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淹没于历史中的人皇
黑水地宫,只能以肉眼探索。
吴终站在地宫入口,往下望去,一条狭窄的石阶贴着岩壁盘旋而下,阶面湿滑,长满了苔藓。
地上有被凿刻出来的纹路,都是机关触发阵列。
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郑和的手笔,和蓝白社档案里记载的异镇抚司机关术一脉相承。
“跟着咱家走,一步都不能错。”郑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却沉稳。
吴终笑了:“我认识这些机关,解法我也懂。”
“但你这机关,在后世,连诈骗园区的火力都抵不上……”
他没有按照郑和所说的走,大跨步迈入机关陷阱区域。
“簌簌簌!”岩壁上一排细密的小孔,迸射出弩箭。
威力十分强劲,就算是重甲武士也会被射穿。
不过,射在吴终身上,却是叮当弹开,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郑和虽然不知道啥叫诈骗园区,但想来不是什么上面的地方。
他叹道:“是啊,你那个时代,灾异极多。”
“或许随便一名异人,在这个时代都可制霸一方。”
吴终一笑:“时代变了而已,整体都强,该翻不起风浪的还是翻不起风浪。”
走到石阶尽头,有一道石门,门楣以及两侧,皆刻有符号,可能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门缝里钻出幽幽的冷风,这种地下溶洞,越往深处走就越冷,更别说这还是至高岭地界。
现在气温估计已经零下四十度左右了。
郑和轻咳一声说道:“从这里开始,就不是咱家留下的了,而是一处古迹。”
“这门楣上刻着的,乃是‘虞渊昧谷’四字。”
吴终挑眉:“我就说第一个字特别熟悉,那不是有虞氏的族徽吗?”
他尽管已经学识通达,但这种文字在后世已经失传,看起来比甲骨文还古老,吴终也没地方去学。
不过虞渊昧谷这个地名,他还是知道的:“这不是上古姑幕国的别称吗?也就是传说中颛顼之子‘穷蝉’的封地。”
郑和感慨道:“封地?颛顼氏自斩主支,脱离世俗,乃是收容一族,所谓封地,更像是我们异镇抚司的卫所。”
吴终了然道:“其实就是基地呗……哦,这里竟然是最早的收容基地之一啊。”
郑和点点头道:“是的,但此地早已废弃,除了那黑水和僵尸,还有这块地本身的异常外,就再无其他灾异了。”
“我也是通过先辈留下的残留文献,才找到此地的。”
“虞渊、昧谷,在古代神话中都是指太阳落山的地方。”
“虞渊即‘隅谷’,是传说中日落之处,突出其居于至高岭崇山峻岭之隅。‘昧谷’也指日落之处,只是名字更突出其晦暗蒙昧。”
“山海时代,人们认为一天之中,太阳从东方的‘旸谷’升起,最终落入西方的‘昧谷’。”
“之所以又叫虞渊,是因为第一个封于此地镇守的穷蝉,名叫‘虞幕’。”
吴终沉吟:“颛顼也是有虞氏啊。”
他其实之前就有这样的困惑,有虞氏好像跟颛顼氏是一家人。
因为颛顼生穷蝉,穷蝉就叫虞幕,往后六世孙叫虞舜,就是大名鼎鼎的帝舜,正经的有虞氏宗祖。
郑和诧异道:“本来就是啊,国语有云,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
“意思就是说认黄帝为上帝,认颛顼为始祖……颛顼就是有虞氏始祖啊。”
吴终歪头道:“那天吴呢?”
郑和不知道他为何问天吴:“那就是个水神,古老崇拜的图腾而已,有没有这个人还不知道呢。”
“它的确是有虞氏的族徽,族神,但仅此而已。”
“太古老了,就算确有其人,有虞氏也不祭祀他的。”
“在五帝时代的大变革中,各族以人为‘帝’,尊奉的都是黄帝、炎帝这样的共主。”
吴终嘴角抽搐:“不是……太古老就不祭祀啦?”
“而且什么叫就是个水神?他是个人啊!是人皇!他也是部落首领啊。”
郑和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关于他的记载,只有一句‘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皆青黄’。”
“什么事迹都没有,就是个古老信仰,而且还是个野兽,是个图腾。”
吴终皱眉道:“神特么野兽!兽是驺虞,天吴是人,人骑着坐骑,才是‘有虞’的含义。”
“有何根据?”郑和实在不解吴终为何这么较真。
吴终郑重道:“不是我瞎说,这是真的,我收服了一批上古山海鬼神,都是天吴封印的。”
“祂们距今五千年,比五帝时期还早,牠们公认天吴是泰皇氏。”
郑和惊讶道:“还有这等事?确实是太古老了,咱家不知道。”
吴终说道:“那你应该知道虞家吧?他们家的精神力,不就是叫天吴精神吗?”
郑和点头道:“我知道啊,但那就是个名字啊,是图腾神,不是始祖。”
“如果你问虞家人他们祖宗是谁,他们只会说是‘帝舜’,甚至都不认颛顼,舜才是他们族谱上的第一个人。”
吴终哑然,他感觉不对劲。
那就是为何都不认识天吴?明明祂在五千年前威震天下,不至于在后世一文不名吧?
世俗史话没记载也就罢了,颛顼流传的收容一族文献,竟然也没有多少记录?
明明天吴才是第一个平镇天下所有灾异物的人。
当初问邢世平也是这样,仅限于知道有天吴这么个人,但也顶多认他是极古老的先驱者,连他是人皇都不知道。
是太古老了吗?也不对啊,天皇氏是伏羲,地皇氏是神农,皆世所共知!
偏偏到了泰皇氏是谁就不清楚了。
天吴是泰皇氏,还是吴终从鬼神那里知道的。
这里面出现了认知断代……就发生在三皇时代与群帝时代的交界,末代人皇天吴莫名其妙从世人认知里消失了。
“是群帝时代的战乱导致的吗?还是有人有意抹去了他的事迹。”
“可再怎么抹去,颛顼总得认识天吴吧?”
“颛顼绝地天通,天吴镇封鬼神,这是他们配合完成的啊。”
“郑和公,关于颛顼的事你知道多少?绝地天通知道的吧?他不可能不认识天吴!”
吴终追问郑和,这里实在太不对劲了。
郑和皱眉道:“绝地天通,是颛顼自绝其族,折断了建木主干……”
吴终当然知道这事,邢世平跟他说过了。
只是现在感觉不对,追问道:“等一下,实不相瞒,我见过建木,它与鬼神一同被封禁在梦境世界,封禁者就是天吴,只是被迫也困在其中了。”
“总之,梦境中的建木本体,上面的主支直到今日,还是有虞氏,也就是现在人口最多的华墟人。”
“而颛顼也出自有虞氏,那他自绝的是什么氏族?”
郑和说道:“颛顼氏族,有虞氏是当时极大的部族,遍布天下,他不可能自绝这种主体。”
“所以分支出去,戴上碧玉头冠,自创颛顼氏族,然后横扫天下,成为当时所有氏族的共主,尊为黑帝。”
“在之后,又自斩其族文化,整个颛顼氏族化为收容一族,放弃了世俗统治,让位于少昊,全族独立于世俗外,遂成后来的收容一族,正名叫‘黑帝族’。”
“总之建木就此折断!颛顼完成绝地天通的壮举,同时还未损折他原本的母族‘虞族’。”
“只不过他带走了全族的精锐去搞收容,世俗的虞族的元气断了,直到后来六世孙舜的出现,才重新崛起,成为万族共主,建立虞朝。”
吴终恍然,是这么回事啊。
颛顼要自斩其族以断建木,就必须分家,否则难不成把有虞氏自绝了?不可能的,人口太多了。
所以颛顼从一开始就是天吴的族人,跟他一起绝地天通的。
两人把虞族分成了两部分,然后天吴让颛顼当黑帝,于是建木主干就成了颛顼氏族。
这样就可以把虞族保留下来,传承至今。
只不过出了意外,天吴困在梦里出不来了,而颛顼带着一批精锐又自绝隐秘成收容一族了。
虞族里没有能挑梁的人物了,世俗成了群帝之间的舞,有虞氏跟着黄帝混了,直到最后才因为舜帝又崛起了一次……所以后世的虞家只认舜帝为祖宗。
“但即便如此,你们蓝……你们异镇抚司,作为颛顼收容一族的后继者,不可能不知道天吴啊。”
“行,你告诉我,颛顼绝地天通,折断的建木哪里去了?”
吴终追问,既然天吴与颛顼关系如此紧密,蓝白社怎么也不该不知道天吴。
郑和眨巴眼道:“咱家还真不知道,建木哪里去了……”
“文献只记载了颛顼折断建木,乃命重黎,绝地天通,自此神人罔有降格。”
吴终说道:“那不就得了,建木是被天吴封印了。”
随后他一愣,记载中还有个关键人物,重黎。
“这个重黎是谁?”
他当然知道重黎是颛顼的子孙,但他要知道收容一族的文献里他们是谁。
郑和回忆道:“颛顼乃命‘重’司天以属神,命‘黎’司地以属民。”
“绝地天通后,颛顼让‘重’去管神,让‘黎’去管民。”
“毕竟他自己管不了世俗了,虞族分成了两部分,一个世俗,一个收容。”
“黎是后来管虞族世俗部分的,重应该是管收容部分的,毕竟管理神明嘛。”
“但具体怎么管神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遗留下的灾异中几乎没有神,神都消亡了。”
“你说上古鬼神都被天吴封印在一个梦里?那天吴是不是就是‘重’啊?”
吴终气笑了:“天吴是重?颛顼的子孙?简直倒反天罡!”
郑和说道:“咱家没说重黎是颛顼的子孙啊,那是儒家史话,他们把群帝都编到一个世系里去了,以强调父父子子的传承。”
“收容文献里只讲了重管神,黎管民,单纯交代了一下绝地天通后,‘神的部分’与‘人的部分’的各自归属而已。”
“没说重是谁,黎是谁,但应该都是有虞氏的重要人物。”
吴终紧皱眉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等一下,有虞氏到底姓什么?”
郑和说道:“有姓姬的,姓妫的,姓吴的,姓虞的,好多啊,这是最庞大的氏族。”
“上古主要称氏,姓则很杂,那是来源于母系的,所以一个氏族会有多个姓。”
“就像赵氏,除了赢姓也有赵姓。”
“颛顼的母家来源于姬姓,后来的舜还姓妫呢,因为他母家是妫族的。”
“至于有虞氏的最古老姓,应该姓吴,因为虞这个字,就包含了‘虎头吴’的意象。”
“说明这个族最开始叫吴族,有了大老虎后就改叫‘有虞’。”
吴终紧皱眉头:“吴?重?吴重?”
“等会儿,这个字到底怎么念?”
郑和摇头:“咱家哪里知道?文献只写字,又不标音的。”
“可能是重复的重,也可能是沉重的重。”
吴终呆滞,如果是沉重的重……
还别说,他的宿身,就叫吴重!
多元体系的宿身,都是与觉者同名的。
当然也有同音不同字的,所以他叫吴终,宿身叫吴重,他也没多想。
可现在发现,天吴可能有个名号,就叫吴重。
所以才会被多元体系反映出,有个宿身叫这个名字!
可也不太对,他用特性查过自己的真名,就叫‘吴’,没有重字,莫非是化名?
“所以天吴就是‘司天之重’?”
“但怎么是颛顼命他管神啊?简直倒反天罡!”
“他在有虞氏,必然比颛顼地位更高,他是人皇!”
“难道他是故意被困的?亦或者是颛顼害的?”
郑和听了这话,耸耸肩道:“小友何必如此激动?”
“谁留在世上,自然叙事以谁为主体,要给世俗最能稳定的答案。”
“如果天吴真的是很重要的人,那么颛顼反而不能说他被鬼神反杀,被迫同归于尽了,那样会引发恐慌的。”
“就说他去司天属神,再也不回来了,这是典型的收容洗地叙事。”
吴终点点头,确实,这反而像颛顼干出来的事。
蓝白社也是这样,明明是他们收容的东西,但是往往为了某种目的,而张冠李戴。
人皇被鬼神同归于尽,没能回来,不能说他回不来,得说他‘永镇鬼神’去了。
“可我还是不理解,天吴做了好多事啊!”
“关于他的过去,为何都没了?”
“哪怕是绝地天通这样的大事,也只留下一个‘重司天以属神’?”
“开什么玩笑!绝地天通,他是主导者!没有他,建木哪怕折断也会愈合!鬼神也无法消失!还在人世间!”
吴终紧皱眉头,他从鬼神那里了解到的天吴,牛叉到极点,威震一个时代。
这是作为敌人的鬼神,自己说的!总不能有假!
可为何,流传下来的史话,却少之又少,仅有只言片语?
“颛顼有意抹去了天吴的事迹?”吴终盯着郑和。
郑和苦涩道:“我真不知道啊……”
吴终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绝对之门?或者遗留的文献里,有没有关于门的灾异?”
郑和还是摇头:“没有,最古老的门型灾异,叫做‘弱水之门’,就是这地宫黑水河的源头。”
“而第二古老的门型灾异,叫创界门,据说远在大荒东隅,咱家却还未找到。”
吴终抿嘴道:“弱水?哦!这就是弱水啊!”
“早说啊,叫什么黑水……”
“是了是了,这就是天吴除神木之外,最重要的武器!”
“还有创界门,压根就是天吴制造的!在北米洲佛罗里达,确实是东隅一角。”
“颛顼他记载的,全是天吴的东西!”
他发现颛顼留下来的史话,很不对劲。
莫非天吴与颛顼,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的亲密战友?反而是敌对的?
在对付鬼神的事上,暂时统一立场了,但理念或许有分歧。
以蓝白社的理念,天吴怕不是也是他们要收容的对象?
天吴太强了,是那个时代的至强者。他如果还留在世间,那黑帝收容一族也将永远受他主导。
吴终甚至怀疑,天吴被困山海梦境,与颛顼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然就凭计蒙那些鬼神?能给天吴拖到同归于尽?
鬼神们甚至都不是他这个小吴的对手。
“小友啊,你为何这么在意天吴?他的确是神话人物,但在咱们的认知里,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啊。”
“否则岂会不留下光耀万古的事迹?咱们的文化最在意历史传承。”
郑和看向吴终,就算是吴终有独特的情报来源,也不该如此在意一个微名古神。
吴终郁闷道:“他怎么没有光耀一个时代?你们凭什么忘了他啊?”
“鬼神所言绝非虚言,祂们才是真正的亲历者!”
“反而你们的文字,可以作假。”
郑和作为长者,虽然不知道吴终为何如此在意,但还是淳淳安抚道:“小友,便如你所说,实情也有很多可能。”
“譬如你提到的方舟。也许鬼神亲历的时代,是会回档前的故事。”
“而咱们如今的文献记载的,是若干回档后的‘最新史话’呢?”
吴终瞪眼,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历史是有版本的!
因为方舟的存在!
倘若,在天吴与鬼神一同封印在梦里后,方舟存了个档。
不,诺亚建造方舟是颛顼绝地天通之后的事,所以第一个存档点,理应在天吴被封印之后。
如此,鬼神们记忆的事,永远是最古版本,是第一周目的版本。
而现在,整个世界,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周目了!
这已经不是时代变迁了,而是整个历史本身,整个文明史重启了N多回。
不只是从2025年重启的,而是有很多回,重启到了原始存档点,重启到四千多年前!
整个文明从头于群帝时代再衍化一遍!又一遍!
这期间,肯定改变了太多事,面目全非!
本来没有夏商周秦汉魏晋也说不定,什么儒家史话,什么这个文献那个记载,在某个周目或许都压根没有儒家!
是若干周目后,才形成自己所学到的五千年历史,才走向了当前的‘最优路线’。
而这些周目中,都没有天吴,他一直在梦里困着。
于是在各种原因下,天吴就从最贵的泰皇,变成了只言片语的图腾神。
“是这样……这才合理……鬼神讲的版本太老了!版本落后了!”
“等一下……既然如此,方舟主人,为何会知道绝对之门?”
吴终面色古怪,尽管这个推测,是解释天吴泯然无人知的最合理解释。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那个纳扎克之前遇到的碧玉头冠的家伙,那个诺亚,可是连绝对之门的隐藏机制都知道的。
既然天吴在前,方舟在后,诺亚为何对绝对之门异常熟悉?是颛顼告诉他的?
吴终抓着头发,真是头疼啊。
方舟的重启,掩盖了太多东西,给他搞晕了。
要想弄清楚,看来找谁都没用,只有诺亚这种依靠方舟一直回档的家伙,才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