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定海神针
夏令时的纽约,正好比BJ晚12个小时。
彭博消息出来时,新华社快讯20分钟后便同步在网上登载。
纽约是半夜五点,BJ金融界正好下班,很多人都是在下班路上接到了通知,而后各自在自己的渠道里讨论。
很多人在关心明天中国的股市会怎么走。
但真正知道这个消息分量的人,大多数都没回成家。
天一点点黑下来,一栋栋写字楼的灯点亮。
各大总行资金部的交易员几乎全被叫回来加班,备战美国开盘。
准备都做得蛮好的,开盘之前交易名单也全都清出来了,可道琼斯指数开盘即跳水,几分钟,三百点就没了。
各行快速抛出了一些必要的雷曼相关证券之后,信息便开始出现了代差。
剩下的美国资产,有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全抛?
不可能吧?
有的总行及时下达了精准命令,有的则在等待上头的命令。
还好,9点50分,来自央行的一份紧急文件传到了各大行手里,这份文件的署名是「国际金融危机专题研究组」。
大家发现,上面关于银行可留存海外资产的操作指南非常细。
10点,各大行开始研究,按文件操作。
10点半,清点损失。
短暂的危机解除了。
BJ晚11点时,地球的一半在坠落,另一半在失眠。
各个股民QQ群、股吧,彻底炸了。
“妈的,砸这么狠,明天咱们不会也一样吧?”
“美股欧股都崩成这样,A股明天肯定补跌啊!”
“明天见底了!准备抄底!”
“英雄,快把我的股票抄走。”
晚上十点过,复兴门、金融街、月坛南街那些金融部门的大楼里,另一种夜晚才刚刚开始。
央行。
货币政策司、金融市场司、研究局的会议室都亮着,连轴会。
需要讨论的议题太多太多,外汇储备币种结构调整、银行间市场的拆借量、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等等等等。
大家对于雷曼的事情其实都不算慌,中国的直接敞口小得很,之前央行还下发过一次通知,要各行收紧雷曼敞口,现在只会更小。
但如果,这不只是一家投行的死,而是一场全球信用的崩塌,那么,外需、汇率、资本流动,哪些地方会出问题?
他们现在再怎么精算,也想不透全部。
银监会。
一通通电话打向各家银行和地方银监局,连夜排查,逐户上报雷曼及其他境外机构敞口、代客理财损失、外币流动性,数字明天一早必须摆在桌上。
连城商行、农信社也要查。
最怕哪个不起眼的小机构偷偷买了些掺杂相关资产的海外复杂产品,机构自身不专业,看也看不懂,被坑死了都不知道。
证监会。
交易所、机构监管部在给明天的A股做压力推演。
基金会不会遭遇赎回潮、有没有异常做空、哪些程序要提前准备好。
他们手里只有三张牌:下调印花税、汇金增持A股三大行、央企回购增持。
哪张牌先打,哪张牌后打,明天开盘之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商量出来。
外管局。
他们拿到了一个最棘手的问题。
中投公司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放在美国Reserve Primary货币基金里的五十四亿美元赶上了挤兑,赎回指令发出去,对方却要冻结。
此前,这家全美最老牌的货币基金,被认为是比存款还要安全的地方。
连国家队的钱都被套了。
最关键的是,在一份来自「国际金融危机专题研究组」的报告里,明确建议了提前撤回这一项投资。
他们开始开会时,道指已经下跌五百点。
但有的钱一夜之间居然取不出来了,这件事带来的寒意,比道指跌五百点还要深得多。
——国家这么多外汇,还有哪些钱,正处在这样的风险当中?
......
BJ早八点,这颗星球正好被日界线切成两半的时候,美国的一天已经迎来惨烈收盘。
道琼斯工业指数,?504.48点,?4.42%,报10917.51点,创911以来最大单日点数跌幅。
标普500,?4.71%,报1192.70点。
纳斯达克受影响最小,?81.36点,报2179.91点。
两边的新闻也终于在同时播报这件事了。
美联储的一个退休经济学家已经在福克斯栏目上吼了一天了。
“这是一次cardiac arrest(心脏骤停式的事故)!”
“信贷市场已经冻结了,银行之间连隔夜钱都不肯借了!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金融体系的血液不再流了!所有的银行都在面临危机!”
“可政府为什么救贝尔斯登、救两房,甚至救了美林,唯独不救雷曼?这是不是道德风险带来的代价?”
“我不明白!”
CNBC的吉姆?克莱默更是在节目里指着屏幕,扯着嗓子道:“听着,如果你手里还有金融股,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底,这是悬崖!”
NBC的布莱恩?威廉姆斯面对镜头,用沉重地语气宣布式地说道:“今晚,无论你是否拥有一只股票,这场危机都与你有关,它关乎你的退休金账户,关乎你能否拿到房贷,关乎你所属的公司下个月还能不能开出工资,关乎你的工作,华尔街的一场地震,正在向每一条主街蔓延。”
美国各种媒体被压了几天默不作声,此刻像是瞬间爆发了。
骂战不停。
而中国的早间新闻,片头曲照常响起,国内要闻照常排在前面,秋粮生产、奥运后城市运行、地方民生工程...直到国际新闻时段,雷曼的消息才出现。
画面是纽交所的外景和一条下跌的曲线,主持人声线十分平稳:
“拥有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雷曼兄弟公司近日申请破产保护。
“受此影响,全球主要股市出现下跌,有关专家表示,美国次贷危机仍在深化,值得高度关注。
“与此同时,我国金融体系运行稳健,有关部门正密切跟踪事态发展,有信心、有能力应对各类外部冲击。”
整个播报时长还不到一分钟。
之后,只是在屏幕下方滚动预告,9点钟,央视财经将增加特别直播——《直击华尔街风暴》。
看到新闻的老百姓,大多心里只是有些奇怪的念头闪过。
雷曼?做雷达的?
银行?银行还会倒闭?
啧啧啧,贪污了吧?
都贪倒闭了,没把行长抓起来?
啧啧啧,美国那地方,是跟咱们不一样啊。
......
国内开盘,沪弱深强。
银行股大面积暴跌,这些股票几乎都是上证的权重股,集合竞价就把大盘拉下去近两个点,开盘后15分钟,指数更是大跌3.2%,少数还在上涨的票很快也被带着翻绿,上证很快到了2400点附近。
很多人已经在看向2000点了。
同一时刻,香港,恒指低开一千点,跌幅超5%,国企指数跌逾7%。
时间近10点,社科院金融所,「国际金融危机专题研究组」专家和各单位终于到齐,打算开会。
可是会议半天没有开始,大家左右打量,发现有两个关键的人没在。
没两分钟,金融所所长李扬走进来,叹了口气。
“成老,终于联系上了,但是他今早飞巴黎的飞机,人已经在机场,来不了了。”
成老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一些人。
“看看,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但一些人噤若寒蝉。
“啪!”
成老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丢在桌上。
“还好,小陈这份文件我留下了,昨天晚上我及时转给了央行的同志!要不然,就之前课题组递交上去那份报告,你让人家怎么参考啊?”
“在座有的是海外访问学者,有的是「改革30年,经济30人」,有的还是多年的任上领导,拿出来这么一份东西,让领导们怎么看,怎么看?”
成老的发问,让空气变得安静。
众人的目光只能静静瞥向桌上那两份风格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陈学兵留下的,纸质边缘都被翻得卷起毛边了。
另一份倒是崭新得很,像刚打印出来的一般,是课题组的集体上报稿,核心口径是:美方对雷曼有强烈的“大而不能倒”的动机与充足工具,次贷风险可能局部扩散,但有待观察、存在不确定性。
核心建议方向是:密切关注、审慎应对、保持定力。
这是一份谁都挑不出错的报告,除非...
雷曼突然倒闭,美林突然被收购。
正如昨晚发生的那样。
“小陈留下的文件,我让人改了一下,以课题组的名义转发给各金融单位了,我跟李所长也商量了一下,也以课题组名义发到社科院的内参渠道《要报》、《专报》,各位没有意见吧?”
社科院是GWY直属的部级单位,有正规内参渠道《要报》、《专报》,研究成果可直接报送领导,获得直接批示。
“成老做得对,这个时候,咱们应该捡要紧的说,捡有用的说,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五道口创始人刘鸿儒率先表态。
实际上,他的年龄比成老还大几岁,金融方面的领导资历更是在座无人能及,此时脸上却是承认错误般的愧疚。
这两位像商量好的一般接连表态,其他人也说不出话了。
但成老似乎没打算放弃发难,接着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时安静。
“张维迎,北大专家,你说。”成老直接点名了。
张维迎进门之前就知道今天有此一难,眼神跟旁边那位,曾一起表达过对陈学兵坚决反对意见的茅于轼求助了一下。
茅老先生岁数全场最大,1929年生人,搞微观经济学的,当日直呼陈学兵拿出的是个“愣头青方案”,陈学兵也没好跟他当面反驳。
此时茅先生却眼观鼻,鼻观心,仗着岁数最大,保持沉默。
这下,张维迎也没躲,反而昂起头道:“既然成老点我,那我说几句。”
“第一句,认错,雷曼倒了,美林卖了,这两件事,我判断错了,陈学兵判断对了。”
这句话听起来还有些态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果然,紧接着第二句就来了。
“第二句,我认的是这一次的预测错了,不是认同他的道理,我到今天也不认为,美国倒一家投行,就证明...”
成老已经不耐烦了,摆摆手打断:“你讲到第二句也没回答问题,我问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道理留到学报上去辩,现在要的是药方。”
张维迎被噎了一下,索性也把话挑明:“好,我说药方,第一,政府不要拿纳税人的钱去填华尔街的窟窿,那是纵容道德风险;第二,让该破产的破产、该出清的出清,市场自己会找到底部;第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护产权、减税、松绑,坚定搞市场化,不能扩张政府投资,国进民退!”
三条掷地有声。
可屋里静了几秒,迟迟没有人附和。
这些东西,明显还是跟陈学兵提出的一些方向反着来的。
陈学兵的观点是该退出的要早退,等到危机到来,反而要积极出手投资。
这话当时听着刺耳,因为很多外汇投资没法退,而他提出的一些新投资,又需要调整很多已经既定的投资方向。
可此刻危机真的已经到来,所有人都在忙着撤退的时候,陈学兵的下一步策略又摆到了大家面前:不能慌,要找机会,转进投资。
那么,现在该不该听陈学兵的?
所有人心里都有杆秤。
并且陈学兵说接下来是机会,这句话还起到了在此刻稳定军心的效果。
成老也不想让大家各自发言了,索性把那卷毛边的文件摊开,照着念道:“减持货币基金、长期美债,增持黄金,银行间美元流动性会瞬间枯竭,央行应提前准备互换额度、稳住中资行的外币头寸......外需坍塌,发改、商务部应提前摸清出口订单和返乡就业,准备扩大内需的项目库。”
长长一段大纲念完便停住,没再念具体操作手册。
“这些,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成老,我补充一句。”金稳局的一位副局长皱着眉开口道:“今天A股银行股有五只跌停,央行昨晚紧急放出的降息政策,却被市场当成利空了,陈总提的意见大多是中长期投资策略,可是短期事项,我们还要根据事情的变化讨论出具体的应对方案...”
外管的孙司长也接着道:“还有,雷曼虽然申请破产,但美国财政部和美联储这次显然还是大力干预了的,他们在想法稳市场,那接下来还会不会出现更大的波动?比如AIG?或者高盛,摩根士丹利?陈总在这方面消息比较灵通,李所,陈总要是还没上飞机,你现在能不能打个电话问问?”
其他部委的也纷纷点头。
他们今天来,要的就是短期的应对策略,想听清陈学兵对目前变化的具体判断。
陈学兵留下的方案,他们昨晚早就翻烂了,而这些东西,是资料上没有体现的。
李扬深吸一口气,只得起身再次走向门外。
两分钟后,李扬快步回来,表情变了,脸上明显有了笑容。
“陈总已经取消班机回来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
气氛一下变了,在场的人对视,有的想笑,但又觉得不好笑得太明显。
毕竟一个周前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是反对陈学兵的激进判断的。
现在笑得太高兴,打的是不少人的脸啊。
李扬也察觉到了这种吊诡的气氛,随即想到什么,快步走到成老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成老脸色微微变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摆摆手,说了一句:“那就散会吧。”
全场愣住。
人要回来了,散会?
可成老看了看表,接着说道:“大家都辛苦了,都休息休息,喝口水,十五分钟后,各部委行局的同志,楼上开会。”
气氛更僵了。
今天来的几十号人,有在职的,有退休的,有专家。
可这句话,等于是下一场会议,一半的人不用参加了。
除了在职的,其他全都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众人面面相觑。
“刘鸿儒,吴晓灵两位同志是央行的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你们也留一下。”
成老给了个特赦名单。
还是得走一半。
张维迎脸上挂不住了,起身离开。
茅于轼也咳了一声,慢悠悠走了。
金融专家,退休领导,不论支持与不支持陈学兵的,除工作单位以外的所有杂音,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会议室。
十分钟后,房间空了一半。
说是让大家休息喝口水,可没一个人动弹。
成老笑了一声:“那就不去楼上了,就在这开吧。”
空气安静得可怕。
众人静等了一会,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出现在门口。
“陈总来了。”
李扬起身迎接陈学兵。
“李所。”陈学兵微笑,与李扬握手。
而后他扫视全场,笑容深了两分,与成老相视点头。
“小陈,快坐,坐哪都行。”成老没起身,但这次点头的意味,与上次相见明显不同了。
陈学兵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关切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笑道:“还好没走,上飞机前收到一条重要消息,本来打算到巴黎了再打个电话给李所告知一下,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在国内说清楚了再走比较合适。”
这下,大家的目光更关切了。
唯有成老笑着点头:“这就对了嘛,有些重要的信息,到国外打电话也不安全,你看,各部门的同志都在等你。”
陈学兵也微微点头,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道:“刚才我收到通知,美国两院银行委员会在2号早上有一场紧急会议。”
话落,一阵安静。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学兵补充道:“美国要讨论救市方案了,而且是两院连开,紧急召回了不少议员,说明这个方案涉及金额很大。”
这句话,一下把不少人震住了。
陈总说话全是干货,他们上次也适应了。
可这货也太干了。
这哪能叫干货?完全是情报啊!
成老眼中有诧异,也有重新的审视。
他把陈学兵想得还是太浅了。
外管孙司长一下坐直了:“陈总,消息来源...可靠吗?”
陈学兵笑了笑:“今天我就不用像上次一样,一句一句解释了吧?美国国会到昨天都没有同意下场救市,直到昨天晚上这一巴掌,道指下跌五百点,创纪录了,是真给他们打疼了,所以我判断,AIG这次死不了了。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反倒是危机性质升级的信号,关键是钱从哪来。AIG窟窿太大了,美国要救,就得靠国家信用发债来硬扛,这条路打开,美国国债超发一旦开始,甚至是无限宽松的超发....相信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美元走弱,购买力缩水。
中国可是持有美元最多的国家。
此外,还有许多相关影响都会出现。
陈学兵首先提到最重要的央行。
“所以央行的降息降准不能停,但子弹也别一次打光了,外贸还会更冷,弹药得留着点,给那些真正需要贷款的企业续命。另外,现在所有机构都在赎回,全球马上美元荒,得提前找贸易伙伴谈本币互换,他们缺美元,我们有产能,这个时候递人民币,大家都需要,正好咱们海外国债要发了,离岸人民币可以提点量,这件事我也有参与,稍后我可以叫人拟一份具体的意见。”
央行的人若有所思,有些思绪一下清楚了。
“陈总,A股今天早上的情况...”有人急切问道。
陈学兵立即抬手。
“我们刚刚募了一笔私募基金,另外我们还要投大量资金进房地产市场,所以有关A股,房地产的政策我不参与讨论,请大家等我离开以后再说。”
这话,颇有原则。
当裁判的不下场。
但此时此刻,证监会和金稳局都有点气急。
这时候,你讲什么原则啊?
大纲都是你提的,就一次把话说明白了,哪些政策现在不适合动用,别让大家政策打架嘛!
陈学兵却又接着笑道:“不过我可以讲讲我的打算,A股我看还要跌一阵,短期介入等于跟外盘恐慌打架,我打算在2000点以下下场,届时国家队如果通知我,我可以配合。”
这话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短期不能窗口指导锁仓,也不能拿财政的钱选股坐庄。
静等两千点。
这话,不是陈学兵提意见,他只是在讲自己的计划。
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一些人心里顿时有了数。
气氛顿时开始有点活跃了,每个人都在思考应该怎么把陈学兵的干货全抖出来。
大多人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可坐在主位的成老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被所有人注视的年轻面孔,不由笑了一声。
这小子,真乃定海神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