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平静的生活
宁静之楼从灵界之内归来,奇迹造物耸立于伤茧之城。
自这一刻起,似乎、所有的纷争与动乱,都在悲怜圣母的意志下,被完完全全地抚平。
即便城区满目疮痍,伤员们躺满了医院的病床,无家可归的人们躲藏在临时的集中居所里、瑟瑟发抖,空气里飘荡着血气与消毒水的味道。
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安全了。
按照往日的记录,悲怜圣母往往只会在现实停留一日的时间。
她会在接受完信徒们的朝拜,以及苦痛修士们运输的圣愈之血后,便再度沉入灵界之中,利用那无比庞大的源能,疗愈自身的伤痛。
而这一次,悲怜圣母停留的时间,显然远超了以往的预计,长久地俯瞰着伤茧之城。
另一个不同之处则在于,往日降临时,宁静之楼仅仅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很难引起他人的留意。而如今,它拔地而起,不再隐匿自身,向所有人昭示自身的存在。
这一系列的举措,为城邦提供了很大的士气,更进一步地稳定了秩序,加大了区域的权重。纷争的风暴已然溃散,那些疏远于伤茧之城的商队、旅团们,纷纷重新前进,从四面八方而来,交汇于此。
了解完了这一系列,希里安心想着。
“我居然是这样归来的?”
希里安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与悲怜圣母有过了接触。
这份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种理所应当的情绪补充。
要知道,原本计划就是这样的。
那一夜,随着祈求之庭被毁,时骸之都步入支离破碎之中,任何潜入行为,都变成了一场有去无回的疯狂之旅。
关键时刻,圣仆做出了许诺。
当希里安迷失于灵界的喧嚣时,巨神会为其保驾护航,安全地撤离回现实。
说实话,他几乎没怎么指望这份许诺。
癫狂的灵界里,巨神正与恶孽搏杀,还有一座濒临破碎的城邦,孕育着更加邪异疯狂的存在。这一极端的情景,光是想想看,就令人感到窒息。
当下回顾过去,希里安也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一往无前地想要回到那,去挽救自己能挽救的所有……很愚蠢。
可让他重新做出抉择的话,恐怕还是会这样做。
渐渐的,希里安沉默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思绪的沼泽般,目光失去了焦点,模糊地望着那耸立的白楼。缭绕的云雾间,有成群的飞鸟环绕而过。
西耶娜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身后,时而一同望向外界的景观,时而看一看手表,确定一下时间。待希里安终于有所反应,她这才问道。
“你在想些什么?”
他刻意沉吟了一阵,缓缓答复道。
“我在想,仅仅是这单一的奇迹造物屹立,就已经宏伟至极了。
难以想象,在那鼎盛的黄金时代里,无数奇迹造物的矗立之下,文明世界又该繁荣成何等的光景。”希里安的目光始终落在白楼上。
同为奇迹造物,相较于呢喃之树,那超越视距的尺度,悲怜圣母铸就的宁静之楼,从规模层面上,要渺小得许多。
他细致地观摩着,很快就发觉了异样。
白楼的建筑本身,每时每刻都在缓慢地发生变化。
悬空的回廊蜿蜒、伸展,交错的塔楼层层叠叠,像是析出的晶簇,砖瓦彼此融合,空间结构曲折又紧凑……
希里安心底突然产生了这么这一种可能。
眼前宁静之楼的轮廓,远不是它作为奇迹造物的完整形态。
仿佛,它是将远超城邦般辽阔的建筑群,强行重叠、压缩在了这一狭窄的空间结构内。
展现在世人眼中的,不过是交错重叠的一道投影,奇迹造物那宏伟巍峨的局域一角。
忽然,阵阵干涩感从眼中袭来。
像是久盯着烈日,被刺痛了眼眸,亦或是摄入了大量的信息,百倍疲倦。
希里安不得不挪开了视线,微微地闭上双眼。
西耶娜留意到了这一异样,提醒道。
“长时间注视奇迹造物,会产生感官负载的。”
希里安闭目,轻点着头,“原来是这样吗?你懂的还很多啊。”
“哈哈。”
西耶娜轻笑了两声,无奈道。
“我只是在你昏迷期间,也遭遇了类似的状况而已。”
说着,她望向白楼的位置,却不敢直视它,仅仅留意起边角的位置。
“你要知道,伤茧之城本身是一座信仰之城,不论生活在此的超凡者,还是普通人,对于悲怜圣母都抱有十足的狂热。
何况,即便不在乎信仰本身,这也是一座奇迹造物,命途的具现化存在。”
西耶娜眼中浮现起了一抹燥热,喃喃道。
“这可是所有超凡者追逐的终极之物。”
话音沉默了下去,西耶娜也跟着闭上了双眼,努力将脑海里的影子抹去。
她将轮椅调转了方向,两人背对起了白楼。
西耶娜稍稍睁开眼,眯成一道缝,勉强看清前方的路,推起了希里安。
她继续道。
“宁静之楼现身后不久,信息过载的情况,便在人群之中扩散。
有些人陷入了短暂的失明,有些人干脆昏迷了过去,还有些人则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精神紊乱的症状……
巨神本身高度凝聚的信息量,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产生类似于混沌侵蚀的“污染”效果。
只是,前者最多让人有些生理不适,过一阵就能自行康复,而后者却会从灵魂层面扭曲一切,压垮了原本的种种。
“这一现象引起了不小的混乱,但好在,苦痛修士们已经不止一次应对类似的情况了,处理得很是及时。
也是在这之后,关于信息过载的情报,才大面积地传播开来,警告着所有人。”
西耶娜歪了歪头,叹气道。
“自黄金时代破灭之后,幸存的巨神们寥寥无几,长期沉眠于灵界之中、不见踪影,更不要说他们执掌的奇迹造物了。
别说是普通人了,哪怕是超凡者,这辈子也没有几次能直面奇迹造物的机会。
不清楚信息过载这件事,倒也正常。”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希里安的视觉恢复了不少。
睁开眼,微弱的光芒也变得略显刺目。
又是一番关于城邦现状的闲言碎语里,西耶娜将他推回了病房前。
“好了,希里安。”
西耶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道。
“老老实实地在这躺几天,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希里安擡头侧目,问道。
“你要走了?”
“不然呢?”西耶娜皱着眉,双手掐腰,“你当我是你的什么,保姆吗?”
“拜托,我很忙的好吧,没时间再浪费在你身上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房门“唰”的一下闭合。
病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坐在轮椅上的希里安。
突如其来的静谧与孤单,让他恍惚了一阵,可紧接着,身后的房门再次开启。
西耶娜探头进来,补充道。
“关于你苏醒的事,我一会去通知一下其他人。
所以,你应该不会太无聊的。”
房门又一次地关闭,而这一次,它隔了许久都没有再度开启。
希里安原地沉默了几分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移输液袋、将身上的管线接回仪器上。他大大咧咧地平躺在病床上,眼眸紧闭。
一秒、两秒……
希里安的呼吸平稳低沉了下去,浑身的肌肉放松,像是要再度坠入梦乡……
怎么可能?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
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许多伤口里都残留着微量的恒解之力,正是这一系列的残余影响,导致了疗愈的阻塞。
确定独处的环境,并且,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打扰自己。
希里安直接唤醒了体内沉眠的熵乱之力,犹如手术刀般精确,逐一抹除起了残余的恒解之力,将它们尽数剔除、蒸发。
在他的主动干预下,短短的几分钟里,纠缠的恒解之力被完全消磨。
自此,希里安的身体状况,进入了快速恢复中。
仅仅过去了半小时,他便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某些难以愈合的伤口里,也不再有血迹渗出。希里安五指紧握又舒展。
历经了时骸之都的这一系列纷争,他一次又一次地取悦了蛇印,魂髓浓度得到了显著的提升。而这份提升未能持续太久,就又被菌母的印记所消磨下去,仅保留了小幅度的提升。
希里安没有因此焦虑太多,对照常规的超凡者,他已经很满意自身的晋升速度了。
被消磨的魂髓浓度,也反过来精炼起了自身的力量,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锻炼与强化。
希里安最多只是感到有些遗憾。
熵乱与恒解的湮灭中,他成功阻止了原初混沌之中、恒终寂静的苏醒。
本以为,这一重创会引起蛇印的狂喜,如之前那般,冲破菌母印记的阻碍,强行充裕血液、提升整体的实力。
可结果上,他收获的反馈远不如预计那般。
希里安自言自语道。
“是我之前已经杀过鬼祟先生一次的缘故吗?”
意志与力量彼此统一。
纷争的最后,原初混沌中所苏醒的,仅仅是空有力量的恒解。
从这一点看来,自己倒不像是打断了恒终寂静的苏醒,更像是中和了全面解放的恒解之力。是啊……
恒终寂静。
这毕竟是一举摧毁了黄金时代,几乎将文明世界付之一炬的外神之一。
仅凭自己的力量,真的有能力打断他的苏醒吗?
更何况,历经了一场场众神间的纷争,一个又一个千年的岁月。
到了如今,恒终寂静真的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希里安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自己与鬼祟的相遇与离别。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自己亲手杀死好兄弟后,又有数以亿万的身影们浮现,一个接一个的、犹如潮水洪流。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还是推断出这样的可能。
天外战争的末尾,尊主击碎了噤语之星,更是杀死了恒终寂静,令其意志破碎成了亿万份,混杂进了混沌之中,完完全全地冲击了文明世界。
希里安苦笑了一声,怀疑道。
“也就是说,好兄弟,你是想让我抹除你所有的意志碎片,从根本上杀死你,或者说,恒终寂静吗?”想到此处,他不免感到一阵困扰。
如果说恒终寂静代表了某种冷酷、无法理解的神性,鬼祟先生则是神性破碎之后,重新展露的人性。前者意图入侵诺丝星,具体的目的不明,而后者显然试图阻止这一切,厌恶自身的存在。
“个体的意志被力量裹挟,乃至完全异化成了某种连自我都无比憎恶的存在吗?”
得出这般的结论后,希里安继而想起了另一位外神。
无序狂嚣。
凭借月卫的牺牲,喧扰之星被阻挡在了诺丝星外,并入了轨道之中。
尊主成功阻止了小行星的撞击,却未能阻止外神的行动。
无序狂嚣很有可能,是在月卫碰撞期间,成功降临了诺丝星,彻底引爆了无昼浩劫的开端。至于结局……
无序狂嚣应当是被震怒的尊主杀死了,尸体被沉入了蓝湖之底,几乎是利用了整座起源之海的重量,将它压制于此。
新的问题出现了。
破碎的熵乱之力下,是否存在这么一位“癫狂先生”?
对此,希里安是抱有否定态度的。
无论是鬼祟先生的胡言乱语,还是自身的种种经历、针对熵乱的开发中,他都不曾觉察到另一道意志的存在。
也许,这位外神是彻彻底底地死去了,只余下熵乱的力量留存于世。
关于外神的推测到了末尾,希里安不由地想到了另一个关键。
尊主呢?
这位统一了众神,缔造了黄金时代的伟大存在。
当他接连击碎、拦截了双星的坠落,解决了降临的外神后,又是何去何从呢?
无人解答,也无从追溯。
无昼浩劫对于文明世界的伤痛实在是过于残酷了。
即便有少量的巨神幸存下来,关于这场战争本身,也不免产生了认知的断代。
希里安停下了思绪,久久地凝望着舷窗外。
事实上,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去考虑、推测,像个无法停下思考的疯子般,病态地执着于所有的真相。比如,时骸之都的终局,克洛洛的现状……
希里安没有这样做。
正如那动乱之夜里,在月蕨的引导下,所写出的、开放式的结局。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确切的结尾。
某些时候,恰到好处的留白,反而是一个更完美的答案。
希里安只要耐心地等候就好。
等候克洛洛的归来,并在她归来之前,永远铭记经历的一切,绝不遗忘。
厘清了这一点后,希里安下意识地露出一抹浅笑。
宁静的安逸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被门另一阵慈慈窣窣的脚步声打破。
希里安几分期待地望向门口处,好奇会是谁来看望自己。
房门“唰”的一下滑开,门后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下,以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
但紧接着,希里安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向下望去,一个熟悉且圆润的身影显现。
海獭晃了晃脖子上的工牌,发出一声欣喜的叫喊。
“嗯哼哼!”
希里安则在呆滞了几秒后,发出一声尖叫。
“你怎么还在这!”
他拖着输液架,一把拎起海獭的后颈。
“你知不知道,大部队已经散伙了啊!”
平日里非常通人性的海獭,此时像是完全听不懂话般,歪着脑袋道。
“嗯哼哼?”
一瞬间,希里安的心情无比复杂。
翻来覆去之下,他干脆仰头倒回了病床上,海獭则好奇地手脚并用,爬了上来。
毛茸茸的身子钻来钻去,在枕头旁窝了起来,像是找个一个不错的午睡位置。
希里安则瞥了一眼那团灰白色的毛球,转而又闭上了双眼。
不论是外神之谜,还是双城的危机,亦或是接下来的种种。
至少,希里安终于迎来了一阵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