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之后的事
当希里安恢复意识时,正躺在白色调的病房内。
浑身包扎着大大小小的纱布,手臂上埋入一枚枚针管,各色的输液袋挂在头顶,像是一团系在一起的气球。
病房,又是病房,还有负伤垂危的自己……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些过于似曾相识了。
以至于,希里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某个糟糕的时间循环里。
接连不断的精神恍惚中,房门向着一侧滑入,而非直接推开。
这一独特的开关门方式,令希里安意识到,当前应该是在破雾女神号内。
他聚精会神,试图看清来者的容貌,得到的却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来者一步步地来到了床边,像位专业的医者般,扒开了眼睑,强光对准了瞳孔,检查状态。希里安被弄得有些不适,但还是本能地配合检查。
朦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带着重叠的混响。
“状态好了很多,意识也逐步苏醒了。”
说完,来者又查阅了一下仪器上的诸多指数,调控了输液速率,像是在把握某种疗愈的平衡。这熟悉的一幕幕,触发了心底的某个开关。
希里安带着几分困惑的意味,问道。
“西耶娜?”
听到这声呼喊,来者显然愣了一下。
这一反应映入希里安的眼中,则更是进一步验证了猜想。
西耶娜疑惑地打量着他,不解道。
“不对啊,你现在应该还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怎么能认出我呢?”
她抓起衣领,嗅了嗅,怀疑道。
“也没有酒气阿……”
希里安勉强地笑了笑,疲倦的神智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每次自己重伤苏醒,往往第一眼见到的,都是这位年轻的除浊学者。
虽然西耶娜有着酗酒这一糟糕的习惯,但从基本的专业技能上来讲,她一直很可靠。
犹如某种象征意义的暗示般,确保着环境的安全性。
既然,照顾自己的是西耶娜,借此也可以知晓,自己确确实实处于破雾女神号内。
那么,伤茧之城的危机……
诸多破碎零散的画面,在希里安的眼前闪回。
他心想着。
“结束了。”
西耶娜加大了药物的输入,他的意识再度陷入昏昏沉沉中,深深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希里安再度醒来。
这一次,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迟钝的思绪变得敏锐,模糊的视野也清晰了起来,就连身体也恢复了不少的知觉。
眷恋般地享受了一下床铺的舒适与温暖后,希里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呼……”
气息吐到了一半,像是扯到了受损的深层肌肉般,表情被刺痛得一阵扭曲。
断断续续地喘了几下,希里安略显呆滞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他的眉头紧皱,开始回忆。
眼前渐渐浮现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在时骸之都的最后经历……
但,任凭思绪怎样向前追溯,最终能窥见的,也唯有克洛洛的身影。
还有那句承诺。
希里安梦呓般地重复着。
“绝对会来见我……吗?”
莫名的,他那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去。
困意席卷而来。
眼皮垂落、几近梦乡之时,希里安又猛地睁开双眼,浑身的肌肉紧绷,引来了一阵尖锐的痛意。他睡够了。
不愿再在病床上浪费时间。
希里安向后挪了挪,坐直身子。
擡起手臂,留置针埋在皮肤下,还有诸多检测的贴片,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管线,连接向一侧的仪器。他扫了一眼仪器上的读数。
完全看不懂。
没关系,既然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就证明自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最多,只是饱受创伤的肉体,还需要一定时间的休息。
希里安目光搜索了一下,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找到了一枚按钮。
指尖按了下去,门外传来阵阵刺耳的铃声。
不久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迅速向着一侧滑去,西耶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大步地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样子,希里安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丝毫没有担忧自身的状态,开门见山道。
“我昏迷了多久?”
西耶娜也不迟疑,干脆利落地答复道。
“近一周的时间。”
希里安警觉了起来,疑惑道。
“这么久?”
他参与了时骸之都纷争的全程,但并非是交战的主力军。
真正直面原初混沌层层重压的,是舍身的薇洛与摩尔,还有犹如潮水般汹涌不绝的海獭群。多方力量的联合下,他们最大程度压制了原初混沌的力量。
而希里安则在决斗的关键时刻,利用自身血液铸就的稳定锚栓,一举阻止了恒终寂静的苏醒,将区域湮灭。
回顾这一系列的争斗,他应该没有受到多少伤势才对。
“你的伤势很复杂。”
西耶娜打断了他的回忆,直白道,“体表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口,并且这些伤口里,盘踞着极为诡异的混沌威能。”
“我尝试净化,结果完全不奏效,潜伏的恶意,甚至还隐隐威胁到我自己,就只好放弃这一操作。以及,苦痛修士们也试图为你分担一下伤势,同样被这股盘踞的恶意逼退。”
越是讲述,西耶娜的眼神越是复杂,充满了说不清的警惕感。
“诡异的是,这份混沌威能虽然可憎、难以剔除,但对你自身却没有造成持续性的腐化。
更离奇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自身伤势的愈合,这股附骨之蛆般的力量,也被一点点地抹除、消化西耶娜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扒开希里安的眼睑。
强光照射眼瞳,记录仪器上的各项读数,相关药剂的消耗量等等。
最后,她总结道。
“因这一特殊情况,我们选择进行保守治疗,让你的身体自行疗愈。”
希里安大致弄清楚了情况,低头看了看胸膛、腰腹。
许多伤口已经愈合、结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还有一些渗着血,似乎伤口极深。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在熵乱与恒解彼此湮灭时,自身遭受到了风暴般剐蹭的冲击,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西耶娜口中“诡异的混沌威能”,应该就是恒解之力。
这一来自于“外神”的力量,显然不是一位除浊学者可以处理的。
好在,恒解之力已经衰竭了下去,自身的肉体还如囚笼一般,将其锁住,避免了污染的外泄。“呼……”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希里安掀开被子,便要走下床。
西耶娜当即拦住他,劝说道。
“你需要休息。”
希里安不以为意道,“按你说的,我已经睡了一个星期了。”
她声音高了几分,斥责道。
“请遵循医嘱,好吗?”
希里安动作稍缓,像是在考虑西耶娜的意见。
可紧接着,他双脚踩实了地面,尝试了两下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顿时间,希里安浑身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痛意。
有来自于内脏的钝痛,关节间针扎般的锐痛,还有伤口里、劳损的肌肉间,绵密持续的异感。他扶住了墙壁,唤起了源能,试图阴燃魂髓,快速调整状态。
对此,西耶娜冰冷道。
“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
她拿出一支止痛剂,沿着留置针就注射了进去。
等待药效发挥的期间里,西耶娜提醒道。
“目前,你体内有很多留置的医疗装置,你也不想它们被阴燃的魂髓,烧毁成一团吧?”
她恐吓般地继续说道。
“一旦在你体内烧毁了,我们可是要再开刀取出的。”
听到这,希里安的表情一阵变幻,止痛剂则在血液内扩散,抚平了丛生的痛意。
西耶娜知道自己说动了他,微笑道。
“乖,听话。”
几分钟后,西耶娜推着轮椅,带他离开了病房。
轮椅嘎吱作响,输液架振动不断,带着零零散散的输液袋也晃动了起来。
希里安觉得自己提前步入老年生活般,身前摆铺着一层毛毯用以保暖。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过了幽深的长廊。
在此期间,身着冰蓝制服的船员们,忙忙碌碌地行过,头顶的广播声一刻不曾停歇。
希里安头也不擡地问道。
“既然我昏迷了这么久,伤茧之城的危机也应该解除了吧?”
“嗯。”
西耶娜点了点头,解释道。
“动乱爆发的当夜后,次日天明时分,伤茧之城的危机就已被解除。
余下的时间里,则是对秩序的重塑,城邦的重建。”
两人也算是同行已久,更何况,她也不止一次地处理从昏迷中醒来的希里安。
西耶娜很清楚他都会问些什么。
不等希里安开口,她继续说道。
“我不清楚时骸之都具体的情况如何,但就从后续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它应当是重新归于灵界之内,再也无法触及现实世界。
可喜可贺。”
希里安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回答,倒也在预料之内。
毕竟,在自己潜入时骸之都前,他就已通过月蕨,为这一切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只是……克洛洛呢?
思绪徘徊不定,又被一扫而空。
希里安开口问道。
“其他人呢?”
西耶娜犹如一位贴心的管家,回想了一下他的人际关系,一一解答道。
“作为一名灵匠,布鲁斯目前正响应苦痛修士号召,投入到城邦的重建工程中,暂时不在破雾女神号内。
同样,身为苦痛修士的一员,加文修士也参与进了对伤员的疗愈工作里。”
“自那一夜后,氏族长与月蕨先生,就踏入了亚妮大教堂内,至今未归。
地表上的相关事务,正由罗南与约瑟夫负责,舰队内的主要事务,则由伊琳丝在处理。”
说到这,西耶娜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考虑到她那繁重的工作量,我暂时没有通知关于你苏醒的事。”
“可以理解。”
“然后……”
西耶娜绞尽脑汁,挖到社交圈的边界,想起了一个人名。
“哦,对了,你那位叫荚速的朋友,因出色的表现,正被家族内部进行审查。”
“啊?”
希里安怀疑听错了,出色表现怎么和家族内部审查联系在了一起。
“对的。”
西耶娜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居然在那动乱的一夜,撞碎了不知道多少的恶孽子嗣。”
她简单地推测了一下,坏笑着。
“藏的够深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多话语在心里转来转去,无奈地低吟道。
“祝你好运了,荚蔼。”
两人来到一处观景时停了下来,从这里能俯瞰下方宏伟的伤茧之城。
在多方势力的努力下,那动乱的一夜声势浩大,但并未对城邦造成多么严重的打击。
经由灵匠们加班加点的工作,一部分受损较轻的城区,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另一部分已化作废墟的城区,也重建起了模糊的轮廓。
希里安望向远方,长达数公里的高墙坍塌、倾倒。
他记得,那里正是默瑟等人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那位不朽之人呢?”
西耶娜回答道,“据说是被氏族长杀死了。”
希里安挑了挑眉,惊讶道。
“氏族长还有够强的啊。”
话虽如此,他很清楚,死亡远非是不朽之人的终点。
终有一日,他们总会再度归来。
慢慢地,希里安的视线挪移向了城邦的中央,连绵不绝的教堂群中。
那里是动乱爆发的原点,也是不朽之人降临的区域。
郁郁葱葱的绿地已经化作了一地的死寂,古朽的建筑一座接着一座地向内倾倒,高耸的塔楼拦腰截断,回荡不绝的圣歌,也已停歇。
动乱之夜里,亚妮大教堂无疑遭受了极大程度的打击,遍地是碎石瓦砾。
但很快,希里安就发现了异样。
遍地倾倒的废墟后,是一座座拔地而起、崭新的建筑雏形。
以超凡者的生产力,废墟重建这种事向来很简单,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才昏迷一周而已。
仅仅是一周的时间,重建工程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再回望一下各个城区、倒塌的高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工程进度的微妙差异。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式问道。
“西耶娜,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直截了当道。
“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希里安擡起头,语气严厉道。
“可你说我昏迷了一个星期?”
西耶娜叹了口气,从头捋起时间线,细致地阐明道。
“准确说,你先是失踪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被那伟大的存在从灵界内带出。
接着,又昏迷了一个星期,到了此时此刻。”
希里安更困惑了,重复道。
“伟大存在?”
“嗯哼。”
西耶娜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亚妮大教堂的核心区域。
“就在那。”
希里安顺着指示望去,眼瞳微微紧缩,写满了不可思议。
亚妮大教堂的核心区域,那片平坦的圆顶中,一道阶梯不断地延伸向上。
最初,他抵达伤茧之城时,曾目睹它悬在半空中,无望地指向蔚蓝的天际。
而在此刻,长阶的尽头与另一座造物驳接在了一起,仿佛某种残缺性得以补足,自此迎来了完美。于是,巍峨的白楼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犹如不属于凡世的参天巨构般,以压倒性的姿态矗立于连绵不绝的教堂群之上。
白楼被稀薄流动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隐匿了身形,几乎与天幕融为了一体。
西耶娜的话语在耳旁幽幽地响起。
“悲怜圣母携着奇迹造物·宁静之楼,于灵界内上浮至现实,屹立于伤茧之城内。
而你,便是与她一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