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群众当中有坏人!
阿尔门院士的手机响了起来,老爷子看了眼来电显示,冲着众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阿尔门院士,你到了京城,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要不是消息灵通,是不是等你回了莫斯科,我才知道你来过?”
阿尔门院士听到邱院士熟悉的声音,哈哈一笑:“老朋友,这可不能怪我,我这次是临时起意,行程定得太急,连我们所里的人都是我上了飞机才通知的。”
“临时起意?什么事能让你这位斯捷克洛夫的前执行所长临时起意,坐八个小时飞机跑一趟京城?”
“见一个年轻人。”
阿尔门院士没有提起来燕大交流的事情,本来这事也是顺便的,不提也没事。
提了,他担心邱院士这座火山会爆发。
“就是解决了威尔莫猜想的那位,漆昊。”
阿尔门毫不掩饰的愉快:“我可以告诉你,老朋友,你们华国的天才,确实不同凡响,我们差不多聊了四个多小时,我上一次和人连续讨论这么长时间的数学,还是和佩雷尔曼!”
四个多小时。
他跟漆昊这个天才,加起来都没说过四十分钟的话。
阿尔门居然和漆昊聊了四个多小时!
还拿佩雷尔曼出来类比?
邱院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事绝对不简单。
他毕竟是院士,看问题从来不止看一层。
阿尔门刚才那番话,字面上是在夸漆昊,可细品之下,分明是相中了漆昊。
邱院士心里咯噔一下。
阿尔门看到漆昊这样的天才,起了贼心,太正常了。
漆昊这种苗子,将来要出国深造,那也得去普林斯顿、去高研院、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嘛,去俄国算怎么回事?
最要命的是,燕大那帮人未必看得清楚。
那个老家伙,为了跟苏联学派攀上关系,没准儿真会被阿尔门几句好话一忽悠,把漆昊送去莫斯科搞什么联合培养,到时候人在屋檐下,天天被俄国人围着灌伏特加,一来二去,人心就留在那边了。
不行。
今晚必须给他们上一课。
邱院士的语气更热情了一些:“阿尔门,你远道而来,若不来和我相聚探讨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今晚我在紫金园特意准备了宴席,做东宴请你和漆昊,当然,如果燕大的诸位教授愿意来也可,大家热闹相聚,畅聊学术,我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多向你这位国际顶尖学者请教学习。”
阿尔门一口答应,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在场的漆昊和田院士等人。
……
晚上七点半,紫金园会议餐厅。
包间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红木圆桌旁,邱院士坐主位,阿尔门院士坐在他右手边,漆昊挨着阿尔门,而邱院士一抬眼,就能看见田院士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附近,手里捧着茶杯,一脸的理直气壮。
嗯,以后还是得换一个长桌子,省得看见某人。
谁能想到这老家伙真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接到消息二话不说,直接跟着阿尔门的车一起来了,下车时还热情地跟清大的人打招呼,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是他做东。
行。
邱院士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左手边这个人当成一团空气。
邱院士率先开口,给老友倒上酒:“阿尔门,我下午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不敢信,你这些年连国际数学家大会都懒得去,这次为了一个年轻人,专程飞一趟京城,说实话,我很好奇,你们四个多小时,到底聊了些什么?”
“我们从扭量空间聊起,布莱恩特当年就是通过扭量投影,把威尔莫曲面和 CP里的全纯曲线对应起来的,我原本以为,这位年轻人是沿着这条复几何的路线走通的,所以我准备了一堆问题,打算好好考考他。”
“结果他告诉我,共形几何的路线在一般亏格的情形会遇到本质性的障碍,所以他绕开了,所以他用的是极小极大理论,从阿尔姆格伦和皮茨的工作里出来的那套几何测度论工具。”
邱院士点头,他看过漆昊的论文,当然知道漆昊用的是什么工具。
阿尔门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下午我们后半段几乎没再谈威尔莫猜想本身,我们在谈极小极大理论还能做什么。”
“三维流形里极小曲面的存在性,还有广义相对论里的应用,视界面的本质就是极小曲面,正质量定理的舒恩-丘证明用的就是极小曲面技术,如果极小极大理论能系统化,广义相对论里一大批存在性问题都会有新的抓手!”
“他跟得上?”邱院士忍不住问。
阿尔门院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跟得上?老朋友,他可是漆昊啊!”
“你知道的,邱,我这个年纪,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没人跟我讨论数学,是没多人能在几何测度论和微分几何两边都扎得足够深,深到能接住我随手抛出去的问题,还能跟我说的有来有回的。”
“今天下午我抛出去的每一个问题,他不但接住了,还有两次,他引发了我一些新的思考。”
“虽说他的年纪,和我小儿子差不多大,可是和漆昊聊天的时候,我感觉我是在和一个同行说话,一个真正的同行,这种感觉,我很多年没有过了。”
邱院士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完了。
阿尔门到了这个岁数,什么人都见识过,但是天才嘛,历来什么都不缺,历来是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嫌多,尤其是这种能让自己感觉到年轻的天才,那简直比亲传弟子还稀罕。
俄国人挖墙脚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当年苏联鼎盛时期,多少东欧的好苗子被他们用联合培养的名义弄到莫斯科,最后全成了苏联学派的人。
阿尔门要是真动了心思,以他的地位和资源,给漆昊开出什么条件都不稀奇。
邱院士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要探底,他说:“听你这么说,那你之后是打算常来华国,跟你这位小朋友多聊聊了?”
“那是一定的。”
阿尔门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说:“实际上,我这次来华国,除了见漆昊,还有一个想法,我想促成华国和俄国之间,建立一个联合数学交流中心。”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俄国数学的家底还在,学派的传统还在,但年轻人留不住,这是现实。”
老爷子看了漆昊一眼:“而华国,我从漆昊身上,我看到了你们的潜力,基础扎实,体量庞大,二十岁出头就能吃透阿尔姆格伦-皮茨理论并推陈出新的人,全世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你们有,这说明你们的数学土壤已经足够肥沃了,缺的只是时间。”
坐在一旁的教授们,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
土壤肥沃……
阿尔门院士,您可能对我们的土壤有点误解。
漆昊强,确实强,强到离谱,这没得说。
但问题是,我们就这一个!
数院这些年最好的苗子,本科一毕业就飞普林斯顿了,说白了,肥沃的是大西洋对岸的土壤。
嘀咕归嘀咕,桌上真正的两位大佬,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邱院士和田院士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了过来。
华俄数学交流中心。
这东西要是真建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俄国学派上百年的积累,那些没公开的手稿,那些口口相传的方法论,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但对母国仍有感情的俄裔大数学家,可能都会顺着这个中心流进来。
好苗子不用出国就能接触到世界一流的传统,海外的华人数学家也多了一个回来的理由。
这么大一块肉,落在谁家,那可就有讲究了。
邱院士率先出手,故意表现的云淡风轻:“阿尔门,你这个想法很好,要我说,这种中心,选址是第一位的,清大的数学科学中心是我一手主导发起并推动创立的,国际化的行政团队是现成的。”
“外籍学者的签证、住房等问题,我们有整套成熟流程,俄国同行过来,拎包入住,第二天就能开工作讨论班,搞学术交流,后勤就是生命线,这一点,京城没有第二家比我们更顺手了。”
“做国际数学中心嘛,底蕴是其次,效率与开放度才是核心。”
邱院士全程没提隔壁一个字,可在场业内人心知肚明。
京城老牌数学重镇,人才辈出,却始终困于传统体制框架之内,行政流程繁,传统体系层级束缚多、容错空间小,很难适配国际顶尖学者的科研节奏。
一直被当成空气的田院士,此刻悠悠地放下了茶杯。
空气开口了。
“后勤确实重要。”
田院士点头,先肯定了对手一句,然后说:“不过阿尔门院士,恕我直言,交流中心的核心是交流,而交流的核心是人,俄国学者们千里迢迢过来,是为了拎包入住的,还是为了找人讨论数学的?”
“漆昊在我们燕大,中心要是设在燕大,今天下午那样的四个多小时交流,可以有很多很多个。”
好家伙。
直接掀桌子打王牌是吧?
邱院士眼角抽了一下,立刻跟上:“年轻人嘛,流动性是很大的,今天在燕大,明天说不定就……”
“漆昊目前没有要走的想法。”
“平台才是硬道理,我们中心的国际会议预算是……”
“预算再多,能变出第二个漆昊吗?”
“你!”
两位院士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没打算暂停。
这可苦了漆昊和其他教授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夹菜的筷子诚实地保持着高频运动。
院士吵架,好可怕啊!
两位院士还没有争出结果,阿尔门院士忽然抬手,轻轻咳了一声。
“两位,两位。”
“关于第一个中心的选址,其实我们所里已经有初步的意向了。”
桌上瞬间安静。
邱院士和田院士同时看向他。
“哦?”
“阿尔门院士,是定在哪儿?”
阿尔门院士说:“蓉城科大。”
……
包间里大家都没说话。
一位燕大教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捡都忘了捡。
蓉城科大?!
在座的谁不知道科大数院是个什么家底?
平心而论,学校是好学校,理工科底子扎实,可数学学科的资源,放在全国也就是个中上游,在清大和燕大这两尊庞然大物面前,那真是萤火比皓月,根本不够看的!
俄国数学的正统传承,斯捷克洛夫所牵头的第一个海外交流中心,不落在京城两大巨头头上,落在蓉城?
这找谁说理去?!
田院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完了,群众当中有坏人!
阿尔门这是被谁忽悠了才产生了如此荒谬的想法!
还是说科大派人去青城山烧了什么高香。
俄国人对华国高校格局是不是有什么重大误解,正常人做决策,根本不可能选那儿啊!
邱院士斟酌着措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纯粹的好奇,而不是破防。
“阿尔门,这个选址的考量是?”
阿尔门院士倒是坦然,直接说了:“一是漆昊是从蓉城科大出来的。”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漆昊只在那里读了一个学期,但两位,恰恰是这一点打动了我们所里的人,一个学期!就在一个学期里,他打下的基础扎实到什么程度,你们应该很了解!”
“我们所里讨论的时候,其他教授的看法是能让一个天才在入学第一个学期就心无旁骛地扎进数学里,不用杂事捆人,不搞乱七八糟的事,这样的学术环境,朴素,健康,我们俄国人喜欢这样的环境。”
漆昊:?
等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科大满打满算就待了一个学期!
漆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不是,各位。
我基础扎实,是因为我天天往图书馆跑,而且我还有挂,跟环境的关系其实……
算了。
漆昊回想起在科大的生活,老王还有胡院等人确实给了他不少优待,在自己还没有任何成果的情况下,哪怕出了事情科大数院的老师们也都愿意护着自己。
还有张毅塘和施晚雄两人,通过张毅塘偶尔跟他联系的只字片语来看,两个人都很喜欢科大,适应了在那里的生活。
正因为如此,听说目前两人都把美国的工作辞了,准备长期待在科大。
这么一想,科大的学术环境确实不错。
漆昊从来没想过,自己在科大待的那一个学期,居然会直接影响了一个国家级合作项目的选址!
他这只蝴蝶扇一下翅膀,这下真的引起风暴了。
阿尔门院士没说出口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莫大的老校长萨多夫尼奇私下跟他通过气,如今国际数学界谈到年轻一代的数学家就绕不开漆昊,讨论漆昊,就必然提到他的本科母校蓉城科大。
莫斯科大学要是能第一个跟科大绑定合作,等于站在了话题的正中央,对于急需扩大国际声望的莫大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这种算盘,就不方便在华国人面前说了。
阿尔门院士继续道:“第二个原因原因嘛,其实是诺维科夫。”
邱院士的眉毛跳了一下。
谢尔盖·诺维科,身为菲尔兹奖得主,在斯捷克洛夫所里的话语权可不低。
“诺维科夫和科大的刘院长是好友,他答应过对方,要推动这件合作。”
阿尔门院士耸耸肩:“听说诺维科夫和漆昊关系也不错,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
“至于第三,你们可能不知道,蓉城科大的前身,当年是苏联援建的,他们有一批老职工,年轻时是跟着苏联专家学习过,有些老先生到现在还能说几句俄语,我们的学者过去,磨合起来会快很多。”
三个原因说完,满桌鸦雀无声。
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没脾气了。
科大是漆昊本科母校,此乃一胜。
诺维科夫这种斯捷克洛夫所里的重要人物和漆昊还有科大院长关系好,此乃二胜。
科大是苏联专家援建的,有历史渊源,此乃三胜。
综上,科大完胜燕大和清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