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帕尔纳索斯
余弦几人坐在那个名为珀伽索斯之翼的斜梯里,贴着舱壁向下望去。
刚才置身其中时,他只觉得广场上开阔整洁,此刻从高处俯瞰,这一整层的全貌才真正显露出来。
铆钉钢铁的工厂沿着环形的街道连绵成片,巨大的齿轮在建筑的缝隙间缓缓转动,纵横交错的管道与传送带,如同城市的静脉,将一座座红砖砌成的二层楼房连在一起。
只是这样一片庞大密集的重工业城区,空气却干净得出奇,几乎看不到几缕浓烟,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清澈透亮。
而那座巨大的高炉,此刻也终于能看清全貌了,它孤零零地立在广场正中,是整个碗底最高的建筑,橘红的火光从炉口透出来,在黄昏般的天色里,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这些......都是你们写在蓝图里的吗?”后上来的那位中年代表看着窗外,忍不住开口问道,余弦也对这种庞大而有序的城市架构感到很是震撼。
“不是的,先生。”接待员笑着摇了摇头:
“帕尔纳索斯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和现实世界一样,是一代代的发展,一点一滴建造起来的。”
她擡手指向窗外那片钢铁城区:
“您现在看到的这一层,是我们的蒸汽时代层,是来到这里的先驱者们,最初几百年间发展建造的成果。”
余弦和那个中年男人听到这个说法,都不约而同地惊叹出声。
但他很快又想通了,按照1800倍的时间流速,现实中过去一个月,这里面就是一百五十多年。
引导员的手指微微移动,指向了那个依然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的巨大高炉:
“您看到的那座巨大的炉子,叫做‘初火炉’。它是帕尔纳索斯文明点燃的第一座高炉,至今仍在燃烧,被我们视为帕尔纳索斯的起源圣火。”
接待员顿了顿,补充道:
“它是这一层唯一被原样保留下来的、具有纪念意义的旧工业遗迹。至于您所看到的其余建筑,虽然保留了旧工业时代的建筑美学风格,但其实它们早就已经被逐步拆解、回收,重建成了效率更高、更清洁的工业与能源体系。”
余弦心里微微一动,怪不得这里完全看不到浓烟,原来这一整层看起来很是复古的“蒸汽城区”,其实只剩下了一层怀旧的外观壳子而已,壳子底下,是不知道翻新过多少代的、最新的机器。
而当时阿德进来之后没看到人,可能也是因为这里已经很少有人过来了。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哲学悖论,“忒修斯之船”。
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经历了不间断的维修和替换部件,直到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那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船吗?
眼前的这些建筑,乃至整个这一层庞大的城区,或许就是一艘艘停泊在时间流速差里的“忒修斯之船”。
说话间,斜梯继续平稳地向上攀升,碗底的广场和初火炉渐渐缩小,第一层的边缘从视野下方掠过。
舱体越过一道宽阔的环形阶,第二层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如果说底层是蒸汽与铆钉的粗犷,那这一层,则是电缆与机械的森林。
一座几乎环绕着整个层级外圈的巨大建筑映入眼帘,它像一条首尾相接的钢铁巨龙,沿着这一层的环带蜿蜒盘旋,外壁上密布着巨大的线圈与散热鳍片,无数高压线塔从它的脊背上生长出来,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
“这一层,是电气与机械大工业的时代。”接待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在这个阶段,电灯取代了蒸汽,流水线、重型机械、高压电网,在几百年间铺满了整个层级。您看到的那座环形建筑,是环形的大发电厂,它曾经是整个帕尔纳索斯的心脏。”
余弦顺着她的介绍望去。这一层的街道比碗底更宽,楼宇更高,虽然机械密布,但似乎都处于一种半空置的状态,宽阔的通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一些机械臂在运作着。
“随着帕尔纳索斯文明的演进,当年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和产业,如今大多已经迁往了更上层的区域。”接待员微笑着解释道:
“这里目前处于半空置状态,工厂日常的维护和运转,都已经交由机器接管了。”
斜梯继续攀升,越过第二层那条钢铁巨龙般的环形发电厂,来到了第三层。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玻璃幕墙映着夕阳的余晖、汽车穿梭在绿树成荫的街道间,临街的店铺亮着各色的霓虹招牌,这一切都让余弦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仿佛他一瞬间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现代都市。
比起下面两层的空旷与冰冷,这里明显有着更多人类生活的鲜活痕迹,让余弦在高度戒备之余,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亲切感。
而在这一层城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醒目的巨大钟楼。
那钟楼的尺寸远超周围所有建筑,四面钟盘朝向四方,隔着很远也能看清上面的指针。
可奇怪的是,那指针几乎是不动的。
余弦盯着那面巨大的表盘看了许久,时针安静地停在两点左右的位置,时针分针秒针都是纹丝不动,钟盘的左边,还嵌着一块巨大的翻页日历,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数字:19。
“这个钟楼......”余弦忍不住开口。
“这是帕尔纳索斯第三层的‘盗火钟楼’。”接引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笑着解释道:
“这上面显示的,是你们那边的时间。它建在城市的最中心,是为了告诉大家外面的世界过去了多久。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的帕尔纳索斯人,外界流逝的每一秒,都是这里的漫长岁月。”
一座为整个文明报时的钟,报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时间。
余弦望着那三根几乎冻结的指针,忽然对“1800倍”这个抽象的数字,有了一种具体的实感。
“我们那边确实是19号的下午两点没错。”旁边的中年代表看着钟盘,顺口说道:
“但这个钟楼,为什么显示的是我们国家的时间呢?”
接待员闻言,却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微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出详细的解答。
余弦的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这真的是国内的时间吗?
他想到了老史所在的波士顿,波士顿和国内刚好差了12个小时,现在波士顿也是两点,只不过是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会不会其实指的是波士顿的时间?
还没等余弦细想,斜梯已经越过了第三层的天际线,驶入了第四层。
如果说第三层是熟悉的现代,那这第四层,就是触手可及的近未来。
半透明的巨幅全息投影在楼宇之间流转,一栋栋通体透亮的垂直农场里,层层叠叠的作物沐浴在人造的光照下,绿意盎然。
初具雏形的悬浮轨道,如同银色的丝带般穿插在楼宇之间,划出流畅的弧线,无声的载具沿着轨道滑行掠过,整座城区整洁明亮,处处透着井然的秩序感。
这里的科技,已经超出了现实的水平,但又没有超出太远,每一样东西,余弦都还能看懂它是做什么的,只是比现实里的更成熟、更优雅。
“各位,我们就在这里下车。”接待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这里目前位于整座帕尔纳索斯的中段,上承未来,下接过往,它是整个帕尔纳索斯对外接待、行政与管理的中心。会议就安排在这里,我们准备下车了。”
说话间,名为“珀伽索斯之翼”的斜梯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滑入了一个宽阔的月。
舱门无声地滑开,余弦和中年男人跟着0931走出了斜梯。
刚一踏上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堂,这栋建筑奇妙地把古典的庄严感与未来的极简主义融合在了一起,像一座被现代材料重新演绎过的希腊神庙。
高耸的金属立柱撑起了巨大的穹顶,在落日的黄昏下折射着柔和的光芒。而在殿堂正门的宏大阶两侧,矗立着两尊高大的洁白神像。
左侧的神像微微躬着身,双手向前捧着一簇燃烧的火焰,目光低垂,像是正要把手中的火,递给阶下的众生。
右侧的神像则是一位双眼被布条蒙住的女神,她的身姿端正笔直,一手持剑,一手高举着一架天平。
两座神像雕刻得极为传神,透着一股悲悯而庄严的气息。
月的另一侧,一个金发女生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看到几人下车,女生立刻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袭浅灰色的长裙,脸上的笑容很是热情。
“欢迎来到帕尔纳索斯。”那女生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清脆道: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带你们入场。”
0931朝余弦几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跟上,自己则退后半步,安静地缀在了队伍的末尾。
一行人沿着宽阔的阶,朝着那座恢宏的殿堂拾级而上。
走近了,那两尊神像便愈发显得高大,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全。
那位中年代表放慢了脚步,仰望着左侧那尊捧火的雕像,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是......普罗米修斯?那另一位是谁?”
“您说得对。”引路的女生微笑着颔首:
“这一位,正是盗取火种、象征着先知与启蒙的普罗米修斯。”
余弦愣了愣,他想起了刚才引导员介绍的第三层那座巨大的钟楼,似乎就叫做“盗火钟楼”。
再加上眼前这尊立在行政中枢门口的巨像,这个帕尔纳索斯,似乎对普罗米修斯这位神明,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视。
引路人的目光转向了右侧那尊蒙眼的女性雕像:
“而这一位,是象征着绝对公正与秩序的法律女神,忒弥斯。”
“为什么会特意给这两位神明立雕像呢?”余弦看着一左一右两尊雕像问道。
一位盗火的先知,一位执剑的法官,这两位神明之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将他们并列供奉在这座宏伟殿堂的门前,显然有着特殊的隐喻。
引路的女生侧过身,她一边引着众人穿过神像之间那道高大的正门,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和一个希腊神话有关,丢卡利翁的故事,几位听说过吗?”
余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丢卡利翁,这个故事邵乂乂之前给他们讲过。
而那个在二号频率里主持大局的、戴着笑脸面具的神秘人物,用的也是这个代号。
引路人领着他们跨过正门,进入了殿堂的内部,缓缓说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普罗米修斯提前预见了一场即将毁灭人类世界的大洪水。”
余弦擡头望去,这里是一个高得惊人的中庭,暖白色的立柱撑起了巨大的穹顶,穹顶的正中央是一整片透明的天窗。
帕尔纳索斯黄昏时的橘黄色暖光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出一大片柔和的光斑。
中庭的两侧是环形的回廊,回廊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幅接一幅的巨型浮雕,像是在讲述着一段漫长的历史。
他们穿行在光斑之间,引路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普罗米修斯没有办法阻止洪水,于是,他指导自己的儿子丢卡利翁,建造了一艘坚固的方舟。大洪水如期而至,淹没了一切。丢卡利翁和他的妻子皮拉,带上了干粮,躲进了船舱里,在滔天的洪水里幸免于难。”
余弦下意识地看向回廊的浮雕,最近的一幅浮雕上,雕刻的正是一位躬身的神明,在向一个年轻人耳语,年轻人的脚边,散落着建造船只的木料与工具。
一行人继续向前,第二幅浮雕从身侧掠过,铺天盖地的浪涛占满了整个画面,浪涛的正中央,一艘小小的方舟起伏其间。
“洪水退去之后,丢卡利翁和皮拉的方舟,搁浅在了帕耳那索斯山上。”
引路的女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几人一眼,浅浅笑道:
“对,就是我们这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