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狐鼠游戏(四)
「八岁那年,」马维目光深沉,语气平和,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娓讲述一件惊天动地的往事,「桐山教堂的伊维尔神父找到我父亲,对他说,蒙主垂怜,马维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可他的手却很不老实,正悄悄地蹭向才刚认识——准确来说,根本谈不上认识——的同桌人的酒,「哎,只可惜————」
说到关键处,马维故意打住,自以为吊足同桌人胃口的他,从容地将手伸向同桌人的酒瓶,神态自然到好像两人是多年老友。
与此同时,坐在马维对面的西格弗德早就把这个留着可笑胡子的家伙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主动把瓶子推向马维,冷冷发问,「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呃,」马维面露异色,手上动作却没停,给自己来了满满一杯,「这个————我应该知道吗?」
西格弗德盯着马维,没有回答。
马维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反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西格弗德的鼻腔深处飘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这不就得了?」马维一拍手,「同是这热闹世界的孤独之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你我的区别就是你有钱买酒,我没钱买酒,还有比你我更投缘的吗?」
说罢,马维提起酒杯,给对面的金发美男子也满上,热情到好似他才是掏钱买酒的那个人,大笑道,「来吧!咱们喝一杯!为了我和你的健康!愿死亡比衰老早一天到来!愿此生尽兴,不留遗憾!」
不等对面的金发美男子有什么动作,马维已经咕咚咕咚一杯下肚,他快活地用袖子擦了擦嘴,旁若无人地打了一个舒爽的长嗝。
西格弗德怔了一下,俄顷,他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他极少关心陌生人,但面前这个自来熟的家伙,令他生出了几分好奇。
「可惜什么?」西格弗德问。
「什么可惜什么」?」正在给自己续酒的马维不解地反问。
「你八岁那年,」西格弗德言简意赅,「「只可惜」什么?」
「哦,原来你是说那个,」马维恍然大悟,他沉默了一会,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相比起那些真正有天赋的幸运儿,八岁才显露天赋,太晚了。天才都是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我这种货色,注定难成大器。」
似乎察觉自己把气氛搞得有点冷,马维话锋一转,故作欢快道,「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我还算有点天赋,我也得不到资助,也就没机会读书识字了。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所以脑子灵光还是有点用的,你说是不是?」
西格弗德不置可否。
「不过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马维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资助从不是无偿的,凡给予你的,必有所求。世间也没有免费的礼物,所谓天赋」,都已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维在说自己,一旁的西格弗德却也被戳中痛处,两人各有心事,一时间陷入沉默。
但马维是不会允许冷场的,他迅速找回了先前的亢奋情绪。
「嘿!说这些干嘛?浪费了这瓶好酒!」马维大笑着拍了下手,随即向同桌人颔首行礼,正色道:「还没自我介绍,[旧语]我是马维。」
西格弗德只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马维」这个名字,他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忽地皱起眉头,「嗯?马维?你就是那个————」
「剧作家!」马维紧忙抢答,「不是剧场里写本子的,是剧作家!剧—作——
家!」
西格弗德嗤笑了一声。
像是被烧红的火钳烫到屁股,马维霎时间涨红了脸。
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拳紧握,又气愤又窘迫地解释:「剧作家和剧场里那些上不了台、只能写本子挣面包的三流演员是不一样的,我是————」
「我并非在嘲笑你,」西格弗德直白地打断了对方。
「不在笑我,那你在笑什么?」马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面前的金发美男子,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迟疑地问,「难不成,你也看过我的剧?」
西格弗德不做声了。
马维的脸色瞬间由怒转喜,他笑逐颜开,一拍大腿,恨不得坐到桌子另一边去,「嗨呀,早说嘛!既然是我亲爱的观众,这瓶酒应该我请你!」
西格弗德仍旧不做声。
马维的脸上却挂着某种司空见惯式的宽容,他一边亲昵地给面前的金发美男子倒酒,一边反过来用理解的口吻安慰对方,「我懂我懂,帝都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人人都看过我的剧,但人人都不敢承认看过我的剧,更不敢承认喜欢我的剧。哎,我懂的,我都懂————」
西格弗德轻咳了一声,明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马维立刻笑眯眯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却又忍不住继续说道,「其实,陛下没有你们想像中的那幺小气————」
「你见过陛下?」西格弗德突然发问。
「当然没有,」马维故意拖了个长音,他咧嘴一笑,「我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陛下?」
西格弗德紧皱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一些,反问,「那你凭什么说陛下没有你们」想像中的那么————」
最后的那个「小气」,西格弗德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懂陛下,」马维的口吻认真到滑稽。
西格弗德冷笑了一声。
「我真的懂!」马维又有些急了。
西格弗德没有接话。
「而且我还活着,」马维指着自己,「没有被流放到穷山恶水,也没死在下水道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西格弗德还是一声不吭。
马维想了想,再次提起酒杯,「那么第二杯酒,敬陛下,为陛下的健康,愿————」
「健康就可以了,」西格弗德果断打断了马维的祝酒词。
「好吧,」马维颇为遗憾地碰了碰同桌人的杯,「愿陛下健康。」
西格弗德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不过我还是觉得,死了比老了好,」一杯酒下肚后,马维还是没憋住,「不管什么人,老了都会变混帐的陛下也不会例外。」
西格弗德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被重重推开,一个身着华服的小瘦子带着三四个粗壮的打手闯了进来。
小瘦子一进门便跳上一张凳子,气势汹汹地扫视了一圈,旋即锁定了目标。
西格弗德只见那个小瘦子翘首指着自己,尖声大叫:「在那!」
打手们立刻冲了过来。
还没等西格弗德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马维已经舔干了杯底,抄起了脚边的鲁特琴,抓起桌上的酒瓶的同时拽起了西格弗德。
「快跑!」马维大喊。
西格弗德猝不及防,差点被马维拽一个跟头,「他们是谁?」
「放贷的!」马维语速飞快,拽着西格弗德就往后厨跑,「说来话长!先跑再说!」
「等等!」西格弗德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站定,扶着佩剑,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跑?」
说话间,那几个打手已经穿过酒馆大堂,追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先看了看瘦猴似的吟游诗人,又看了看吟游诗人的保镖——看起来就身手不凡的金发剑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抢起棍子就朝后者打了过去。
这一棍来得又快又猛,西格弗德险些被正中面门,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惊险躲过对方的劈头一击,还不等他开口骂人,只见一个身影飞扑过来,一鲁特琴砸在攻击他的打手的脑袋上,后者当场翻了白眼,像一大袋面粉似的重重栽倒—一是本已跑到后厨门口的马维又折返了回来。
「你快跑!」解决掉一个敌人的马维哇哇大叫地冲向剩下几个打手。
西格弗德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一会。
最终,拳头直连大脑,愤怒取代思考,想打架的欲望将一切顾虑压倒。
西格弗德咬着牙,撸起袖子,也加入了战斗。
这就是西格弗德与马维的友谊的开始。
此时此刻,被伏击者们死死按在冰冷的条石砖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的西格弗德,不知为何募地想起他与马维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陛下————」记忆中的马维口吻戏谑。
「陛下————」记忆中的马维毕恭毕敬。
「陛下————」记忆中的马维无比狂热。
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拍打向西格弗德,将他卷入漩涡之中,动弹不得。
他直勾勾地盯着马维,伏击者们施加于他肉体之上的疼痛已经与他无关。
然而马维已经被伏击者们绑上头罩,他的面孔隐藏在黑色的布料之下,西格弗德什么也看不到,他什么都看不到。
随即,伏击者们迅速将马维押向后门,甚至来不及将他五花大绑。
一双军靴出现在西格弗德眼前,一个陌生、年轻的面孔低下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拔出簧轮枪,压下燧石。
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西格弗德的太阳穴,那个年轻、陌生的面孔擡头看向二楼的一扇窗户。
决定西格弗德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西格弗德幻想过自己会怎么样死去—每一个骑士都幻想过——但他从没想到会是现在这副场景;
他本以为自己会遗憾、会不甘、会怒不可遏,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念头乍然蹦入他的脑海,「我死了,她会伤心吗?」
转念他又觉得死到临头居然在想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没有出息。
一只手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大拇指向下。
西格弗德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如果你们杀他,」马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就自杀。」
枪声没有如预期般响起,行刑者迟疑了。
二楼的小窗内,洛松看向莫里茨。
「这样更好,」莫里茨不带温度地说,「分开关押。」
听到专家的判断,洛松放下心来,向楼下打出「留他一命」的手势,然后挥了挥手。
行刑者看到向上的大拇指,冷哼了一声,收起了簧轮枪。
另一名伏击者拿出头罩,扣在了西格弗德的脑袋上,还打了个结。
黑暗笼罩了他。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