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雷曼立碑
中国的周二正在过去。
陈学兵走出健翔产业园的那一刻,美国周二的日头正在升起。
高盛总部,人力资源部的人一大早带着一帮保安队来扫楼。
他们来到七楼风控部的时候,下面楼层高盛核心交易部,这两天已经被开掉一半的人了。
是的,足足一半的人,数百人,一点水分都没有。
所有人凑在一起密集地讨论着此事,讨论人力部会不会对风控部下手,脸上不乏恐慌,人人自危。
等看到人力资源部带头的女人抱着几本文件夹出现在玻璃墙外的走廊尽头,所有人瞬间散开,回到工位。
大家发现那一群瘟神连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走廊里面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是风控部的中层主管埃里克·戴尔,他正悠闲地敲着键盘,为公司研发着一个重要的风险模型。
他已经收到了公司今早的大裁员通知,但他坚信,自己是麻省理工的空气动力学博士,进入高盛兢兢业业工作了19年,为公司搭建风控立下汗马功劳,公司绝不会裁到自己这条大动脉。
等他看到人力主管泰莎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时,诧异了一下。
“eric。”泰莎略显低沉地说道:“很抱歉地告诉你,你被解雇了。”
埃里克说不出话来,指了指自己,一脸问号,而后又指了指自己电脑上的风控模型。
泰莎看了那个风控模型一眼,叹了口气,但还是平静地告诉他,公司会补偿半年的薪资,并且保留他的股权激励。
五分钟后,埃里克眼神有些迷茫地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抱着一本人力部随行心理医生送给他的书,名字叫《向前看》。
而跟着后面出来的泰莎走回刚才的开放办公室,对着里面的人冷冷念了二十几个名字,而后说了一句“你们被解雇了”。
这份名单,包含了这个风控部大半的人。
这些人的解雇过程,前后只花了二十秒,他们别说股权激励,连一本《向前看》都没得到。
离职合约现场就签,工牌当场剪断,邮箱远程注销,保安盯着十分钟清桌,电梯直达一楼不许再回工位。
资本如此冷血。
过了一会,埃里克出现在高盛楼下,平时骄傲昂扬的身影,在走出公司大门后便控制不住地蹲下了,而后一边锤着地面,一边泣不成声。
楼上,高盛副总裁埃文斯正在落地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发呆。
华尔街就要倒了。
一篇唱空雷曼的报告就这么出现在中国,他的朋友陈学兵并未在事前通知他任何消息。
保尔森勒令华尔街的各大投行与银行为雷曼账面上的不良商业地产和资产接盘,否则大家就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大家还在商量,结果英国忽然同意巴克莱收购,还把交易担保的事情丢给了美国政府,并且给了个一周的答复期限。
保尔森骤然失去了腾挪的周期,一边向国会加强施压力度,一边暗中通知高盛:赶紧想办法卖掉手里的证券资产,他会尽量拖慢雷曼垮塌的周期,给大家一点时间。
现在的高盛,留这么多交易员,风控,还有什么用呢?
高盛现在不需要提示风险的人,也不需要执行精准买入操作的交易员,只需要那些口才好、能把不良资产赶紧低价卖给那些不知情的客户的优秀销售,帮高盛逃出生天。
「这个行业的三种生存模式:先下手为强、更聪明、或者欺骗。」
埃文斯默默想着一位投行前辈的话。
“咚咚。”
刚刚开除了几层楼的泰莎敲了敲门,出现在门口。
她发现埃文斯对着窗边默不作声,走到窗前,看见了楼下仍在捶地啜泣的埃里克。
“他是个很好的人,听说入职公司之前,完全有资格做个火箭科学家。”泰莎感叹道。
她说完转头,才发现埃文斯竟在捂着鼻子暗自神伤。
“你没事吧?埃文斯?”
“我的狗快不行了。”埃文斯擦了擦眼睛,勉力笑道:“它得了肝癌,我每天都得花1000美元,为了让它活着...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泰莎抱歉道:“i'm sorry.”
她只是个中层,并不知埃文斯话里的深层意味。
而埃文斯也不打算告诉她,摆摆手让她汇报工作。
......
同样的事情,在很多华尔街重要投行中发生着。
英国人的消息打得保尔森措手不及,保尔森情急之下也不止通知了高盛一家。
摩根士丹利正在关闭自营线。
美林在悄悄清点家底,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救。
花旗、摩根大通在收紧每一笔同业拆借,连隔夜高利息拆借都要开始挑对手。
一封封解雇邮件在曼哈顿的写字楼里同时弹出,一个个纸箱被抱出旋转门,一张张昨天还年薪百万的脸,在初秋的晨光里茫然地站在街头。
没有人明说过一句雷曼要死了,这种话,只会让危机更快爆发,大家会失去把危机转移到外部的时机。
但整座华尔街,已经在用裁员、甩卖、抽贷和沉默,替雷曼立碑。
......
两天后,大洋另一端,中国的周五。
盘古七星酒店总统套房,陈总在吵闹的手机震动声中醒来,想侧过身体接电话,却发现身上的被子有点重,抬手,轻拍那条露在空气中,懒洋洋的大白腿。
杨青玥哼哼唧唧挪开了,而后又双手抱住了陈学兵一条胳膊,抱得有点紧,一阵波澜在陈总手臂上跌宕。
陈总虽然很享受,但还是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
杨青玥松手,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罗航。
“喂。”
“陈总,雷曼的隔夜回购利率已经借到了伦敦同业拆借利率之上的四百个基点,我觉得雷曼应该是挺不住了。”
就在昨天,这个数字还是两百八。
光400个基点,就已经是4%的利率。
但想要挣到这份利息,首先得看看本金回不回得来。
华尔街还是不缺狠人的,雷曼搞不好还能挺几天。
但这种投行和银行之间的内部数据一旦公开,所有人就都会知道雷曼没几天了。
那雷曼就更没几天了。
“哦。”陈学兵平静道:“美国媒体有没有报道?”
“没有,出奇的安静,连金融论坛的一些讨论都删掉了,我之前用来披露数据的一个论坛账号都被封了,说明美国政府是真的急了,用了行政手段噤声。”
“嗯,应该是快了,继续关注吧。”
挂了电话,陈学兵坐起来,看了看未接来电,给阚治冬回过去。
“老阚。”
“怎么才接电话?我都已经到会议中心门口了,马上开发布会,宣布募资封顶!”
“哦,开吧。”
“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媒体交代?”
“张金泉在吧?”
“当然在了!这300亿里面有一半就是投给股安建设的,今早一并现场签约!”
“嗯,让张总多讲几句建设集团方面的规划,尤其要讲清楚在建广场与住宅板块合并拿地的方式,让地方政府知道我们的合作模式,主动来找我们。金融方面的规划少讲,闷声发财就行了。”
“明白!对了,邦雅曼回话了。”
“嗯。”
“我问了他,lcf有没有兴趣和长征一起做欧美投资,还讲了讲我们在伦敦建资管中心的计划,他问了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谁会是欧洲的雷曼。”
陈学兵闻言笑了起来:“欧洲没有雷曼。”
“呵呵,这可不止是一个问题,人家邀请你到欧洲讨论。”
陈学兵愣了一下:“欧洲?”
“对,九月摩纳哥有场游艇展,欧洲真正说了算的那些家族大半都会在,邀请你去参观,还说想请你去法国洛里昂看看帆船比赛。”
“他什么意思?”
“老钱呗,规矩多。”阚治冬笑了一声:“大概人家也听说你名声在外,又在欧洲有投资,有意跟你合作,但是人家选盟友,总有点上车前的规矩。”
“我可不懂他们那些规矩。”
“嘿,人家请你去玩,你就去一趟嘛,堂堂大陆首富,游艇都没玩过,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c...”陈总眉头一拧:“我买不起?”
“知道知道,你节俭,不追求这个,人民的首富嘛。”老阚心情似乎挺好,调笑道。
陈总心情却有点不好了。
“多久?”
“三号,应该是下周三吧?”
“知道了,有空就去吧。”
“哦,人家还问你带不带夫人。”
“咋的,游艇小了,怕超载?”
“嘿。”老阚笑容猥琐起来:“你要不带夫人,说不定给你安排点攒劲的节目呢,我听说欧洲那种宴会...”
陈学兵狂按手机侧面的“音量-”,咳了一声止住老阚的话,而后看了看杨青玥。
还好,没醒。
阚治冬意识到什么,讪笑道:“不说了,挂了啊。”
挂下电话,陈学兵想了想,翻出了社科院金融所的李所的电话。
这几天他一直在bj,就是等金融所的电话。
结果直到今天都没有打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两秒,还是拨了出去。
“学兵?”李扬的声音带着点意外,随即笑了一声,似乎有一丝尴尬,“我正说这两天忙完,找你聊聊。”
陈学兵靠在床头,语气故意放得很松:“李所,我正好这几天没走,想着上次会上那份书面材料,问问要不要再补点东西。”
电话那头顿了顿。
“材料我们认真看了。”李扬斟酌着开口,“不过学兵啊,你上次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这几天我们也一直在盯着,巴克莱还在谈,英国那边已经对雷曼的交易松口了,纽约联储也在牵头协调,真到最后,华尔街几家凑一凑,未必就过不去,九八年长期资本那么大的窟窿,不也是联储一召集、十几家凑钱接下来的?大多数同志的判断还是偏谨慎些,美国手里的工具,比我们想象的多啊。”
陈学兵听得人都麻了。
英国那边松口,是我安排的。
这一招是为了逼保尔森承认雷曼将死。
华尔街都不相信美国政府会为雷曼的交易担保,把拆借利率逼到这么高,怎么就把你们给麻痹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雷曼到今天还能吊着命,是有原因的。
不止华尔街有一些愿意为高额拆借利率冲锋的勇将,华尔街之外,也有许多仍相信美国政府会接盘的人。
他很想把背后的隐情说明白,但他和保尔森,曼德尔森的有些事是不可太过明言的,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李所,我问你个数。”他也懒得争论了,“你知道雷曼现在借隔夜回购现在是什么价吗?”
“多少?”
“伦敦同业利率之上,加四百个基点,正常的钱已经不肯借给他们过夜了,雷曼的体温计,现在至少四十二度。”
李扬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话:“可贝尔斯登他们救了,两房也接管了。”
陈学兵长出一气,还是有点压不住火。
“这些话,是不是那个姓张的,姓陈的和姓茅的说的?”
李扬没说话。
陈学兵破口大骂起来:“你看看他们那些论调,写什么《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谈什么市场论,什么‘耕地和粮食产量之间没有直接关系,不应该确保18亿亩耕地红线以保障粮食安全’,你听听这些屁话,他们的话能听吗?”
之前在会议上他也没这么点过名,这会实在是憋不住了。
李扬终于开口:“除了你说的这几位,吴敬琏,周其仁,钱颖一这些专家也是美国派,你不能一杆子把美国派全打死嘛。”
陈学兵冷哼:“这些人说话可客观多了。”
李扬听陈学兵冷静了一些,赶紧打了个圆场:“你说的不是没道理,成老也专门交代要认真对待你那份报告,你放心,我们在讨论。”
陈学兵眯了眯眼睛:“看样子,我没必要留在bj了?”
“不是,我可没这个意思。”李扬立即道:“大家都是想等局势明了再说。”
“我没时间等了。”陈学兵语气恢复了平静:“下周我在欧洲有个约,要去一趟。”
本来他是没想好去不去的,现在他想好了。
“欧洲?”李扬一愣:“领导不是说你这段时间都会在bj...”
“我是答应了领导,但已经给了你们太多时间了。”陈学兵打断:“罗斯柴尔德家族约我,有重大生意要谈,我不得不去。”
“罗斯柴尔德...”
李扬十分震惊。
rothschild,这个名字,有人叫它罗斯柴尔德,官方叫它洛希尔家族。
陈学兵虽然对它祛魅,但在当前的时代,它还是神秘而强大的代称。
官方的人虽然不会相信一些夸大其词的说法,但西方的反犹主义常常把它当作靶子,美国右翼网站将伯南克、盖特纳、萨默斯等人标注为“rothschild zionist”,声称“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的主要工作就是向罗斯柴尔德家族汇报”。
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罗斯柴尔德找你...”
“可能是比较赞同我的报告,找我商量金融危机来临之后的投资机会之类的吧。”
陈学兵一句冷语,把李杨怼得哑口无言。
半天不说话,陈学兵也失去了耐心。
“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要找我,我点到的那几个人,希望他们不要在场。”
说完,他干脆挂掉。
空气沉默了一阵。
一只略带暖意的手贴上了他的胳膊,温声细语传来:“别生气,有些人就是迷信资本主义,为他们生气,不值得。”
陈学兵嘴角一咧,转头摸了摸杨青玥的耳朵,拨弄着道:“你又知道了?”
杨青玥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就露出一只眼睛。
“你自己说这么大声。”
陈学兵笑了:“我妈和陈学瑾都回去了,你不回深圳?”
杨青玥开始有些支支吾吾,但又很大胆地说道:“就是于阿姨和学瑾走了...才能好好陪你几天嘛,就几天,我就得回去了。”
奥运期间,于春燕和陈学瑾在的时候,杨青玥一直维持着乖乖女身份,俩人都是分房住的。
直到于春燕带着陈学瑾回重庆转学,准备搬到深圳住,杨青玥才光明正大地搬过来。
陈学兵抬手撩开被子,划过光滑的项背,小杨又是一激灵。
“你别...痒~”
陈学兵听见娇滴滴的声音有些心猿意马,直接撩开整个被子,翻身而上。
“就几天,那你好好陪陪我。”
....
“你怎么..还不...”
“火气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