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 下一步,休假
这件事没人能当场定调。
但成老表示陈学兵应该有个书面建议,通过社科院金融所的渠道呈给领导们看看,先达成顶层风向一致,再去讨论怎么做。
陈学兵要的也就是这句话。
没有成老的表示,以他和长江李的私人恩怨,去做这个建议,公报私仇的味道就太重。
在门口聊了几句,大家也都忙,不少人跟陈学兵留了个电话,便各自回单位了。
陈学兵到最后叫住了两位闲人。
“刘老,吴行,有个问题...能不能找您二位请教一下?”
今天场内留下的两位专家,都是体制内的人物。
刘鸿儒是80年代的央行副书记,也是第一任证监会主席。
而吴晓灵,曾是外管局局长,后来是央行副行长,刚退休一年,现在是人大财经委的副主任委员,称“老”字还有点不合适。
俩人正在聊天,听到陈学兵主动来打招呼,刘鸿儒转身站定看他,吴晓灵则客气道:“都退休了,叫我老吴就行了。”
这二位上周其实也是持反对意见的,认为陈学兵的方案有赌的成分,只是没像另外几位一样,与陈学兵唇枪舌战。
陈学兵今天也没跟俩人有太多交流。
吴晓灵这么“谦虚”一下,未必没有点陈学兵的意思。
陈学兵今天没跟二人交流只是因为俩人并非政策执行人,在会上追求沟通效率而已,闻言只是礼貌笑道:“吴行说笑了,我是真心请教,最近在央行请一个政策,遇到点麻烦。”
俩人一听,也来了兴趣。
你小陈通天的本领,美国救市的一手情报都能弄得到,还能遇到麻烦?
陈学兵把第三方支付和线下支付的事缓缓道来。
其实也不算是请教,只是想找这两位帮忙。
这件事的执行,光找支付结算司办不下来,需要很多司局的配合,否则他直接找陈司长就行了。
得是统筹级别的人物说话。
可行长级的在职人物也并不好接触,他只能找这两位枝繁叶茂的退休领导。
等听陈学兵细细说了十几分钟,刘鸿儒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是打算用网络支付,替代现金结算?这事太大了!现金,是央行垄断发行的负债,而你们这种支付账户里的余额,实质是由一家民营机构发行,能够在自己体系内流通的「准货币」,规模小点还能说是零钱,规模大了呢?就是另一套货币创造和流转系统,直接关系货币乘数、m1,m2的统计、货币政策传导,你这是动央行的命根子啊,这不是领导发句话就能解决问题的,央行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
这位也是一代货币的设计者之一,还留下了不少关于社会主义货币的理论,一开口就上高度了。
吴晓灵则对网络的支付趋势更了解一些,毕竟她去年还在职,想了想,给了个更实在的建议:“小陈,你这事办得是不是太急了?第三方支付,其实央行一直在跟进的,毕竟眼看着网络支付市场越来越大嘛,总不能一直放在灰色地带不管,你要光推进这件事,阻力还是比较小的,但你说这个线下支付...完全是两码事啊。按你说的,如今网络也不成熟,线下支付还要等待通信技术的推进,那为什么不能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来呢?你应该先拿到牌照。”
最后这句话是关键。
无论线上购物支付,还是线下扫码,在监管分类上都是第三方支付。
先想办法把第三方支付牌照拿下来,再去逐步推进线下,起码是在合规线内做事。
你现在牌照没到手,直接把替代现金的长远打算说出来了,谁还敢给你发牌照?
陈学兵闻言也是苦笑,反问了一句:“吴行,难道我拿到了牌照,这一关就可以不过了?”
前世他是眼看着线下支付系统如何发展起来的。
最初版本的线下支付,马云2012年就搞出来了,是从pos机入手的,当时借用了上海银行的收单机构号,声称目标是电商快递员送货时,消费者可以刷支付宝账户pos付款,替代现金货到付款。
这应该是一种战术试探,看看支付宝余额能不能转向线下刷卡支付。
结果就这一个试探性动作,便被银联接连针对,批评处罚了上海银行,马云用不了pos渠道,2013年才直接转向手机和二维码,这便不需要银联网络和pos、银行卡渠道了。
但二维码出来之后,央行直接出手叫停了。
从整改,低调重启,到央行正式发文承认二维码支付的合法地位,前后折腾了两三年。
这里面有马云的坚持,也有微信2015年春晚通过红包偷袭珍珠港的助推,最后事情成功了,支付宝却也迎来了最大的对手,好不容易搞起来的线下支付市场被一点点蚕食。
陈学兵可不想当栽树的前人,让后人乘凉。
所以在他面前,是牌照、政策,两道坎。
若他只是想要一个第三方支付牌照,就如吴晓灵所言,顺着央行的心思来,快速把网络支付市场的体量做大,让央行不得不把它纳入监管范围就可以了。
这一步他早有布局,今年的双11就是破局点。
可是拿到了第三方支付牌照,接下来怎么办呢?
还是像马云一样,一步步试探,一步步被打压,让周遭同行都看清了趋势,正好网络、手机条件都逐步成熟了,方便别人来抢市场、摘桃子?
他肯定不能这么做。
现在无论是硬件还是通信发展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他手里,智能手机能否做线下支付,是他一手在推。
这一步不能耽误。
但等他把条件都推到成熟了,同行都能用了,他的线下支付渠道若还在被打压,那就白费条件了,同时也在浪费发展的时间。
他必须尽早把问题摊在所有人面前,才能尽早解决问题,这样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推动手机端和网络端。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悖论,就是前世是市场趋势在推政策,上层是看着市场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了解了趋势,而后才做了一个行与不行的抉择。
而这一世,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上层先于市场发展看到趋势,认可趋势。
所以他才做了健翔未来小镇,“推演”了未来一步步的发展情况,甚至推演得非常远,让领导看到这一步,就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这样,领导的掌控感会更好,支持的信念也会更强。
他见吴晓灵也迟迟未答,随即笑道:“您二位就不想知道,领导是为什么被这种支付方式打动的?”
刘鸿儒和吴晓灵对视一眼,有些好奇。
但二人也知道陈学兵找他们帮这么大个忙,更有些警惕。
“我做了个科技示范园区,就在朝阳,二位要不要去看看?”
“....”
“择日不如撞日?”
“....”
“走走走,两位领导,上我的车。”
......
陈学兵几乎是把俩人绑上了车,领到了健翔。
介绍园区的人也不是陈学兵,而是门口扫码的那个小周。
没有人工智能,没有顶楼演讲。
可把这些东西看完一遍,出来的时候,俩人的态度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小陈,你是说,领导支持你把这些东西都搞到...一台手机上?”
刘鸿儒不禁拿出了自己的主板按键手机,打量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过时了。
他可是开国时期的人民大学研究生,第一批苏联留学生,人民银行第一批干部,意气风发,走在时代前沿几十年。
可这园区,怎么跟西方科幻片似的?
陈学兵笑道:“对,网络支付,是让人们生活进入互联网+时代的必要手段,也是科技平权的重要表达形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可以随时随地打开手机,交掉家里的水电费、话费;查阅最新的机票、火车票;不用去政务大厅排队就可以在网上支付几十块钱补办自己的身份证;想买什么东西,都可以在手机下单,让快递员送到家门口。在以前,这起码是个高级处长、厅长的特权吧?以后有了移动网络和移动支付,人人都可以过上这样的便捷生活,您觉得在这样的未来生活面前,什么行政阻碍能够阻拦它呢?”
刘鸿儒默默点头,一时无话。
吴晓灵又问:“这些东西,真的几年内就可以实现?”
“对,软件端你们已经看过了,做得出演示版,我们就做得出正式版,缺的只是网络覆盖。4g网络时代,一切都能变为现实,我的公司正和移动做国产4g研发,顶多三年就要推进第一批4g试点基站落地,在此之前我们要完成布局,移动支付是核心。”
话讲到这里,两个老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你这个园区...央行的同志能组织团队过来参观吗?”刘鸿儒忽然问道。
陈学兵笑了:“当然可以,不过演示人员要提前就位,您给我打个电话预约,我随时安排。”
“好,那我跟他们说说!”
......
美国的信息,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下午三点过的时候,美东时间还在凌晨,便有消息传出:aig请求美联储提供400亿美元过桥贷款,高盛、摩根大通牵头的私营部门筹资方案告吹。
国内这边一听aig还在筹措私营贷款,电话又一个接一个给陈学兵打过来。
陈总只道俩字:“不急。”
四点、五点,消息连成串地出现,美国又开始凌晨发力。
【欧洲央行向银行体系紧急投放流动性,金额以百亿欧元计;英镑、欧元同业拆借利率跳升。】
先放欧洲负面消息,拖欧洲下水,同步强调外部金融环境也很艰难,欧洲老表水深火热。
紧接着。
【美联储理事就aig救助召开紧急会议。】
【据悉,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多德、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分别宣布,上午将召开紧急听证,审查金融稳定与救助方案。】
两院连开救助会议。
这个消息在北京时间下午五点终于出现时,早上开会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也服了。
美国那边好似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在众多消息铺垫之后,实在没办法了才最终决定要开两院会议,商讨救市方案。
可这个消息,是陈学兵早上就透露给大家的。
这一把,不仅让大家看清了美国下一步动作的方向,还看清了美国的新闻运作机制。
世上总有一些人心怀清醒地看着全世界表演,而陈总就是其中一个。
bj的这个夜,又是连轴会。
直到晚上11点,彭博终端放出快讯:
【美联储将依据《联邦储备法》第13条第3款,向aig提供850亿美元循环信贷额度,利率为3个月libor加850个基点;作为交换,美国政府将获得aig79.9%股权,现有管理层撤换。】
美国救市第一枪,850亿。
这一枪开得气势宏大,aig不确定性落地,国有化兜底,股指期货和金融股开始呈脉冲式拉升,一个小时,道指从水下两个点拉到水上1.3%。
晚上12点,外管局孙司长打电话来,问这次短期危机是否算是解除了。
孙司长已经比之前谨慎多了,基于陈学兵「全球性金融危机」的基础判断,他用的是“短期危机”这个措辞。
陈学兵却只是笑道:“不急,美国国会如果不赶紧按保尔森的想法搞系统性救助,一次拿出几千亿震慑市场,并且后续持续印钞补充市场流动性,危机只会越酿越大。”
孙司长有些紧张:“你是说,还会有银行破产?”
“未必,但华尔街每一个人都会有你这样的担忧,互相不信任,信贷逐渐紧缩,这就是问题。”
......
到了凌晨四点,陈学兵刚睡没一会,又被电话吵醒。
竟是刘鸿儒打来的。
“小陈,还真是如你所说,货币市场基金reserve primary破净、单日挤兑上千亿,引起恐慌,道指又跌了三个点,高盛暴跌14%,摩根士丹利24%,五大投行全军覆没,美国这一次是真有系统性风险了。”
陈学兵眯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高盛和大摩不会倒...不是,刘老,怎么是您打电话给我?”
他有点奇怪,一个不在职的退休领导,大半夜跟他讨论这个干啥?
“呵呵,是这样,今天你那个事,我跟小周打了个电话,他同意组织人手去你的园区参观一下。这不是正好央行连夜开会,盯着美国那边的情况,美国尾盘崩掉了,外管局小孙又提到你的意见,大家都想听听你的想法,大半夜不好惊扰你,小周怕是想起白天的事,转头又委托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了。”
陈学兵闻言一愣。
小周?
周行长?
这老同志,果然有能量啊,帮忙办个事,电话直接打给央行行长了?
刘鸿儒随即又叹了口气:“咱们手里这么大一笔外汇,全国老百姓好几年的创汇,心血努力全在里面,保住这笔外汇的购买力是央行的核心任务,现在美联储连续降息,投资环境又日益紧张,按你所说,美国以后还要大量印钞,放着就是贬值,这么多钱何去何从,大家都头疼。”
陈学兵闻言也是一叹:“黄金市场容不下这么多资金,美债利率再低,也只能买美债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说咱们帮美国解决了一些问题,也得趁机拉近一下美国关系,让他们给点外贸优惠条件。”
两万亿美元的保值,可不是搞点投资就能解决的,但凡还能用的市场都得用上,屎里淘金。
外汇越来越多,央行压力也大,所以去年财政创立了中投公司做灵活投资,今年8月又发政策允许不结汇,默许国内持有外汇的公司自主性投资保值,这都是一系列的动作。
“那...你这些意见,能不能到会上跟大家说说?”刘鸿儒道。
事态已经紧急到一定程度,很多规则已经打破了,他只是个民间研究员,现在却被直接邀请到央行的会议桌。
只是这时间...也太熬人了。
还好,他年轻。
陈学兵长出一气,起身换衣服。
“刘老您都发话了,这么大的事,我责无旁贷。”
“那就谢谢你了,小陈。”
“客气了。”
......
从央行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中午。
一群级别颇高的领导,熬得也跟孙子似的,连打哈欠。
“小陈,实在麻烦你了!这么晚过来帮我们解惑,辛苦。”
周行长重重握了握陈学兵的手。
陈学兵淡淡笑道:“没帮上什么忙。”
“诶。”周行长摆手:“你的话可是一颗定心丸,除了你之前提过的分批增持黄金、货币互换、做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能源投资以外,今天你提到的「把油箱和仓库加满」,贷款鼓励跨国公司把亚太总部、研发中心搬到京沪,以市场与资金换技术与就业,都是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尤其是第一条,我们会认真思考。”
这个时候关注大宗交易,拉动国家战略石油储备二期、趁低位补战略金属和粮食库存,确实是不错的方向。
周行长强调第一点,让陈学兵扬了扬眉,反而强调起第二点:“关于拉动跨国公司到京沪,确实是个长期投资,短期看不到回报。不过我们的科技要发展,需要大量引进技术和国际产业链帮忙,如果央行能带头迈出这一步,并且长期关注国内科技公司的资金需要,对产业发展来说,绝对是以一换十的高回报投资。”
周行长沉吟数秒,点头。
“放心,我们会认真考虑。”
他说完又道:“对了,你那个试点,我们打算组织几个相关部门的同志去看看,你看多久合适?”
陈学兵笑道:“多久都行,我今天下午要飞欧洲,回来的时间暂时没定,这次我不能亲陪了,不过参观接待我会安排好,一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哈哈,好,刘老都把你夸到天上了,到时候我亲自去看看!”
俩人客气两句,周行长目送陈学兵离开。
秘书在周行长身边问了一句:“行长,下午要专门讨论大宗锁仓的议题,那...陈总提出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大基金」,要列入讨论吗?”
周行长迟迟未答,半晌还是摇头:“你先让相关部门把方案做一下,另外名字改一下...叫「国家电子信息产业创业投资母基金」。”
秘书立马把这个名字记下。
......
首都专机楼。
陈学兵戴着眼罩靠在宽敞的椅背上。
任颖坐在另一排,关机前的最后十分钟还抱着笔记本敲啊敲。
她收到一条邮件,查看了一下,立即起身过来。
“陈总,通用电气隔夜融资出现困难,供应商结款出问题了,新闻你要看看吗?”
次贷这把火,终于烧到实体巨头身上了。
陈学兵却摆摆手:“不看不看,累了,毁灭吧。”
任颖不禁笑了一声:“那这次去欧洲,要不要安排一下英国的行程?长征欧洲资管平台,这次得先注册吧?”
“以前不是天天劝我休息吗?咋还给我安排上工作了?”
陈总头也不抬,换了个舒服的睡姿。
“啥也别安排,先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