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远方来客(八)
客人早就到齐,主人也已归巢,再没理由阻止宴会开始。
只不过,今晚蒙塔涅府上的晚宴,是为给海蓝来的「世交」接风洗尘,所以安娜有意避免大肆铺张,着力让晚宴的氛围更贴近于家庭聚会。
这一点也能从她所邀请的客人的成分上看出来—安德烈亚·切里尼、巴德、理察·梅森、约翰·杰士卡、莫里茨·凡·纳苏、吉拉德·米切尔、爱伦·米切尔和斯佳丽·米切尔——无不是与她和温特斯有通家之好的挚友。
夏尔和海因里希作为温特斯仅有的近侍,则以主家人的身份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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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有卡曼,不过眼下这会,神官先生正在看守五个虽然拔了引线、但仍有爆炸可能的火药桶,分身乏术。
所以这场晚宴没有虚伪的应酬,也没有繁琐的规矩,甚至没有仆人和厨师,菜肴皆由女士们亲手准备,上餐的工作也由主人和客人共同承担。
趁着其他人在布置餐桌,温特斯悄悄溜上二楼。
马泰奥·科纳尔、尼科洛·波罗和费尔南多·利奥,则由约翰·杰士卡和吉拉德·米切尔陪着说话。
「在[芦苇海]被帝国佬搅乱之前,」马泰奥·科纳尔面无表情,「我在伊普特,负责[日出之地]—也就是[利凡特]地区的生意;
「534年,弗莱曼苏丹给了我们前往东方的许可,于是我随托马斯·罗阁下出使[阿拉格];
「在帖木儿皇帝的宫廷里蹉跎了一年,再之后————」
马泰奥·科纳尔惜墨如金:「[博拜],一年:[亚霁],三年:[马爪斯],两年:[班格拉],十六年。」
「我最后的服役地点也在马爪斯,」杰士卡声音低沉地回应。
「哦?」古井般的黑瘦老者脸上起了一点波澜。
「您是43年去的班格拉?」
「42年。」
「我是50年才开始在马爪斯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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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
「42年的话,40年到42年,40年————」杰士卡一边念叨,一边在脑海里整理时间线,忽地,他擡起头来,「这样说,您完整见证了马爪斯的重建?」
「是,」马泰奥·科纳尔平静如水,「从[阿尔马冈]的沦陷,到马爪斯的重建。」
盲眼将军霎那间坐直了身体,他怔怔地「盯」着黑瘦老者,片刻后,慎重其事地开口,「那么,我有一个问题,请您务必为我解惑。」
「请说,阁下,我知无不言。」
「好,我就直接问了,」杰士卡深吸一口气,紧锁眉头,费解道,「马爪斯的选址,怎么会那么糟糕?」
今天的杰士卡准将,把曾经的杰士卡上尉心中的牢骚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就没见过比马爪斯更坏的地——潮湿、泥泞、蚊虫肆虐;
「每逢雨季,必定有一段城墙要被泡烂,想喝一口干净的水都难;
「到底是谁?把堡垒建在沼泽地旁边?明明几里外就有更好的选择。
「我翻遍了故纸堆,也没有找到相关记录;想问当事人,当事人已经全部病死。」
多年过去,杰士卡依然对此耿耿于怀,「以致我在编纂《马爪斯资料集》时,关于建城的部分完全不知该如何下笔,只能略过不写。」
「原来您想问的是这个,」黑瘦老者轻扯了一下嘴角,不假思索地回答,「原因其实很简单—阿尔马冈贸易站的主管弗朗西斯·戴尔有一个本地人情妇,就住在那片沼泽地边上。
「戴尔先生对那个泰米尔女人特别痴迷,恨不得整天往那个女人的裙子里面钻。
「为了偷情方便,重建贸易站时,他把位置选在了能看到那个女人的房子的地方。这样,只要那个女人的可怜的丈夫一出门,他就能立刻跑去和那个女人幽会。」
马泰奥·科纳尔平淡地结束陈述,「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另一边的约翰·杰士卡也没有怅然若失之感,平静地接受了答案。
答的人和问的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态度,反倒是一旁的理察·梅森听得目瞪口呆。
梅森刚把烤鱼端上餐桌,回厨房的路上经过客厅,听到盲眼将军和黑瘦老者的对话,忍不住驻足旁听。
曾经,帕拉图军人在新垦地的权力之大,在梅森这个联省人看来,都已足称稀奇。
但是对比海外派遣军的肆意妄为,简直不值一提。
更反常的是约翰·杰士卡和罗泰奥·科纳尔谈论此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
「海外派遣军的纪律,」梅森按捺不住,问,「败坏到了这种程度吗?」
梅森的开口,打断了盲眼将军和黑瘦老者的对话。
黑瘦老者转头,上下打量了这个提着托盘的文质彬彬的青年军官一番,又把头转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少校,」杰士卡认出了梅森的声音,小幅度侧着身体,斜对着老下级,冷嘲道,「你应该先问—马爪斯,有没有「海外派遣军」?」
梅森发觉了自己的冒失,他硬着头皮问,「所有被派遣到海外的军人,不都是海外派遣军的一员?受海外军团总部指挥?」
盲眼将军和黑瘦老者闻言,「望」向彼此,虽然前者已经完全失明,但梅森能感觉到,两个老前辈「相视而笑」了一下。
「那海外军团总部在哪里呢?」杰士卡悠悠地问。
「在————」梅森努力回想了一下,「在法斯特。」
「法斯特又在哪?」
「在铜岛。」
「铜岛又在哪?」
「地心海。」
杰士卡扶着手杖,「还要再问吗?」
一旁的马泰奥·科纳尔也补充道:「而且,弗朗西斯·戴尔先生并不是一位道德败坏的恶徒,相反,在远东的旅居者中,他属于有底线的那一小部分,而且极具胆略才干。若不是戴尔先生成功收买了当地的总督,我们也不可能在毗阇耶纳罗伽」人的土地上重建贸易站。」
「两位的意思是说,」梅森一面消化信息,一面组织语言,「被派往香料之地的军人,拥有————相当大的权限,几乎不受约束?」
「想约束也得有约束的能力,」杰士卡冷哼了一声,但仍旧耐心解释道:「海外军团的影响力,建立在维内塔人的外海舰队与环环相扣的海军基地之上。
「而无论是舰队,还是海军基地,都只存在于东方航路的前半程。
「过了伊普特,进入东方航路的后半程,就是另一个世界喽。」
于无边的黑暗中,盲眼将军再次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他不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一个属于弗莱曼人、米斯尔人以及无数你听都没听说过的人群的世界。」
黑瘦老者的眼里也浮现一缕怀念之色,但那怀念如烟般转瞬即逝。
「当然,」下一秒,黑瘦老者自嘲道,「也有可能属于是帝国佬的世界,反正不是我们的世界。」
「为什么这样说?」梅森不解地问。
「因为帝国佬有船,」黑瘦老者言简明扼要地回答,「我们没有。」
虽然明知刨根问底会让自己看起来很无知,但好奇心胜过了羞耻心,梅森继续问道,「那————为什么我们没有船?」
黑瘦老者皱起眉头,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过于无知,就像在问「为什么不用鼻孔吃饭」,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过,杰士卡了解炮兵少校,知道后者之所以会问如此浅显的问题,是因为信息不对称的缘故。
他板着脸,深入浅出地解释,「隔着那么一大片陆地,我们的船怎么开过去?难道要学弗莱曼人陆上行舟?那行的也太远了点。」
「不能绕?」
「或许可以,但没人成功过。就算能,弗莱曼人和米斯尔人也不会让我们的船过去。
帝国佬已经够让他们头疼了,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我们再插一脚。」
「绕不过去,」梅森更加不解,「那帝国人的船只又是如何抵达香料之地?」
杰士卡和马泰奥·科纳尔再次看向彼此。
在远东度过四十余载、在异乡建立了一切、却又不得不将它们尽数放弃的老人唱然长叹。
「从东方,」他说。
另一边,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温特斯走下楼梯。
出楼梯口时,他险些和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带盖的巨大银托盘的斯佳丽撞到一起。
「看路!」斯佳丽凶巴巴地瞪了温特斯一眼。
「怎么让你来端这个?」温特斯接过托盘,「里面是什么?」
「保密。」
温特斯一边往餐厅走,一边用力闻了几下,「炖羊肉?给利奥先生他们准备的特色菜?
「」
「就你聪明,」斯佳丽佯怒,不过少女的心情变幻得比荒原的天气还快,下一秒,她又兴奋地叽喳起来,「波罗先生刚才给我们讲了巴巴阿里和十四大盗的故事,你没听到真是太可惜了,」她不无遗憾地说。
「你可以再讲给我。」
「我讲得肯定没有波罗先生讲得有意思。」
餐厅里,尼科洛·波罗正和老米切尔先生探讨养马经,聊得火热朝天。
客厅方向,杰士卡准将在和马泰奥·科纳尔先生说话,梅森学长也在旁边。
斯佳丽跟温特斯一起把炖锅摆好,就从温特斯手里拿过托盘,回厨房了。
温特斯没有去陪任何一位贵宾,而是踱着步子,不动声色地来到莫里茨中校身旁。
莫里茨·凡·纳苏有一门特殊的本领,当他不想引起注意的时候,你会很难在人群中找到他。
此刻的莫里茨·凡·纳苏,把自己埋在了窗户旁边的摇椅里,正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摆弄着手里小汤匙。
小小一枚银汤匙在他手指间时隐时现,如同活物一般灵巧。
介于长辈和晚辈之间的莫里茨·凡·纳苏,安娜自然不会使唤他端盘子;寒暄客套,他也没兴趣。
显然,他只想尽快结束,然后回家睡觉。
温特斯拉来椅子,坐到中校身旁。
而莫里茨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中校,」温特斯直奔主题,低声问,「魔法作战局————您了解多少?」
莫里茨指尖的银汤匙停止了运动。
温特斯立刻意识到,莫里茨知道的,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要多。
莫里茨用目光把温特斯上下检查了一遍。
姐妹会」来找你了?」他眯起眼睛问。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枫石城大教堂附属修道院已经被宪兵严密地包围起来。
收到通报的盖萨·阿多尼斯和斯库尔·梅克伦都派来了自己最精干、最信任的部下,并且加强了自身的安保。
附属修道院的一间祷告室内,卡曼跪倒在神龛前,低垂头颅,手握圣徽,不停地祈祷着。
五名「女巫」目前都被关押在修道院的地下室内,由新军的宪兵看管。
虽然「女巫」表现得很配合、宪兵队也做了种种布置,但是不安和恐慌始终萦绕在卡曼的心头。
卡曼本以为,他之所以会感到不安与恐慌,是因为收押活着的「女巫」的风险令他惧怕。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不安和恐慌,是因为他违抗了谕令,没有在识破「女巫」身份的第一时间,将「女巫」们诛杀。
当听到那声「别杀她们」时,他犹豫了。
现在,木已成舟,他只能祈祷。
祷告室的门,嘎吱嘎吱地被拉开。
枫石城总主教保罗—那个干瘦的小老头,满头大汗地站在祷告室外。
「怎么了?」卡曼讶异地问,「大人。」
「司铎,」总主教的声音在颤抖,「有人想见你。」
不等卡曼问「是谁」,要见卡曼的那个人已经飘进了祷告室。
当来者掀开兜帽时,神龛前的烛光都黯淡了三分。
卡曼发现,自己身体也在不自觉地发颤。
「你好啊,」来者笑容可掬,「卡曼。」
「大审判官————」卡曼深深地低了下头。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