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旧世界的黄昏
去欧美的行程,陈总还是比较喜欢的。
追着时间跑,好像时间都变慢了。
中午出发,在法国尼斯蔚蓝海岸机场落地时,当地时间刚过晚上八点,bj已是半夜。
下降过程中他就看见了风景,跑道尽头是海,岸上的灯一串一串亮着,蓝黑色的海面一直铺到天边。
真特么漂亮。
十几年后的欧洲给人的印象是一片经济科技日渐衰落的旧大陆,还是散装的,团结程度堪比江苏十三太保。
可这里的景,永远优雅。
“life is fucking movie.”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总感叹了一句。
任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生活是部烂电影?”
陈学兵笑道:“我只是说这么好的风景,怎么没长在中国。”
任颖悟到一丝遗憾,道:“那就趁这次好好逛逛呗。”
她总觉得陈学兵对出国一直怀有警惕,以前觉得这种警惕心太过,好像有人会针对他似的。但如今看来,以陈学兵愈发丰富的身份和作为,这种警惕心绝对是有前瞻性的。
她在想,陈学兵以后出国的机会,会不会很少了。
陈学兵却摆摆手:“没必要,以后慢慢看。”
任颖明白了陈学兵的意思,嘴角浮现微笑,通过舷窗认真打量着外面的土地。
飞机在赫尔辛基经停加油的时候已经办过申根入境,他们在公务机区直接下机,一辆前来迎接的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把他们拉到了几百米外的水泥坪上。
一架深灰色的双发直升机已经在等待,旋翼在慢悠悠地转着,桨叶有一圈模糊的影子,坪边的草被风压得一起一伏。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从飞机边走过来自我介绍。
“陈先生,欢迎到蔚蓝海岸,我是邦雅曼先生的助手洛朗,邦雅曼先生今晚在瑞士有个推不掉的家庭聚会,特意让我来接您,您的行李我的人会直接转到直升机上。”他抬手引了个方向,“我们七分钟就可以到摩纳哥,您看是现在走,还是先去楼里歇一歇?”
陈学兵听着略带腔调的英语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回头看了看商务机到这里的距离。
两机之间不到五百米,还派了个商务车来接。
这距离,在国内要是打个车,都会被出租车司机暗笑一声sb的程度。
七分钟就可以到摩纳哥,还要去楼里歇一歇。
欧老爷的礼仪真是金贵得可怕。
“现在走吧。”
陈学兵说完便直接往直升机走去。
结果离得近了才知道那风有多大,旋翼把空气往下压,吹得人睁不开眼,黄野赶紧过来拉着他,让他离机尾远一些,快步追过来的任颖也赶紧伸手按住头发和裙摆。
洛朗都差点没反应过来,优雅也没了,急忙追过来大声喊道:“从飞机的正前方走,不要绕到后面去,机尾有螺旋桨!”
陈总也只能停住了。
他还真没坐过直升机,听到任颖和洛朗接连提醒,也不知道上直升机前还有没有其他的规矩,只能在飞机前吹着风,等着洛朗过来安排。
洛朗快步过来,侧过身,用手压着头顶半弯着腰走在前面,引着众人从前侧方走过去,在另一侧上了飞机。
机身还是挺大的,里面好像还改装过,空间没有想象中局促,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放着一副带麦克风的大耳机,耳机戴上,外面的轰鸣立刻被滤掉大半,只剩飞行员的声音:
“各位晚上好,全程沿海岸飞行,大约七分钟,我们全程在海上空,座椅下方有救生衣,这只是例行提示,不必紧张。”
谁也没紧张这个。
只是因为刚才众人的慌张,空气里多了一丝丝尴尬。
飞机正常起飞以后,洛朗便不住打量陈学兵。
陈总表情倒是泰然自若,转头看了看外面,用英语笑道:“第一次来摩纳哥希望不虚此行。”
直升机,游艇,私人岛屿,他没玩过的多了,这趟来就是体验的,人家也不是冲着他会玩才邀请他的,非要装得自己很懂行,没这个必要。
洛朗也立即恢复了职业笑容,捏着耳机上的麦道:“当然,先生。”
陈学兵又看了看,才问道:“我们先到这里的人呢?安排在哪里了?”
“在摩纳哥城内,巴黎酒店,你的朋友们运气很不错,听说赢了不少钱。”洛朗笑道。
陈学兵嘴角咧了咧。
听说这地方除了游艇就是赌场,穷人来了就是看热闹。
洛朗随即又指着前面:“前面那个半岛,是费拉角,圣让卡普费拉,尼斯和摩纳哥之间最贵的地方,邦雅曼先生有几位朋友也住在那儿,后天的晚宴也安排在那边。”
远近亲疏展露无疑。
洛朗指的那个半岛是座山,山间是庄园和别墅群,明显都是私人的地方。
邦雅曼的几个朋友住在私人庄园,他们一行人却安排在酒店。
不过邦雅曼可能也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么多人,家里也许不好安排。
直升机贴着海岸线一路向东北,窗外的景致从开阔的海湾渐渐收拢,山势越来越陡,楼也越来越密,像是谁把一整座城市的高楼顺着山坡插进了这条小小的海岸线上。
摩纳哥不是摩洛哥。
摩洛哥在非洲,工业不发达国家,居民收入全球中等偏下水平。
而摩纳哥在法国东南方向、紧邻意大利,全球顶层财富阶层的流动会客厅,国土面积只有2.08平方公里,常居人口三万人,但人均gdp长期排在世界第一梯队,15%-20%的居民是千万富豪。
直升机在摩纳哥城内的停机坪落下,又是两辆崭新的奔驰商务,把他们拉到了赌场广场旁边的巴黎酒店。
楼下就是大赌场,米色的外墙被灯打得透亮,门口停着许多跑车,时不时有穿着西装礼服的人说笑着进去,港湾里游艇一层层叠在海上。
一群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蔡志坚,武捷思和他的两个助理,后藤美树,加上他这边同行的任颖、黄野和三个安保,十一个人。
陈学兵扫了一眼,问道:“罗航呢?”
“美国还没收盘,在房间。”武捷思道。
陈学兵这才笑着跟蔡志坚握了握手:“蔡总这段时间在香港,辛苦了。”
蔡志坚的三年合同快到期了,这半年他有意让蔡志坚去办香港的事情,脱手控股集团的管理,把日常管理交给武捷思。
没想到蔡志坚去香港干得也不错,把香港那边的对接做得井然有序,把新界东北部那块毗邻罗湖、前海的200万平方米科技园规划做好了,连带新鸿基给的元朗96万平工业地的三通一平也做完了。
电的手续也在包家帮助下弄完了,从大亚湾核电站直供,核电站直属的中国广东核电集团是毕亚雄帮忙对接的。
蔡志坚这个人,当初他抱有很大期待,高薪挖他来,是希望能帮他执掌控股集团与子公司的资本运作。
但三年下来,很多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阚治冬的加入,分担了一部分职能,下属子公司的管理层主动性也很强,导致蔡志坚没发挥出太多能量。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蔡志坚没有贪功冒进、过度插手,保持了一个比较谦逊的姿态,公司顺利扩张,框架顺利搭建,三年无过,这就是功。
一个人在工作岗位上干得好不好,不光得看他干了什么,还得看他没干什么。
何况前期国家基金的对接工作也帮了他很大的忙,还带来了一帮中坚管理层。
各子公司高管层,其实对他评价都很高。
合同期将满,蔡志坚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打算自己去创业,做国际金融公司,此行来欧洲会接触一些大金主,陈学兵让他来,算是帮他搭建一下人脉,作为老东家的回报。
蔡志坚内心十分感谢,握着陈学兵的手感慨道:“陈总交代的任务,我必须做好。”
陈学兵拍了拍他的胳膊。
“上去聊。”
洛朗立即过来带路。
楼上的房间不错,订的全是面朝海港的顶层套房。
到了门口,洛朗便告辞,竟也没交代什么。
陈学兵带着一群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的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上的一片桅杆,能看到游艇群,桌上已经摆好了冰镇的香槟和一篮水果。
他这才发现,水果篮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一拆开,只有三行字。
「陈先生,欢迎来到地中海。明早九点,我派船来接您看几艘游艇。有些朋友,也正好想见见你这位看得懂这场风暴的人。——邦雅曼。」
陈学兵笑了笑,把信递给武捷思看,自己走到落地窗前。
“这位邦雅曼先生,架子不小。”
武捷思笑着看了看房间,随后对着自己的助理挥了挥手,两个助理拿出一些仪器在房间里检查起来。
黄野团队则直接拉上窗帘,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行李箱,拿出来的仪器更加夸张。
一人戴着耳机,拿着一根长杆,用顶端圆盘探头在房间里像扫雷一样寻找半导体pn结,房间里只要带有芯片的设备就会被找到。
一人拿着线路分析仪查座机线、网线、电源线有没有被搭线。
一人拿着红外热像仪找墙里、电器背后通电发热的线路。
箱子里还有专门屏蔽手机远程信号监控的法拉第屏蔽袋和车载gps探测器。
武捷思看着这通操作,知道自己白准备了,笑着让自己的助理停手出去,让黄野他们来。
房间关灯,只剩下手电筒的亮光,众人无声。
武捷思、任颖、后藤美树心里都有数,只要查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就代表这个房间不能待了。
十分钟后,房间重新开灯,没有查到什么,安全团队仍拔掉了一些线路后退出了房间,大家才开始说话。
蔡志坚啧啧:“陈总,太专业了吧。”
陈学兵笑笑:“这是人家的地盘,例行的规矩做到位,不能失礼,也别太大意。”
其实监控这玩意在东道主的地盘是不可能完全防得住的,真要说什么绝密的事情,还是到自己控制的地方去聊比较合适,这一通检查,主要还是判断对方是否有恶意,有多大恶意。
后藤美树把一些准备好的资料拿过来,道:“陈总,奇梦达和asml的会面都约好了,都在一周后,萨克森州那边很积极,奇梦达现在资金链很紧,德国在帮他们找一笔纾困资金,但是英飞凌态度比较强硬,拒绝注资,这次有突破的可能性很大。asml听说我们要谈长期采购,态度也比年初热络一些。”
此行有一些公事要办,不过时间都安排得比较靠后。
蔡志坚也汇报了一下香港建设的情况,主要是新界东北那块地审批已经做完了,40亿港元的购地款近期得安排。
目前控股集团账上就有40亿人民币,是之前卖掉一些展讯和阿里流通股换来的。
海外账户六月轧空一批空军获利6亿多美元,现在有52.3亿,cl基金里还有8.6亿美元可以投资。
陈学兵盘算了一下,40亿港元也不多,折5.1亿美元,索性安排任颖准备从海外账户打款。
事情说完,陈学兵让其他人回房间休息,留下了武捷思。
等其他人都走了,陈学兵开门见山:“工作安排得怎么样。”
武捷思点头:“提前安排了几个助手到伦敦,欧洲具体谁来负责,我还在观察。”
这次陈学兵让他来,事前已经通知过他此行的目标:让他来建欧洲情报网。
不过具体怎么建,俩人还没有细聊,陈学兵只是说按老规矩来。
国内的老规矩,便是着重两点:商业情报与政府关系。
在欧洲要建立政府关系,就比国内麻烦很多。
“压力不用太大,情报网又不是谍报网。”陈学兵笑着慢悠悠说道:“主要是搞清楚欧洲哪些资产在变卖,有哪些重要的项目在促成,监管风向,还有...”
他手指在房间里扫了扫:“欧洲顶层圈子里这些人,在干些什么。”
“至于这边的政府关系,我会亲自促成,慢慢交给你们。”
“关键是我们要进圈,一件事情要找得到对口的人去谈。”
陈学兵说得挺慢,逻辑不是很顺,思路明显不像以往一样清晰。
武捷思也在眯眼思考,他双手五指展开碰了碰,问道:“具体要干什么,你也没想好?”
“嗯。”陈学兵笑着承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武捷思对他的心思倒是有几分了解:“看你是只想做自己的事情,还是做中资代理人了。”
中资代理人,便是帮国家谈事情。
陈学兵是有这个格局的。
陈学兵也直言不讳:“这两种想法都有,先看能做到哪一步吧,欧洲的圈子,咱们能不能进,还不好说。”
“就算能进,咱们也最好不要去试图影响国家态度,这些都是各政党的立身选举之本,包括人民币国际化,也应该让国家来做。”武捷思郑重建议道。
陈学兵笑了:“你以为我想拉拢欧洲?”
他摇摇头,说道:
“欧洲对我们的态度,从来不取决于我们对欧洲的态度,而是取决于美国对欧洲的态度。
“他们在安全、金融、价值观制度上都跟美国自认是同一套体系的人,本质是两口子的关系,掉头偏向我们是不可能的。
“不过,美国是个恶夫,时不时会打老婆,欧洲也有自己的不甘、怨气和现实要面对。
“不甘,怨气,都是因为欧元。而现实又有两面,一面是欧洲意识形态与中西关系,导致欧洲时不时就会对我们口出恶语,另一面现实,是中国贸易大国的身份,他们对我们有所求。
“政治上该捅刀捅刀,缺钱时该伸手伸手,这种分裂,就是我们的空间。
“咱们改变不了欧美是一家的事实,但咱们能让欧洲在美国之外,永远保留着一个中国选项,平时可能用不上,可每当美国把它按在地上摩擦一次,这个选项就会增值一次。
“咱们不跟他进一个被窝,只当他的好邻居,只要他们和美国分裂一次,被美国威胁一次,就会想起来一次,隔壁还有个安全十足的邻居。”
陈学兵的思绪越说越顺,武捷思也听得连连点头。
“你要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可以当个民间沟通渠道,先从商业上进入欧洲各国,当他们也需要进入中国市场这张门票的时候,大方向让上面掌握,一些具体的商业细项可以由我们来沟通和实施,这样咱们在欧洲各国眼里就有独特的价值,也能促进商业往来。不过前提是你要跟上层达成这样的默契,让咱们拿到这样的特权。”
武捷思是玩战略的,对陈学兵的发展战略比下面各子公司老总看得更透。
以股安现在在国内的综合实力和未来发展规划,完全说得起「跟一些国家在商业细项上合作」这样的话,最次也有联手国企,作为金融桥梁的实力。
作为民间商业集团,谈的是纯粹的商业条件而非政治条件,这样的合作其实也能让欧洲更加放松,也更不容易被政治倾向影响,长此以往可以加深商业往来。合作多了,让欧洲人自己得出‘中国人比美国人厚道、靠谱’的结论,比任何拉拢都要管用。
陈学兵也露出了笑容,有时候思想就是在这样的交流碰撞间完成确认。
他随即站起身,补充道:“咱们可以再主动一点,不是只能当桥梁,还可以当买家,在他们被迫变卖家当时,做那个最体面,最让它舒服的买家。”
武捷思对这话倒是略感惊讶:“你可不要报太多幻想,好东西他们是不会卖的。”
“好东西?”陈学兵笑了一声。
“欧洲已近黄昏,他们不一定认得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