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两条留言
约雷恩代尔去健翔小镇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陈学兵在出来时提了一句,对方便欣然答应。
事以密成,陈学兵聊好一切便悄悄离开,回到自己的包厢,与股安和家人同乐。
......
次日一早,陈学兵在套房餐厅陪家人吃早餐。
房间送来了几张新鲜的早报,陈学瑾饶有兴致地拿着看,陈学兵倒是没了读纸质报这个习惯,边吃边拿着手机刷新闻。
他的手机上有vpn,不仅能看到国内的报道,还能看到国外的。
这一次开幕式,国内自然是盛赞与自豪,鸟巢上空的烟花脚印照片被大量使用,述说着那串横跨首都中轴线的巨大脚印给国人带来的震撼,连财经网站首页都挂着奥运红,旁边写着“百年梦圆”。
举国欢庆。
英国《泰晤士报》、美国《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法国《队报》、德国《明镜周刊》的网络版也全部上线,标题基本都是“stunning”、“dazzling”、“spectacle”。
陈学兵既然浏览海外信息,自然不是光为了看夸赞的。
西方批评中国最积极的媒体之一,英国《卫报》登了一篇专栏文章,叫《the fireworks and the shadows》(焰火与阴影),文章先不咸不淡地夸了两句开幕式“视觉上令人印象深刻”,然后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再亮的焰火也照不到xz的雪山”,结尾还提了一嘴新闻自由和异见人士。
这一年,为了扼制中国的崛起,西方也是煞费苦心,干扰火炬传递,媒体歪曲和舆论战,政治、外交、经济施压之力度远超前几年,中国也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开放态度在回应一切,水下亦不缺乏强硬的手腕,一个老牌霸主国家的政治智慧正重新展现于世界。
陈学兵看了一圈外媒也没发现什么新鲜的招数,转头对着陈学瑾问道:“昨天开幕式看完,什么感受?”
陈学瑾是98年年底生的,也算接近z世代了,陈学兵对这一代年轻人的成长还是很关心的。
不过他显然许久没和弟弟聊天了,忘了这小子是个天才的事。
“哥,昨天那些缶,两千零八个,你知道是怎么同步的吗?”
陈学瑾一句反问,陈学兵也发现自己问错人了,注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怎么同步的?”他笑道。
“每一个缶里面都有led灯组和触发开关,用的是无线控制信号,两千多个同时触发不能有延迟,所以他们在场地下面留了线控备份,师父说,这么大规模的同步控制,比我们手机的基带芯片简单,但他们这个容错率特别低,坏一个就看出来了。”
陈学瑾语速很快地解释,陈学兵也没什么意外。
“哦,林斌还跟你聊这个?”
“嗯,他说开幕式一开始的灯光团队找过奇点的人做技术咨询,但是最后换人了,是利亚德和金立翔做的。”
陈学兵见陈学瑾对这些挺感兴趣的,心里也挺欣慰,想跟老妈提一提,让她带陈学瑾来上海上学。
主要是昨天和李嘉诚的短暂交锋让他意识到家人的安全是个问题,国内虽然越来越安全,但他这棵树太大了,难免招来一些狂风。
另外,他也想让陈学瑾到大城市,开阔一些眼界。
话还没出口,陈学瑾却又指着手里报纸的一则简讯道:“哥,这里说俄罗斯和格鲁吉亚在打仗。”
“哦,是。”陈学兵点点头:“前天打起来了。”
99年北约第一轮东扩,波兰、捷克、匈牙利加入。
04年第二轮东扩,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等七国加入,同时格鲁吉亚、乌克兰也明确提出加入北约。
俄罗斯忍不了了,支持了格鲁吉亚南奥塞梯地区的独立,格鲁吉亚试图武力收服,月初就在零星交火,前天发动大规模进攻,昨天俄罗斯正式授权出兵,俄第58集团军进入南奥塞梯,以“保护俄籍平民与维和部队”为名展开军事反击。
与奥运开幕同一天。
这是冷战结束以后,俄罗斯首次对主权国家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彻底打破冷战默契,通过战争来传递信号:北约不得继续吸纳俄罗斯周边的独联体国家。
这算是俄罗斯与西方关系恶化的一个转折。
2008年真的是个大年,发生的很多事都在直接影响未来20年的世界格局。
“不是说奥运会期间要休战吗?古希腊就有这个传统。”
陈学兵放下手机,看着弟弟:“你知道休战协定?”
“知道啊。”陈学瑾皱着眉头,“那他们为什么还打?”
陈学兵想了想道:“规则有时候是可以被打破的,这件事情背后的两边都不在意这条规则。”
陈学瑾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道理他不是不懂,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瞥了陈学兵一眼,觉得哥哥也没意思。
陈学兵看穿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手,道:“我是成年人,要接受这些虚伪,但不代表你不应该保持你的想法,好的规则是应该遵守,这个世界缺的是维护这些规则的人。”
陈学瑾这才有了笑容,觉得哥哥还是颇有几分曾经的大侠风范。
于春燕却是此时才隐约听懂兄弟二人在说什么,放下筷子埋怨道:“学瑾这么小,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陈学兵笑道:“我是在教他。”
于春燕眼一睖。
杨青玥赶紧安慰:“阿姨,学瑾这么聪明,这些他都懂的。”
于春燕这才眉开眼笑,顺水推舟道:“他这么喜欢教育孩子,以后你们生两个,就让他自己管,烦死他。”
杨青玥顿住了,没想到尴尬的话题回到自己身上了。
陈学兵呵呵调笑道:“我是二本,杨青玥也就刚上重点线,还都是文科,能生得出老二这么聪明的?笨孩子我也没兴趣教,生这么多干什么,一个就够了。”
陈总在家里情商一点都不高,一句话,成功引来两个女人的凝视。
“放屁!我和你爹学历都不高,咋生出你和学瑾的?”
于春燕情商也不高,叉着腰刚要开始骂,任颖敲门进来,正好过来解围。
她靠近陈学兵一阵低语,但刻意隔了点距离,声音也不算小。
陈学兵听完点点头:“哦,知道了。”
陈学瑾听到了任颖说什么,又兴奋了:“哥,你要见基辛格啊,能不能带我一起?”
陈学兵乐了:“你知道基辛格?”
“知道啊!尼克松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1971年秘密访华!”陈学瑾一本正经,“老狐狸。”
陈学兵笑得更大声了,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下次吧,你先把作业写完。”
“早就写完了!”
“那就再写一遍。”
一家人都成功被陈总激怒了。
陈学兵释放完恶趣味,用餐巾擦了擦手,正经说道:“妈,你要不还是搬出来住吧,在重庆不方便,陈学瑾也该出来上学了,一线城市知识面教得更广一些。”
陈学瑾身体昂了昂,但立即又道:“我不用,在哪上学都一样!”
可这次于春燕没有像以往一样反驳,安静了一会。
“我也觉得该出来了,现在时不时就有人拿相机跑到我们家门口来拍,还有我们那个房子有点破了,人家有些议论...对你也不好,我就是怕...你爸爸一个人在重庆,孤孤单单的。”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
杨青玥的眼眶更是瞬间红了,握住了于春燕的手。
陈学瑾更坚定地道:“妈,我就在重庆,学得好的。”
任颖在旁边赶紧递纸巾。
陈学兵却忽地笑了:“老头子信马克思的,咋找了你这么迷信的?放心吧妈,你在哪他就在哪。”
“嗯!”于春燕眼睛也泛红了,点着头道:“他要看到你和学瑾现在的样子,还有小杨这么乖的儿媳妇...真是睡着都能笑醒了!”
“看得到的。”陈学兵安慰了一句,说道:“你考虑一下想到深圳还是上海,趁这个假期就搬,我好给学瑾安排学校,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说完快速起身,把一丝酸意藏在了眼底。
他重生的时候在老头子的牌位前答应了,这个家以后他来当。
老头子在他记忆里面,从来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
陈学兵出了门,便前往钓鱼台。
刚才斯蒂尔的人打来电话,说基辛格今天上午有空,希望陈学兵能去国宾馆会面。
基辛格的住宿安排在钓鱼台,他还是挺意外的,因为这次很多国家领导都没安排在国宾馆。
不过对方报的地址不在18号楼(元首楼),说明接待规格还是不算超标。
这地方80年代起就对外运营了,他也来过一次,香港会议之前就在国宾馆开的会,也算熟门熟路。
不过,奥运期间进门的流程明显比往日严了许多。
任颖提前把他的身份证号报给了外交学会的联络人,门口的武警也查了,来访名单上有名字,但程序一道没少,查验证件、核对名单、车检、人过安检门,前后花了十来分钟。
陈学兵等待的途中,隐隐感觉到这老头是借助这层安检,有意在向他施压。
基于基辛格对中国的了解,一个中国商人对这样的红院高墙应有不少敬畏。
对方的判断没错,但若是想用这种方式压自己,那就完全想多了。
不过,也可能有另一层意思在里面:中方知道这次会面,并且默许了。
陈学兵的车就停在门口,也没让带秘书,独自坐上一辆类似高尔夫球车的电瓶车进入,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门口等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国年轻人,自称是外交学会的工作人员,客气地把他领进门。
谈话的地方是个会客厅,不大,陈设跟其他楼差不多。
陈学兵到的时候,基辛格已经在里面了。
一个85岁的驼背老头,身材已经低矮得有些变样了,但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朝他微笑。
“陈先生。”
基辛格放下茶杯慢悠悠要站起来和他握手,显得礼数很足,陈学兵也没托大,快速上前跟对方握了握。
“请坐。”基辛格抬手请他坐下,“听说你懂英语,我没准备翻译。”
陈学兵点点头:“懂一点。”
“懂一点。”基辛格笑了笑:“中国人总是很谦逊,你不止懂英语,还懂金融,你在贝尔斯登和房地美、房利美的判断都非常精准,你这样的人,无论在过去的中国,还是现在的中国,都是非常宝贵的。”
这句夸赞,陈学兵却没笑得出来。
对面这老头可不是和平鸽,而是冷战期间的核心人物,亲手策划过的政变和战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对方说这话,听着总感觉有股意味。
他不答话,基辛格却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1971年我从巴基斯坦坐飞机到bj,一路上都在担心。”
老头说话有点慢悠悠的。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中美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我见到你们领导人的时候,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国家,有很多不同,但我们都希望和平。”
陈学兵安静听着。
“三十七年过去了,中国变了,美国也变了,但有一件事没变——我们的关系,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任何一方出了问题,另一方都不好受。”
陈学兵此时发现,对方说话真的有一套,既表达了意思,又没给他插话反驳的空间。
基辛格随后看向陈学兵,语气直接起来:“斯蒂尔让我找你,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基于公开信息的理性分析,是每一个投资者的权利,美国政府尊重市场,也尊重每一个市场参与者的判断。”
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美国政府不会找你麻烦。
可这话里,从始至终也没提保尔森啊。
斯蒂尔算个什么人物?
“基辛格博士。”陈学兵笑了起来:“我只是一个投资者,我只看数据做判断。”
基辛格点点头,这才明言道:“你提出的条件,汉克答应了。美光的事,财政部不会出面支持,也不会阻挠;德国那边,汉克下周会和施泰因布吕克通电话,会提到‘开放市场’和‘公平竞争’;韩国和日本的企业,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会在合适的场合表达对反垄断的关注。”
陈学兵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博士,这些话如果只是您口头转述,我凭什么相信?”
基辛格看着他,笑道:“今天下午,我会在钓鱼台见到你们的一位领导人,按照惯例,他会问我这次来bj见了哪些人,谈了什么。”
他说完,看着陈学兵的眼睛:“我会提到你,和汉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学兵明白了。
这就算是基辛格信誉的承诺。
如果对方不履约,中方就会知道美国人说话不算数,下一次再有类似的合作,美国政府的信用就会打折。
“我相信汉克,他是个讲信用的人,但他是财政部长,不是皇帝,他能做的有限,而且他的任期只剩几个月了,他能做的,未必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基辛格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免责声明。
陈学兵笑了起来。
还好他坚持要见基辛格,也不是真的要基辛格给什么保证,否则以这位说话的圆滑,即使汉克保尔森失约了,中方也不太可能怪罪他什么。
“博士,您这次来bj,除了看比赛,外交学会安排了什么参观吗?”
“长城、故宫,常规路线。”基辛格摆了摆手,“那些我来过太多次了,我跟他们说,我想看一点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陈学兵没想到这个话头来得这么顺:“我倒是有一点新的东西,你想不想看看?”
......
茶喝了半个小时,真正的事情只花了五分钟。
聊了聊奥运,聊了聊中国经济,聊了聊两国之间的往事。
陈学兵聊完都有点累,觉得自己还是不太适合与老派政客聊天,他追求有效率的谈话。
不过对方在行动上很有效率。
答应了到健翔科技园参观,便在陈学兵离开之前就约好了具体行程。
......
接下来的几天,陈学兵没有去鸟巢看比赛,一直待在三公里外的健翔科技园。
里面经过一段时间的布置,已经被卢韦冰带着奇点工作组尽其所能地用wifi和一台手机连接了一切。
8月12日上午,基辛格乘坐外交学会的车到达健翔小镇门口,陈学兵到门口迎接。
陈学兵陪着进去参观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基辛格颇有感慨地说道:“年轻人,你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陈学兵没接话,指着一扇早已准备好的科技蓝图墙上说道:“希望你能给我们留一句话。”
请贵宾题词,算是个外事惯例。
基辛格想了想,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笔,在空白处落下一句话。
every great change begins with a connection.
——henry kissinger
(每一次伟大的变革,都始于一次连接。)
陈学兵看向这句话,觉得若有深意,不止是在说wifi这么简单,倒像是在自述他一辈子的工作。
陈总很满意。
当天下午,外交学会关于基辛格的参观简报便送到了外交部和工信部。
次日,工信部便来了两辆黑色轿车,下来几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问了一堆技术问题,带走了一沓材料。
信息正在以陈学兵想要的节奏流转:外宾参观,工信部表示重视,到现场视察,向上级打报告。
一切在他掌握之中。
第三天,雷恩代尔的车队到了,他是在职高官,有警车开道和礼宾官员陪同,来得很有排场。
雷恩代尔仅参观了半个小时,但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基辛格震撼得多,问了一连串问题。
“他们没有银行卡?”
“有,但不需要带。”
“交易限额是多少?”
“目前的设计是根据银行限额...单笔五千,单日两万。”
“资金托管在银行,平台不碰钱?”
“对,银行托管,平台只走指令。”
“跨境支付呢?”
“嗯...目前只支持境内,但在技术上来说,跨境没有障碍。”
“你们的构想很不错,希望落实以后,我们两国能有一些...交流。”
陈学兵笑着直言道:“推广的成本很高,也许不太适合比利时单个国家,除非...是整个欧元区。”
雷恩代尔有些遗憾,没有再说话。
陈学兵依然让工作人员拿来了笔,指着同一片签名墙:“给我们留句话吧。”
雷恩代尔走到签名墙前,看到那行两天前留下、墨迹已干的字,沉默了一阵,提笔写道:
connection builds trust. trust builds trade.
——didier reynders
(连接建立信任,信任建立贸易。)
“陈,你在鸟巢跟我说的那件事...我回去以后,会让比利时国家银行的人认真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