬天整个互联网上最滚烫的词。
余弦看着那六条霸榜的热搜，微微皱了皱眉，梦网怎么会这么快就推到大众视野里了？
难道是......邵父他们，在加速了？
余弦想起了上次在四号频率里，看到的那些“渗水”的景象，也想起了邵父在会议上说过的，军方的三号频率“稳定性出现严重问题”的消息。
那片脆弱的“冰面”恐怕正在加速崩塌，而下面那个神秘未知的二层梦境，正一点一点地向上侵蚀着一层梦网。
军方接管的三号已经出现问题，那就算四号眼下还能勉强稳住，它又能支撑多久？
四号频率又会不会被梦网办收回接管？还能给邵父他们使用多久？
邵父很可能已经等不及了，他必须赶在四号频率崩溃、或者官方收回控制权之前，尽可能快地把“种子”装满，采集足够多的数据。
而要收集数据就需要人，需要源源不断涌入梦网的人。
于是，就有了这第二轮规模空前的放号，就有了这场被默许的推向全民视野的盛大狂欢。
但......余弦看着那些试点城市，回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们在BJ参加梦网办联席会议时，国科院常教授，还有其他几个参会代表，是很不建议梦网过早地对公众开放的。常教授当时提过一句，说要对什么“稳定性缓冲”进行测试。
虽然余弦到现在也不清楚这个所谓的“稳定性缓冲”在技术上具体指的是什么指标，可这个测试环节难道已经通过了？
还是邵父用什么方法说服了一些人？
余弦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雨幕，想到了那个殉道者一般的男人，他对那个种子计划的执念深到难以想象。
中午，餐车准时停在了楼层门口。
余弦领了自己的那份餐品，回到412房间，坐在床边吃了起来。饭菜依旧丰盛，他却有些食不知味，脑子里都是要去二号频率开会的事。
刚吃到一半，兔子洞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下午2点整，统一进入二号频率。请根据自己的入睡速度，提前10秒钟左右播放音频，务必不要提前太多。”
看到“务必不要提前太多”这句话时，余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二号频率和现实之间，隔着1800倍的时间流速差，现实里的10秒钟，在二号频率里就是整整5个小时。
要是有人手快，提前个几分钟入睡，那他就要独自一人在那个陌生的境外频率里，孤零零地待上好几天，等其他人姗姗来迟。
反过来说，就算所有人都掐着秒表行动，彼此之间几秒钟的误差，落到二号频率里，也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差。
所谓的“统一进入”，在这种夸张的流速差面前，本身就是个只能尽力逼近的东西。
下午1点55分，余弦平躺在床上，看了眼旁边正在午睡的老周，盯着秒表，戴好耳机，将手指悬停在播放键的上方。
随着时钟跳到1点59分50秒的那一刹那，他果断地按下了播放键，缓缓闭上了眼睛。
......
再睁开眼时，余弦站在了一片开阔的广场上。
天色看起来像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光线里带了些夕阳西下时才会有的暖意。
余弦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穿着入睡前特意穿上的那套衣服，身上是一套朴素的黑色衣服，像是某种统一发放的“新手套装”。
广场很大，铺着整齐的灰红色地砖，一直延伸出去很远。而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高炉。
那高炉通体是厚重的铸铁，铆钉密布，炉口的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地砖上，给整个广场镀了一层暖色。
奇怪的是，那炉子虽然在烧，却没有浓烟滚滚的呛人感，火焰烧得干净而缓慢，倒更像是一座被供奉着的、巨大的长明灯。
余弦想起了阿德当时对二号频率的描述，阿德说，二号频率是个像碗一样的巨型城市，建筑一层一层排布得像是梯田。
余弦擡起头，朝着远方眺望。
果然，视线所及的远方，是层层叠叠向上攀升蔓延的建筑群。
每一环的建筑都风格迥异、各不相同，一圈比一圈高，错落有致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的边缘，将整个世界围成了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巨碗。
而他现在所站的这个广场，应该就是整个“碗底”的正中心。
按理说，站在这么深的碗底，四面八方都被层层建筑环绕，光线应该早就被彻底遮住了才对。
可余弦却完全没感受到什么压抑和窒息感，碗状的结构让每一层都向后退去一个阶，谁也挡不住谁，天光就这么畅通无阻地，从那个敞开的碗口倾泻下来，黄昏般的余晖均匀地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这和当时看到的如深渊般的一号频率，简直是两个极端。
余弦又环顾了一圈四周，阿德当时描述过他所在的地方，梯田的最下层，像个工业区，巷子又窄又暗，两边全是又粗又大的金属管道。
眼前的景象和那个描述对得上，却又不完全一样。
广场四周确实是浓重的工业风格，金属的立柱、裸露的管道、砖石砌成的厂房式建筑。
可这里一点也不逼仄狭窄，管道整齐地贴着墙面排布，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杂物。
整个广场带着一股工业革命时代的怀旧味道，却又整洁得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博物馆。
“是来参会的同志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弦转过身，广场边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色衣服，其中一个正朝他走过来，看年纪三十岁上下，国人面孔。
“对，我是来开会的。”余弦点了点头，猜测着对方难道是二号频率派来的人。
“您好。”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
“我是15赫兹的0931，负责接引各位代表，以及记录后续的行程。”
15赫兹，四号频率，原来是王工他们的人。
“麻烦你了。”余弦道了声谢，看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广场，问道：
“你们来了很久了吗？”
“是的，我们15赫兹的工作人员，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在这边等各位代表了。”0931答道：
“至于其他参会的同志，都是这几个小时里陆续进来的。”
余弦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几个小时，对应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众人按下播放键时那几秒钟的先后差而已。
“那其他进来的代表呢？怎么没看到他们？”余弦环顾四周，除了0931和另一个同伴，广场上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他奇怪地问道：
“我们不在这里集合吗？”
“之前已经走了一批了。”0931说着，擡手指了指远处高耸的城市群：
“因为时间流速的差别，大家进入的时间被拉的很长，咱们每个小时走一次，把陆续到达的代表分批送上去。您来得正好，下一批很快就出发了。”
余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广场的尽头，一道斜向上的轨道贴着弧面延伸上去，轨道上停着一个透明的、缆车模样的舱体，正安静地等在那里。
就在这时，广场的另一侧，又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了地砖上。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新手套装”，他刚一落地，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新奇、错愕和警惕。
0931快步迎了上去，低声交涉了几句，随后领着那位代表走了回来。
0931看了看广场斜前方高处的一座巨型钟摆，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间到了，我们出发吧。”
余弦和那位中年男人跟着他，穿过广场，朝着广场尽头的那条轨道走去。
走近了看，余弦才发现那条贴着“碗壁”延伸的轨道远比远观时要庞大得多。
停在轨道上的那个透明舱体，就像是一个放大了好几倍的观光缆车，舱体的门无声地滑开，一个年轻女生站在舱内，身姿端庄，面带微笑。
女生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见到几人，优雅地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做了个引导入内的手势。
众人落座后，接待员从舱壁的格槽里取出几副小巧的耳机，逐一递给他们，余弦想起来，当时去一号频率开会的时候，那个特使也拿到了一个这样的耳机。
余弦把耳机戴好，引导员清脆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完美地自动转化为了字正腔圆的中文：
“欢迎乘坐‘珀伽索斯之翼’，大家也可以叫它‘飞马斜梯’。这是贯穿整个帕尔纳索斯的垂直公共交通系统。在各位停留期间，您随时可以自由乘坐它，在帕尔纳索斯的每一个层级和各个城市之间往来流转。”
随着她的介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这辆名为“珀伽索斯之翼”的斜梯开始平稳地沿着巨大的碗壁斜向上方爬升。
透明的舱壁外，碗底这一层的城市开始缓缓后退，终于在余弦面前展露出了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