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转变
奥运的火花升腾之际,亦点亮了陈学兵心头的火焰。
回想重生时刻,至今已经快四个年头。
这四年,他一直想做大事,这种动力驱使着他从熟悉的土建、二级市场赚点小钱,逐步扩张到更高的领域,完成了一步步身份与实力的跃迁。
这个过程中,他十分大胆,不断触碰自己不太熟悉、一知半解的行业。
他逐渐在学习中找到自信,相信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又小心翼翼,不太敢尝试主动改变一些关键节点,比如07年牛市退潮,眼下的金融危机。
这些关键节点,是他屡次奇兵制胜的关键依托,如果频频煽动蝴蝶翅膀改变原有发展轨迹,很多事情的走向将会不同,他会失去很多底牌。
所以他总会倾向于顺流而动,甚至主动去修复一些节点。
但时至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了,他不能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地里,逃避自己的先知正在失去精准性的事实。
换言之,一切都是他想要的改变,世界在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有什么好逃避的呢?
不能恐惧。
世界近数十年最大的变革期已经近在眼前,他要做的,应该是主动促成更大的改变,推动他想要的腾飞,与背后的国家一起发展,一起去让世界惊叹。
先知还有十六年,但他只当十年用。
接下来的十年,他要让这个国家的一些关键领域得到前世十六年的发展。
工业基础为先,经济金融次之,人才培养、品牌标准、文化传播并行,民族自信将自然涌现,国际地位也自然会水涨船高。
......
开幕式才半个多小时,陈学兵便接到一通电话,下楼,回到金色起始大厅,走另一边金色通道,到了西二层。
西二层元首通道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奥运主题的国画,路过中方领导接待外国元首的祥云金厅,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小的独立休息室。
门口站着一名中方的安保,看到雷恩代尔带陈学兵过来,微微点头推开了门。
“我以为得在外面谈呢,没想到政府还给你们安排了一间休息室。”陈学兵看了看铺满红色地毯的房间,不无艳羡地用英语说道。
雷恩代尔倒是很直接,没什么炫耀的意思:“我只是问了一下接待我们的中方官员,中方很周到,把这个休息室给了我们,不过只能用到开幕式结束,所以我通知你赶紧过来,我们得快点。”
“哦。”陈学兵点点头。
这里休息室确实没几间,离元首席入口又近,有的国家高官在元首席相遇以后,出来说不定就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会谈,今晚这里应该挺抢手的。
“那就长话短说。”陈学兵低声道:“美方的财政助理部长罗伯特?斯蒂尔早上跟我见了面,带来一个消息。”
雷恩代尔一愣。
他今天本来是要聊聊富通的事。
富通如今实际上已经处于拆分执行的过程中,三国都在给富通的本国业务找下家。
而平安作为富通大股东在欧洲诉讼,要求开股东大会,反对三国拆分富通,这一点对三国的决策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比利时是打算把富通的本国业务卖给巴黎银行接手的,平安早早提出起诉,对三国的动作都有些不利。
他还担心陈学兵会动用自己的金融影响力做些什么。
不过他也知道,陈学兵这么做肯定有目的,大概是想对三国提出什么条件,此时又主动约他见面,说明这件事是有得谈的。
结果话还没开口,陈学兵又提出一个令他分心的重磅消息。
“罗伯特?斯蒂尔?”雷恩代尔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回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是谁了,下午我见过一面,他找你干什么?”
陈学兵并未提及具体原因,只是笑道:“我答应过你,当长征发布新的报告之前,会提前知会你。”
雷恩代尔一下明白过来了。
风起了。
又有大机构要破产了。
他忽地心头一凛。
美方找陈学兵...这次不会是要做空什么欧洲机构吧?
“是...欧洲的机构?”雷恩代尔盯着陈学兵,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脑子里已经在准备一番劝诫之辞,比如“你是欧洲的朋友”,“你的欧洲投资”之类的话。
比利时作为欧盟总部所在地,利益是深深与欧盟捆绑的,他也深知陈学兵与美国财政部这个组合的可怕,他决不允许两方一起做空欧洲。
陈学兵却笑了笑,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雷曼的商业票据,市场已经开始拒绝给它展期,对冲基金客户在撤资,CDS价格一周涨了30%。”
他本来是打算熬一熬雷恩代尔再说的,奈何包房续时紧张,只能加快谈话节奏了。
“雷曼…”雷恩代尔喃喃,有些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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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又摇头道:“不,不可能。”
陈学兵倒是愣了一下:“你不相信我?”
雷恩代尔陷入了迟疑。
但片刻过后,他还是说道:“我是说,美国政府怎么会找你聊这件事?今天美国前高层卡伦?休斯和英方代表团曼德尔森见了面,据我们的可靠消息,两方正在商谈巴克莱银行与雷曼的合作,就在刚才...你说的那位助理部长和英方代表团的人坐在一起,现在说不定还在谈。”
雷恩代尔的记忆力极好,元首席就这么大,他很快想起了台上的座次。
陈学兵闻言恍然,而后干笑了一声。
“美国在对英国放烟雾弹.....不对,是在对你们欧洲放烟雾弹....不,他们是在对全世界放烟雾弹。”
雷恩代尔紧紧皱眉,没插话,等着下文。
“巴克莱谈不成的。”陈学兵的语气平静,“保尔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纳税人的钱救雷曼,雷曼的窟窿比表面更大,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帮雷曼加大与巴克莱的谈判筹码。他让人找巴克莱继续谈,是演给美国国会和市场看的,他们在谈判中根本不会出力,否则他们就不会提前找我发报告,让市场提前消化雷曼破产的预期。等雷曼真倒了,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努力寻找买家,对抗外界舆论的政府,现在大家看到的迹象,都是他们曾努力过的表演。”
雷恩代尔听到这话才想通了关键:“你是说,保尔森主动让你释放负面信号?”
陈学兵点点头,并不隐瞒。
他和雷恩代尔合作不止一次,有些事可以先摆开讲明了再谈条件,这是双方多次互相兑现打下的信任基础。
如果没有这层信任基础,雷恩代尔刚才也不会把他得到的信息果断讲出来,大家就会陷入猜疑和弯弯绕绕的谈话,而后不断怀疑对方。
毕竟美国这次在各国政府面前表演救雷曼还是很尽力的。
现在陈学兵也通过雷恩代尔的信息想通了一些事情:曼德尔森之所以来中国,并非是接受他的邀请,所以与自己的见面根本不在对方的优先级上;也并非与李嘉诚谈英国投资;而是主要服务于这次美国方面邀请的谈判。
谈判最终不会顺利,但所有国家都会看到美国政府努力过了。
届时雷曼破产,保尔森一方面可以迁怒于英国政府不配合,一方面可以甩锅给市场的大力唱空。
雷恩代尔缓缓靠回沙发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学兵:“他们是在找你当替罪羊,你为什么要答应?”
美国政府这一顿表演下来,最后肯定不会给陈学兵和他的长征什么好脸,说不定就会把陈学兵塑造成什么“国际大空头”,索罗斯那一类的角色。
陈学兵笑了:“我当然得答应,替罪羊有替罪羊的价码。”
斯蒂尔找他谈的时候,用的口吻是“尊重市场的声音”,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保尔森届时不可能替他解释哪怕一句,让长征的报告显得是公正客观的。
不过他也清楚,保尔森顶多敢埋怨“某些看空的声音”几句,表示个态度,根本不可能真的针对他,否则这件事曝光出去,就是共和党的大雷了。
就算真的有人不满他,想对他动手,那也是下一届,民主党的事情了。
民主党那边,他已经布局了克林顿夫妇,可以有一些对冲,同时他手里还有一张共和党的牌可打,两派都有了周转的余地。
那么,把他塑造为大空头,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是让全世界更在意他的声音罢了。
陈学兵并未过多解释,转而道:“首相先生,该谈谈我们的条件了。”
雷恩代尔沉默了几秒,问道:“你想要什么?”
陈学兵先道:“关于雷曼的报告,我拟好以后会立刻发给你,包括发布的时间。”
精准的情报,和“雷曼即将破产”这种笼统的情报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这份差距值很多钱,以及雷恩代尔的游刃有余、他的盟友们对他的深度信任。
雷恩代尔点点头。
“这次之后,欧洲会有一波连锁反应,信贷紧缩,企业资金链断裂,尤其是科技公司,到时候如果有半导体、新能源、精密仪器领域的欧洲公司需要融资或出售,你要让我知道,关键的时候你得帮我的忙。”
陈学兵这话,让雷恩代尔又皱了皱眉。
这次的条件有些...不太明确啊。
以前陈学兵的条件都是很具体的,欧洲市场准入,高通反垄断,或需要欧洲媒体配合造势,陈学兵的条件都是很直接的。
这次听起来似乎有些笼统。
实则陈学兵心里很清楚这样“精准预告”的机会不多了,要把大家的合作关系变得更长久,他继续说道:
“ASML那边我还需要一些光刻机。”
这个要求比较具体。
可雷恩代尔有些不好答应了:“我可以跟荷兰财长聊,但你要明白,ASML受美国压力很大。”
陈学兵笑道:“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出口管制,只需要你帮我跟荷兰搭一条线,让我能跟ASML的CEO坐下来谈,而且这次我不仅要最先进的浸没式,还要一些90nm和65nm的干式光刻机,这能帮他们解决一些老库存,我相信这件事有商业谈判的空间。”
“好吧。”雷恩代尔觉得这个要求不难,答应下来。
随后,他继续等着陈学兵开口。
陈学兵提出的这两个条件与情报价值并不对等,他心里有数。
陈学兵也没啰嗦,提出第三件事:“奇梦达。”
雷恩代尔瞬间反应过来:“你要收购奇梦达?”
“已经在谈了,萨克森州经济部长有意愿,但柏林和布鲁塞尔的态度很重要,我需要你跟德国财长施泰因布吕克和欧盟竞争委员递个话:奇梦达已经资不抵债,我接盘是救市,保留德累斯顿研发中心和员工,不是垄断。”
这件事情的关键,陈学兵早已打听清楚,美国政府可以帮他解决一些外部阻力,但关键还是内部许可的问题。
雷恩代尔思考了几秒,道:“施泰因布吕克那边,我可以在下次ECOFIN会议上聊,但德国对中资收购半导体很敏感。”
“所以才需要你递话,而不是我自己去谈,这件事情你得帮我背书了。”
陈学兵是真不想去跟德国人聊,当初与萨克森州经济部长霍夫曼聊的时候,同时出席的那个外资审查官员的死板他犹有印象。
当时他明明是去送订单,搞专利合作,都没提收购的事,州里明明也很需要,结果人家还要提3-6个月的审查周期,眼看着工厂开不了工也不松口。
那些人,全是东西德时期过来的,脑子里全是意识形态,轴起来连中方这个外贸合作深度对象都不给面子,他是没把握能跟对方心平气和地聊下去。
——如果要跟德国人聊,除非是默克尔本人。
雷恩代尔身处欧盟核心多年,跟德国这个核心成员国倒是有不少沟通渠道,想想还是道:“你在德国的投资条件至少要与英国投资的诚意对等,否则他们会视为歧视。”
“没问题。”
也就是多解决点本地高薪就业,拿点钱建本地研发中心罢了,虽然知道德国工人喜欢搞集体谈判,工资均衡问题比较难搞,但好歹在整个欧洲来比还算比较勤劳的,陈学兵干脆答应。
“还有...”陈学兵接着说道。
“什么?”雷恩代尔瞪了瞪眼。
还有?
那可就有点过分了。
德国这件事,他得出不少力才行。
陈学兵笑了笑:“听我说完,富通的事情,你不打算谈了?”
雷恩代尔闻言有些沉下脸:“平安的诉讼需要停下来,我们把富通比利时业务卖给巴黎银行的方案需要在两周内完成表决,平安在比利时和荷兰的诉讼,已经让巴黎银行的董事会产生了犹豫,如果这笔交易停止,富通只能破产清算,到时候平安作为股东,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别开玩笑了,本来也拿不回来了。”陈学兵轻笑点破:“我现在代表平安董事会,要富通手里的太平人寿24.9%的股权,这部分股权,可以用平安手里仍持有的2.8%富通股权折价置换。”
太平人寿,是国内第六大寿险公司,持有总资产600亿人民币,年度总保费超190亿。
它的净资产价值目前为68亿港元,对应24.9%股权的价值约17亿港元。
但如果是这么大份的股权转让,到了能左右整个公司的程度,实际交易价值会翻倍,因为它能左右数百亿资产和资金的使用方向,这在当前环境下是极为可贵的。
这份股权,原本是被他盯上,当初打算用富通欠他的债务来置换的。
但现在有了平安的合作,他不需要第二家保险公司股权了。
平安之前已经套现不少,但目前仍持有的2.8%富通股权是当初用十多亿欧元换来的,拿来换这份股权,已经是打骨折了。
“这笔股权只有平安拿到手才有最大价值,因为它控制的资产在中国境内,外资是没法用的。”陈学兵接着说道。
雷恩代尔默不作声,心里也在算账。
用一笔比利时政府控制不了的海外股权,拿回一笔富通2.8%的股份,换拆分方案顺利过关,这个生意可以做,毕竟对价是富通集团出的,而不是比利时政府出。
“我认为平安还是应该对富通做出一点补偿。”雷恩代尔沉吟后说道。
这话要是放在外面,富通股东听了都想打人。
但雷恩代尔说的是实话,富通一旦强制拆分完成,富通股权一文不值,平安血本无归。
现在能换点值钱的资产就不错了。
“补偿?”陈学兵笑了,“平安投了18亿欧元,现在拿回来的不到五分之一,你让失败者补偿胜利者?”
雷恩代尔面无表情:“话不能这么说,太平人寿的股权是富通控股公司旗下的表外资产...”
陈学兵摆摆手打断他:“太平人寿24.9%股权在富通手里就是一笔死资产,外资想拿,得中国保监会审批,你们要找中方买家,可能涉及破产法庭冻结,没有两三年你们根本变不了现,到时候拍卖价格能有账面的一半就算好的。而平安撤诉,拆分提前完成,富通少流血,巴黎银行不退出,你算算这值多少钱?”
大家聊合作的时候是朋友,到了中资和外资立场的事情,陈总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雷恩代尔半天没说话。
“象征性补偿,一亿,港币,这我可以做主。”陈学兵斩钉截铁说道,“否则你们肯定拿不到这笔钱,平安也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雷恩代尔想了半天,还是长出一口气:“好吧。”
陈总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还有一件事。”
雷恩代尔咳了一声,表情有些不适了。
“放心,不是现在要做的。”陈学兵的语气放缓,“我认为雷曼危机之后,美元的信用会受损,全球贸易不能永远依赖一种货币,我的企业每年从欧洲进口几亿欧元的芯片和技术,我希望我的交易可以作为第一批用人民币结算的试点,你需要做的,是让比利时的银行愿意开立人民币账户。”
雷恩代尔眼神变得锐利:“人民币结算?”
“对,几亿欧元而已,只是小钱,但我的企业总是要兑换外币才能出海交易,对我来说很麻烦。”
陈学兵尽量从自身方便的立场解释,但俩人都知道,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货币体系层面的事。
此时,外面隐约有欢呼声传来,开幕式似乎要结束了。
“陈。”雷恩代尔终于开口,“人民币结算不是比利时一个国家能决定的,比利时用的是欧元,这是欧洲央行和欧盟理事会的事。”
陈学兵摊了摊手:“我知道,不过你们可以让比利时国家银行和富通银行的人研究一下人民币清算的可行性,如果需要中国央行的配合,我可以搞定。”
这件事并非他熟悉的领域,也并没有提前跟央行通气,但他已经决定要试一下。
找谁试?无疑是这位他能接触得上的财长最合适。
雷恩代尔却笑了笑,干脆道:“我没法答应你。”
“现在不用答应。”陈学兵无所谓地说道:“等下一次需要合作的时候,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他说着,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起身。
“对了,今天的消息,不要透露给任何英资银行。”
雷恩代尔有些吃惊:“为什么?”
“因为巴克莱还在谈,如果英资银行提前知道雷曼必死,巴克莱会立刻退出,美国人会不高兴。”
陈学兵想起那个傲慢的曼德尔森,又道:“我也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