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狐鼠游戏(三)
[枫石城郊外]
[白泉女修道院]
[马厩]
天还没亮,西格弗德已经提着水桶出了门。
身后,马维在草垛上咕哝着翻了个身,片刻的寂静后,一人四马两驴的呼吸道七重奏又一次在马厩里奏起。
黎明的凉爽令人倍感舒适,驱散了萦回在西格弗德脑中的愁绪。
花露重,草烟低,提着两只大木桶,他没去近处的池塘,而是绕了个远,向着白泉修道院那眼著名的甘泉走去。
路上,西格弗德再次与白衣的见习修女们相遇。
早起打水是件苦差,所以很自然地落在了见习修女们的头上。
见新来的马倌迎面走来,睡眼惺忪、步履蹒跚的见习修女们慌忙让路,她们羞于与陌生异性四目相对,却又忍不住偷瞟这个金发美男子的眉眼。
西格弗德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从见习修女们面前经过。
而见习修女中也有一人轻轻撇嘴,故意把头转向别处。
双方就这样交错,西格弗德头也不回,径直走向白泉。
有时不得不感叹某人起名能力的匮乏—没错,坐落在枫石城城东五峰山上的仁爱会女修院被称为「白泉」,是因为修道院内有一泓清泉。
准确地说,是先有「白泉」,而后才有毗邻泉眼修建的修道院。
五峰山上的泉水尽皆苦涩泛黄,唯有白泉甘甜清澈,终年不绝。
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认定这泉水是特别的,一定拥有许多神奇功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不难想像:本地居民之间开始流传关于白泉治病救人的若干事迹;不久之后,帕拉图历史上的几位著名圣人也与白泉产生了关联。
白泉的圣人轶事讲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引起了公教会的注意。
诸王堡宗主教向教廷的圣人册封院请求协助,而来自永恒之城的修士们在实地考察并亲口品尝过白泉之水后,郑重宣布:
白泉的圣徒传说大部分是假的,因为据教会的记录,故事中的几位圣徒从未到访过此地;
但是,圣徒阿道斯的那部分是真的,千真万确。
于是,继一铲挖出铲子湖后,阿道斯老先生又一铲挖出了白泉。
白泉从此也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变为公教会「鬼」斧「神」工,被正式认定为「圣徒阿道斯显圣之所」。
帕拉图教会随后顺理成章地购入了白泉及其周遭的土地—其实,彼时诸王堡宗主教原本希望某些人能自觉将「显圣之所」捐赠给教会,但在收钱这件事情上,新垦地军团非常讲原则一并于此地设立一间女修道院,供某位丧偶后发愿献身教会的、名下有大笔财产的贵妇人修养。
所以白泉修道院从一开始就颇有资产,可以大兴土木。
在修道院的主体落成后,女院长又陆续给白泉修了井口、修了游廊、修了一座小广场,还修了一间供宾客们洗矿泉水澡的浴堂。
白泉也从一处人人可以取用的天地馈赠,变成了本地富人与外地权贵的疗养之所。
新垦地的庄园主们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赶过来,牛饮白泉之水,临走还要再带几桶回去,只为它传言中的某样功效;
庄园主的妻子女儿们则用柳条编成的小杯子,一边优雅地从井里汲水喝,一边悄悄打量来此疗养的军官们。
而来此疗养的军官们大多神情忧郁、脸色苍白,因为他们不是伤员、就是病号。
来到这里,意味着他们被认为不适合继续在常备军团服役。他们接下来的职业生涯,只能在新垦地军团中度过。
对于那些志存高远的青年军官们而言,这比死在战场上还难受。
枫石城的有钱人家的年轻子弟们也会结伴到白泉来,不过他们大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庄园主们的寂寞妻子与年轻女儿都是很好的目标,尤其是后者,往往天真得可爱,几句花言巧语就能一亲芳泽。
先前,由于新垦地的动乱,白泉修道院一度游人绝迹。
近期,新垦地逐步恢复安定,白泉修道院又渐渐热闹起来。
不过对于以上种种,西格弗德既不关心也不在乎。
类似的烂事他见得多了一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与孤枕难眠的贵族妇女可是帝国的两样名产。
但凡让它们碰上,那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帝国的著名疗养胜地没有哪个是不藏污纳垢的。
白泉修道院这点小打小闹,在西格福德眼中,不过是一帮边远地区的土老帽把北边玩腻的东西捡起来又玩了一遍。
访客们无比期待的神圣泉水,他只打来喂马一马儿们确实很喜欢喝。
西格弗德喜欢和马儿们待在一起。
马儿不会伪装自己,它们是单纯的生灵,高兴就高兴,生气就生气,喜怒哀乐都直接地表现出来,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西格弗德有时会想,若是人的心思也这般易懂便好了。
今天天气不错,西格弗德打来泉水,将四匹马和两头驴牵出来饮。
待到马儿和毛驴们饮足,西格弗德便把它们带到牧场上吃鲜草。
他自己则回到马厩,此时,草垛上已经没有了马维的身影。
西格弗德对此见怪不怪,他挽起衣袖,铲粪、打水、给马房换垫料。
做完这一切后,太阳才刚上树梢。西格弗德清洗了一番,回到草垛拼成的床铺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刚眯了一小会,西格弗德就听到马厩外有脚步声响起。
他本能地抓起身边的佩剑,一骨碌翻身爬起。还不等他发问,一顶夸张的帽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西格弗德面无表情地放下佩剑,又躺了回去。
马维挽着食篮,兴高采烈地走进马厩,一进门就大声嚷道,「哈,今天有酒!」
酿酒是修道院的传统,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修士们不仅自己喝,还会往外卖,许多名酒都是出自修士们之手。
白泉修道院自然也不例外。五峰山的山麓上,到处都有修道院的葡萄田。比起其他修道院,白泉修道院还有白泉这一优质水源。
所以,虽然因为历史较短而声名不显,但白泉修道院所产出的葡萄酒,品质并不逊色于「同行」的产品。
不过,哪怕白泉修道院的葡萄酒名声不显,也不是两个身无分文的倒霉蛋能喝得起的0
「看来厨娘很喜欢你,」西格弗德拿起食篮中的玻璃瓶,借着光线,仔细端详着绿色瓶体中的液体。
他本是随口一说,但配合上他习惯的冷淡口吻与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阴阳怪气。
好在马维了解西格弗德,并不恼。
「谁不喜欢我呢?」马维笑着反问,「不过这酒不是厨娘给的,虽然她已经是我的忠实听众,但她可没这个权力—这酒是院长给的。」
「院长?」西格弗德冷笑着,把酒瓶又放了回去。
「是那位给的又怎么样呢?」马维却不以为意地拿起酒瓶,一边撕封蜡,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咱们都吃软饭了,还差这瓶酒吗?」
西格弗德不做声了。
虽然枫石城是新垦地行省的首府,但它并不大,比起帝国境内的都市,它只是一座小城。
它藏不住事情。
成功引发三次壮观的酒馆斗殴后,全城的酒馆老板、旅店店主就都知道了:哪里有金发佣兵与头戴滑稽帽子的歌手,哪里就有大混操。
于是西格弗德与马维很快沦落到连马棚都没得睡。
在墓地躺了两晚后,马维提议去投奔「莉兹修女」。
饥肠辘辘的西格弗德虽然百般不愿,却也只能点头同意。
此刻,看着心满意足地品尝着葡萄酒的马维,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再次涌上西格弗德的心头。
作为一个破了产的骑士的儿子,西格弗德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吃过苦的。
可是当他真的离开了那个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环境,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饱尝疾苦」,不过是自怜自艾。
三人组里,他曾认定自己是其他两人的保护者。
等到被骗走了行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马维永远不需要担心,伊莉莎白也很擅长照顾自己,只有他—哈兰伯爵西格弗德,皇帝陛下最器重的将军,北境的征服者,如果无人看顾,能饿死在暗巷里。
游历两山狭地的计划已成泡影,「哪里有战争就去哪里」的大话他也耻于再提起。
西格弗德明白,他当然可以自我安慰,他的价值不在于混迹底层社会。但人无法欺骗自己,这些借口对于他的受损的自尊于事无补。
更不要提那个人的心意,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坚持什么。
每个晚上他都们心自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承认。
那————要回去吗?
他又迟疑了。
算了,西格弗德扫清脑海中的千万思绪,倒回草垛,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马维丝毫不受影响,用面包蘸着葡萄酒,大嚼起来。
看着自得其乐的马维,西格弗德忍不住怀疑,这位老友真的有他看上去那么无忧无虑吗?
不过至少马维从不试图扮演诤友。
马维与法南,就像是镜子的两面。法南会为西格弗德查漏补缺,而马维认为西格弗德能完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西格弗德说不上谁更正确,但此时此刻,他很感激马维没有问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沮丧地发现,他现在只想得过且过。
马厩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西格弗德警惕地坐了起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远远飘入马厩,「请问,那个————有人在吗?」
听到陌生的音色,西格弗德皱起眉头,佩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不是用马的。」
「我去看看,」马维抹了把嘴,用杯中剩酒漱了漱口,又仰脖把最后一滴酒液倒进喉咙,笑着走出马厩。
西格弗德也起身来到马厩门边。
只见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有段距离的地方,双手捏着衣角,翘脚朝马厩里张望。
马维迎了上去,两人交谈起来。
西格弗德紧盯着两人。
几句话后,马维转过身来,大笑着招呼西格弗德:「哈,来活啦!这位少爷邀请我们去表演!」
「不不不,」年轻男子挥着胳膊,慌忙纠正,「我只想请您,马维先生,不请您的佣兵。」
西格弗德走向两人,冷淡回答:「我们两个形影不离。」
「你只请我一个,我免费带上我的朋友不就得了,」马维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吟游诗人怎么能不带保镖呢?」
「可是你们两个一起的话————」年轻人可怜巴巴的,「该不会————」
「那就算了,」西格弗德打断了对方。
年轻人踟蹰片刻,最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那好,就这样。」
他又央求似的补充,「这次是请您给夫人、小姐们表演,请千万、千万不要惹出乱子来。」
「好说好说,」马维眉飞色舞。
演出地点在山下的小镇,马维向修道院报备了一声,三人便立刻动身。
虽然白泉修道院是有名的疗养地,但是修道院并不提供住宿。
一些节日里—譬如复活节允许朝圣者留宿时,也只允许女性入内。
所以访客们都是在山下住宿,日出之后,再漫步上山去喝矿泉水。
久而久之,山下的村庄逐渐扩大成一座小镇。一些富人干脆在镇上盖了房子,以供疗养时居住。
马维和西格弗德便是被年轻人带到了一栋这样的三层宅邸外。
在帕拉图尤其是新垦地,两层以上的房子是不多见的。
而面前的宅邸又与帕拉图的三层房屋迥异,是典型的海蓝风格一第一层的挑高极高,差不多有正常房屋一层多半,并且有一扇能容马车通行的门;二三层则是正常的高度,临街的一侧都带有露台。
「就是这里,」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看着西格弗德,目光落在了西格弗德腰畔的佩剑上,「武器————烦请还是留在外面。」
西格弗德并不言语。
马维笑着接过话茬,他揽住年轻人的肩膀,「嘿,这剑可是我的同伴性命一样的东西,让他带着吧,说不定还能给夫人小姐们表演一下耍剑。」
年轻人面露难色,偷瞟了一眼金发剑士,最后无奈道,「好罢。」
说罢,他带着两人走进了大门。
一进入门内,西格弗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栋海蓝风格的建筑。
因为门内不是室内,而是一个内院。
只有海蓝人会这样盖房子:
四面建屋,将庭院合围在中间;
一层不住人,仅作仓库使用,兼顾防潮,所以必须得有一扇能进马车的大门;
一层以上才是居住、生活的地方,因为是一个大家族生活在一座府邸里,所以往往要盖三层、四层;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座府邸就是一座堡垒。
三十年前战争结束后,维内塔曾兴起一股在帕拉图购置地产、让小儿子去经营的热潮0
所以今天的帕拉图尤其是新垦地,许多家族是维内塔名门的分支。
因此在新垦地看到一栋海蓝风格的建筑,西格弗德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但海蓝人之所以盖起一栋栋堡垒似的房子,根本上还是因为土地紧张,不得不向天空索要空间。
而在新垦地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还要盖一栋这样的房子,西格弗德只能认为屋主想家了。
进入内院后,西格弗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一栋典型的海蓝建筑。
墙壁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压过来,只有头顶有一小片天空。
蓦地,西格弗德停下了脚步。
见西格弗德驻足,马维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西格弗德。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也僵硬地转过身,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了?
」
西格弗德紧盯着年轻人,沉默不语,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抓向对方。
年轻人踉跄地向后栽倒,躲过了金发剑士的擒抓,随即像个泥鳅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向楼梯。
西格弗德纵身拦截。
但是已经迟了,错过了第一击,就不会再有机会。
内院二楼的窗户被撞开,没有警告也没有喊话,闪着寒芒的弩矢直接朝着西格弗德射了过来。
西格弗德极限闪开了来自暗处的射击,拽着马维就往一楼内院的死角去。
就这么一耽搁,年轻人已经顺着楼梯跑上了二楼,消失在黑漆漆的门内。
西格弗德扭头看向来时的大门,也已轰然关闭。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饶是马维这种机灵人,也有些发懵。
但两人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西格弗德刚拉着马维躲入内院的死角,三枚铁罐就拉着烟线落在两人身前,蹦跳了几下后,停在两人脚边,呲呲作响。
「完了,」西格弗德万念俱灰。
是榴弹,虽然没见过这个样式的榴弹,但西格弗德确信这三枚铁罐都是榴弹。
他一把将马维推向墙角,猛冲向铁罐,甩开长腿朝着铁罐踢去。
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颅,他的耳畔响起蜂鸣。恐惧令他全身僵硬,他的心脏也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一个、两个、三个。
铁罐全都被他踢到了远处。
西格弗德的脚趾好像骨折了,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跃回墙角,用躯干保护住好友,拼命蜷缩起身体,等待弹片击中自己。
但爆炸声始终没有响起。
被踢到对面墙角的一枚铁罐子呲呲地响了一会后,突然像放屁似的喷出一股烟,随即陷入沉寂。
片刻后,又喷出一股烟,然后再次陷入沉寂。
又过了几秒,白色的烟雾终于顺畅地排了出来,但是只有烟而已。
西格弗德愣住了。
这状况显然也出乎伏击者的意料。
一声怒骂从二楼传来:「什么破[哗]玩意![帕拉图脏话]!」
随即,二楼的门被一脚踢开,一个穿着半身甲、戴着封闭式头盔的身影奔下楼梯,朝着西格弗德直冲过来。
紧接着,又是数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二楼鱼贯而出。
西格弗德明白自己已无幸存之可能,他挣扎着起身,忍着脚趾传来的钻心剧痛,拔出佩剑,迎了上去。
然而那个朝他冲来的士兵却虚晃了一下,用藏在身后的手朝他甩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脱手时很小,甩开后却很大,像网一样朝西格弗德罩了过来。
不,不是像网一样。
就是渔网。
西格弗德猝不及防,被渔网兜头缠住。
而那名士兵见奇袭得手,怪笑着朝西格弗德扑了过来,将他拦腰撞翻,然后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西格弗德就这样被屈辱地按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二楼。
「有惊无险,」现场督战的洛松·久拉少校松了口气,他半是钦佩、半是不解地问身旁的莫里茨中校,「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您是怎么找到这两个人的?」
莫里茨平静地看了洛松一眼,「帝都口音,一个施法者和一个剑士的标准组合————还有那顶显眼的帽子。你应该问,你们为什么没找到这两个人?」
「呵,我们哪知道什么是帝都口音,」洛松忍不住腹诽。不过在学长面前,他也只能偷偷抱怨一下。
不知怎么回事,空缺的眼眶里又有组织液渗出,洛松拿出手绢,擦掉眼罩下的液体,轻松道,「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抓住了「使者」,我也能交差了。」
「他们不是使者,」莫里茨淡淡回答,「「使者」没这么容易找到。」
洛松愣住了。
「不过,」莫里茨打量着被制服的两人,「他们或许能帮忙。」
楼下,西格弗德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
他被三个人协力控制,一个人骑在他身上,另外两个人按着他的手臂。
突然,西格弗德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脖颈被同时握住,对方的手简直像铁钳一样,无论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对方的装束与其他人别无二致,但藏在头盔里的那双眼睛流转着光彩。
「你是皇帝的密探?」来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西格弗德喘着粗气,双眼充血,俊美的五官扭曲到狰狞,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痛骂,「去你妈的!」
来人略显诧异,加大音量,又问了一遍。
「你是皇帝的密探?」
这一次,西格弗德终于抵抗不住。
「不是,」他回答。
那双铁钳似的手松开了。
「我是。」
不远处,马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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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