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远方来客（七）
温特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军官住宅区里，凡是有人住的房子，都点起了蜡烛。
淡黄色的烛光从门窗的缝隙溢出，让街道两旁的每一间寓所，看上去都像是堑壕里用的带罩子的提灯。
而温特斯总能在几十栋一模一样的二层小楼里，一眼找到自己的家。
，??9
因为安娜每次都会在院门口挂一盏灯，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在离前院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就隐约听到了屋内的欢声笑语。
推开院门，铃铛声响起，谈话声也随之消失。
一段急促的脚步声后，房门被推开，家的火光照亮了前院，而安娜就在光里。
「你回来啦，」安娜张开怀抱。
「我回来了，」温特斯快步上前，轻轻吻上安娜的脸颊。
安娜在温特斯身上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又发现后者只有一个人，便小声问，「卡曼神父呢？」
「有事绊住了他，」温特斯也小声回答，「今晚他不能来了。」
「天呐，你也亲一亲我吧！」客厅方向传来安德烈戏谑的笑声，「我可也一直在等着。你再晚点回来，我餐前酒都要喝饱了。」
「好呀，」温特斯一边向客厅里的众人投以歉意的微笑，一边挽着安娜往客厅走去，佯装要和安德烈来个帕拉图式的嘴啃嘴，「来吧。」
「算了，」安德烈大笑着后退，调侃道，「我倒不怕你犯恶心，但我不能让女主人晚上做噩梦。」
两人的对话让刚刚冷下去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请原谅，我是个不尽职的主人，」温特斯向客厅里的其他人郑重道歉，并简单解释了原由，「出了点状况，耽误了时间。」
「什么状况？」安德烈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已经处理好了，」温特斯一语带过。
安德烈立刻不再追问。
说话间，温特斯留意到，所有受他邀请来参加晚宴的客人，此刻都聚集在客厅里。
哪怕是每次聚餐必定会提前溜进后厨偷吃的斯佳丽，也在客厅里乖巧地坐着。
尽管军官寓所的客厅不算小，仍旧被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或坐或站，将壁炉正前方的软椅围在中间。
正式用餐前的闲谈，通常是男士一组、女士一组，男士往往还会自觉分成老一代和年轻一代。
所以房间里必定存在一位十分有趣的人，才能不分男女老幼，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一起。
而这场小小的交际活动的中心人物、适才客厅内欢声笑语的源头—坐在壁炉正前方的软椅上的三个男人，见主人归来，纷纷站起了身，此刻，正在看着温特斯。
三个男人，从左到右，从老到幼，一瘦、一胖、一壮。
胖胖的中年男人，是温特斯老相识—纳瓦雷商行的费尔南多·利奥。
黑瘦老者与壮汉，温特斯则是第一次见。
他本能地检视一瘦、一壮两个陌生人—这两位，应该就是利奥先生所说的贵宾了，他想。
与此同时，两个陌生人也在评估他。
其中，壮汉的视线大胆且直接，带着些许挑战的意味，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甚至有点失望，仿佛在说，「这就是鼎鼎大名的血狼？」
黑瘦老人的目光则从容冷漠，他低垂的双眼好似两口枯井，虽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藏着一股强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感。
至于坐在两人中间的费尔南多·利奥，还是一副乐乐呵呵、和和气气的样子，一如上次见面。
利奥特意给温特斯与两位客人留出了互相观察的时间，他等了一会，才起身为温特斯引见他带来的两位贵宾。
「阁下，这位是佩鲁齐商行的[尼科洛·波罗]先生，」利奥先介绍了右手边的壮汉，「佩鲁齐商行是百花城最有实力的商行，专做金顶山脉以南的买卖，分行遍布破碎之地。」
「这位尼科洛·波罗先生更是了不起，」利奥郑重道：「是第一个把生意做到沙海以南的维内塔人。」
壮汉闻言豪爽大笑，使劲拍了一下利奥先生的后背，拍得后者肚子直颤，「嘿呦，别挖苦我们啦！费尔南多！
「什么专做金顶山脉以南的买卖？还不是被你们海蓝人排挤得没办法，只能去南边讨生活？
「把生意做到沙海以南又了不起个什么？不一样是在干跑腿的活？哪有你们这些坐商日子快活？」
说罢，壮汉大大方方地向温特斯伸出了手，「蒙塔涅阁下，幸会。我是尼科洛·波罗，一个臭拉牲口的，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
虽然上一次握手的不愉快记忆还很新鲜，但温特斯依然毫不迟疑地握了上去。
听到利奥先生说壮汉「把生意做到沙海以南」时，他便已经肃然起敬。
「沙海，」温特斯握着对方的手，严谨地问，「是那座「沙海」吗？」
「不然呢？」壮汉大笑反问，「还有哪座沙漠，可称为海？」
「了不起，」温特斯的敬意更浓，「《地理志》上说，那里是只有沙子的死亡之海，不可逾越。」
发现血狼对于联盟之外的地理也有所涉猎，壮汉明显比之前对温特斯更感兴趣。
他的眼睛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大海里不是只有水，沙海里自然也不只有沙子。至于所谓的不可逾越」————任何不可逾越的东西被跨越之前，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高境界，」温特斯再次用力握了握壮汉的手，「幸会。」
「我的荣幸，」壮汉同样认真地回握。
引见过壮汉，利奥先生转身介绍黑瘦老者。
「这位，」利奥顿了一下，笑道，「是[马泰奥·科纳尔]先生，他的全名一亮出来，您肯定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温特斯也跟着笑了起来，「自是如此。」
他看向黑瘦老者，「就算是再蒙昧无知的海蓝人，也不可能不知道海蓝最富有的家族的姓氏。」
「幸会，」黑瘦老者没有握手的意思，只是微微弯腰，颔首致意，「蒙塔涅阁下。」
温特斯正好也不想再和人握手，于是微笑着颔首回礼，「欢迎，马泰奥·科纳尔先生「」
「海蓝最富有的家族，自然不需要我介绍，」利奥又开口，「但在众多了不起的科纳尔之中，马泰奥·科纳尔先生也是最了不起的那个，因为————」
利奥故意拖着尾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郑重揭晓答案，「马泰奥·科纳尔先生是在[班格拉]做生意的。」
然而这一次，利奥收获的惊叹远比上一次小得多。
包括温特斯在内，客厅里的所有听众都一脸茫然，只有坐在侧面沙发上的某位盲眼将军轻轻地「咦」了一声。
「班格拉？」温特斯搜肠刮肚，可始终想不起任何头绪，于是他歉意地笑着，大方承认，「抱歉，恕我才疏学浅，不知道班格拉」是在哪里。」
「很正常，那里离海蓝实在是太远太远，远到像在另一个世界，」黑瘦老者冷冷地说，「不过，我回到海蓝这段时间，大人物见了不少。其中，对班格拉一无所知之人，很多；但像您这样，不懂不装懂的人，难得。」
「班格拉？」安娜适时地加入谈话，令气氛不至于转冷。
女主人卸下少许端庄，释出恰当好处的少女感，面露困惑的同时，笑容不减，以天真的口吻发问，「好像是一个远东的名字？是在[伊普特]吗？」
「不，」黑瘦老者平淡地回答，「更东边。」
知道大概的方向，温特斯的知识就能派上用场一没有安娜提醒，他还以为班格拉是在北境的哪个地方。
伊普特的更东边？
温特斯蹙起眉头，语速也变得缓慢，「那是在————香料之地？」
居然从一个小孩子口中听到了正确答案，黑瘦老者不禁轻轻挑了一下眉。
他不冷不热地评价：「香料之地是一个太过宽泛的叫法，就像是把帝国、联盟、破碎之地和沙海以南的所有土地称为「羊毛之地」，但是，也不算错。」
他难得多说了几句：「在[征服港]上岸，陆上走十四天，海上走两个月，绕过季风大陆，往北再往北，直到海岸线开始向南回转，就到了班格拉，一片炎热、多雨、洪水泛滥的土地。」
客厅里的其他人稀里糊涂的听着。
不过，虽然没几个人明白黑瘦老者到底在说什么，但大家眼中敬意却是实打实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香料」是什么—是价比金银的宝货，尤其是对于身处内陆的帕拉图人来说，更是有钱都难以购得。
谁也没想到，这个先前在壮汉滔滔不绝时，坐利奥先生身旁一声不吭，不显山不漏水的黑瘦小老头，居然是从「香料之地」回来的。
「对不起，我没听懂您说的路线，」温特斯不好意思地颔首致歉。
但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想，有人知道您在说什么您大概有所不知，这间客厅里，除您以外，还有一位曾到访香料之地的人。」
「哦？」这次，轮到黑瘦老者面露惊疑。
温特斯并拢靴跟，郑重向所有人介绍，「约翰·杰士卡将军的军旅生涯，有相当长的一部分，是在香料之地度过的。」
拄着手杖、端坐在壁炉左侧的盲眼将军，瞬间成为目光的焦点。
比起「外面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还是「身边藏着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更具冲击性。
「什么狗屁军旅生涯，」约翰·杰士卡虽然眼上蒙着布带，但能想像出黑色布料下面紧皱的眉头，「不用替我往脸上贴金—不过是被丢去坐冷板凳等死罢了。」
气氛一阵尴尬，某人的「美名」果然不是白来的，他一开口，就连安娜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谁不是呢？」黑瘦老者冷不丁地说。
杰士卡沉默了一下，旋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抵住手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旁的梅森赶紧上前搀扶，却被杰士卡甩开，盲眼将军循着声音，向黑瘦老者伸出手。
黑瘦老者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握住了盲眼将军的手。
「今晚没白来，」约翰·杰士卡言简意赅地评论。
马泰奥·科尔纳点了下头，「是的。」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