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狐鼠游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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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头会上,盖萨半真半假,酸溜溜地说,「那群土包子是真得意你,你给他们讲话的时候,那掌声可比我跟他们讲话时真诚多了。」
「鼓掌您也能听出真假?」温特斯故意装傻。
「鼓掌算什么?」盖萨嗤笑,「他们放屁我都能闻出是故意的还是憋不住的。」
虽然百般推脱,可温特斯终究还是拗不过盖萨,作为军方代表,向国民议会做了翡翠渡之战的报告。
现场情形也确如盖萨所说,当温特斯讲到己方精心设伏,一步步将[坚贞]引入包围圈时,会场落针可闻,听众无不屏气敛息,生怕把敌人吓跑;
当温特斯讲到己方步兵分进合击,将[坚贞]大部包围在山岗上,己方骑兵摧枯拉朽,将还在大道上行军的剩余敌军统统击溃,并将敌军大炮全部夺取时,会场掌声雷动、欢呼声响彻云霄;
当温特斯讲到为了阻击困兽犹斗的[坚贞]突围的战斗是多么惨烈,新军的战士们又有多么英勇、多么无畏时,就连许多年过半百的代表们也偷偷抹起眼泪。
总之,温特斯·蒙塔涅阁下关于翡翠渡之战的报告非常成功,一扫围攻诸王堡失利之后大议事会中的阴霾。
这可让盖萨羡慕得不得了。
但是羡慕也没用,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你呀,」盖萨一声长叹,「还是得在那群土包子面前多露脸————」
「好,放心,」温特斯点头如小鸡啄米,「一定。」
然而,温特斯的敷衍之意连水池里的鱼都能瞧出来,更不必说连屁都能闻出是否主观故意的盖萨。
「你小子,怎么这么不晓事,」盖萨语重心长地教导,「你走这么一趟以后,我掏他们钱袋时,他们都痛快了不少。」
温特斯哑然,「我还没见过谁被掏钱袋时能是痛快的。」
「没那么痛了,掏得也更快了,」盖萨两手一摊,「那不就是痛快?」
「好,」温特斯神情恳切,「我一定。」
「你小子,」盖萨大怒,「你知道不知道咱们现在每天要花多少钱?一睁眼,全军上下吃喝拉撒,金山银山也要水滴石穿;
「伤残士兵要安置,阵亡士兵要抚恤,新兵还要源源不断往里进,为了下一次的攻势,还要修路、筹车马、建兵站、置办后勤仓库,我[粗口]头发都[粗口]要愁白了————」
「您说这话您不害臊吗?」温特斯不为所动,「您哪来的头发。」
「[极其愤怒的脏话]!」盖萨急火攻心,腾地一下站起身,又两眼一黑,啪地一下摔回了椅子上。
温特斯急忙起身给盖萨顺气,嘴上却不饶后者,继续道,「再说,您什么时候管过挣钱,您不是只管花钱吗?帐我一直都在看,挣钱这方面,也没见您出什么力呀?旧帐本是人家巴德议长带人理清的,新税俸是人家各地包税人自己交上来的,和您有什么干系?
「而且您掏人家钱袋的方式也太不体面了,要掏就光明正大地掏,动产税也好,不动产税也好,好歹有个正经名目。天天给您那个什么授勋计划募捐,我面子再大也帮不上您的忙,我也不想帮您的忙————」
盖萨已经濒临吐血,他推开温特斯,颤抖地指着一直隐身的斯库尔·梅克伦,悲愤道,「斯库尔!你不是要在安雅河口搞炮台吗?不花钱吗?怎么不说话?」
与马泰奥·科纳尔会面后,斯库尔·梅克伦一直心不在焉,他完全没在听圆桌旁的另外两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吵闹。
花了一点时间理清状况后,斯库尔注视着温特斯,意味深长地问,「能掏别人的钱袋不就得了,管是怎么掏呢?能挣钱你都不愿意?」
「有的钱能挣,」温特斯态度坚决,「有的钱不能挣。」
「我还以为海蓝人没有不能挣的钱。」
温特斯皱起眉头,「您怎么也开始搞人身攻击这一套?」
斯库尔轻哼一声,不再接话。
「怎么了你?」盖萨心有所动,挑眉看向斯库尔,「你和那个海蓝首富谈了什么?他想干嘛?」
「哼,他想————」斯库尔慢条斯理地回答,「他想为我们铸币。」
「啊?就为这?」盖萨故作轻松,「拿笔来,我现在就给他写一份特许状—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吧。」
「是的,」斯库尔沉吟片刻,缓缓回答,「准确来说,他要的不是一份普通的特许状,而是一份具有排他性的特许经营状。
「当我们授予他这份特许状时,新政府治下所有金银匠手中的前政府授予的特许状都要自动失效,换句话说他要垄断铸币生意。」
「哈哈哈哈,」盖萨拍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涕泪直流,「海蓝首富果然不同凡响,一出手就要砸了帕拉图所有金银匠的面粉柜子,了不得!真[脏话]了不得!」
他用力拍打着温特斯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小子,你这老乡的胃口可是够大的,比你大多了!学学!学学!」
对于马泰奥·科纳尔与费尔南多·利奥一行人,温特斯刻意保持了距离,哪怕宴请众人也是只叙旧情,或是谈谈海外的新鲜见闻,闭口不问前者来帕拉图的目的。
所以他并不知道马泰奥·科纳尔会提出这样离谱的请求,更对后者的图谋一无所知。
面对盖萨的调侃,温特斯只能无奈忍受。
一转头,温特斯发现斯库尔·梅克伦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自己。
温特斯有点恼了,他直视斯库尔·梅克伦,沉声道:「不管马泰奥·科纳尔先生有什么计划,我都从未与他有过任何私下的勾兑。」
可斯库尔针刺一样的目光还是在温特斯脸上停留了很久,实在是找不出说谎的迹象,才恋恋不舍地挪走。
另一边,笑够了的盖萨脸色一变,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脏话]!」盖萨破口大骂,「什么狗屁海蓝首富,包里装几个金疙瘩,也未免太过瞧不起人了!他知道给帕拉图政府铸币是一门多大的生意吗?海蓝首富又如何?吃得下吗?买得起吗?」
听了这话,斯库尔·梅克伦默然无语,半晌后,他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苦笑。
「吃得下,」斯库尔苦涩地说,「也买得起。」
这次,轮到盖萨大惊失色。
「呃,这,那,我——————」盖萨咬了半天舌头,终于费力地挤出一句话,「他们出多少钱?」
「我不想说。」斯库尔很是抗拒。
「为什么?」盖萨不解。
斯库尔幽幽道,「我怕你听到以后,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盖萨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转头看向温特斯。
这次轮到温特斯大怒:「怎么你也怀疑我?我说了多少次,跟你知道的一样多,也一样少。」
盖萨又回头看斯库尔,他舔了舔嘴唇,迟疑地问,「这个什么、什么————马泰奥·科纳尔,他有这么多钱?他真有这么多钱?他科纳尔家族真有这么多钱?」
「马泰奥·科纳尔没有这么多钱,」斯库尔冷静地回答,「科纳尔家族也没有这么多钱,不可能有。」
「那————」
「但海蓝人有这么多钱,」斯库尔深深地看了温特斯一眼,语速飞快但吐字清晰地对盖萨说,「马泰奥·科纳尔先生向我出示了一份授权书,一份名单页很长、很长的授权书,大部分有分量的海蓝家族一不,准确来说,是几乎所有有分量的海蓝家族,都在名单上。每一个家族,都承诺了令人咋舌的金额。
「并且马泰奥·科纳尔先生已经向我保证,这份授权书具有值得信赖的强制力,任何违背承诺的家族都将被名单内的其他家族绝罚」。同时,他们保证承诺的总额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至于如何实现,不需我们过问。
「科纳尔先生还特意向我强调,若是没有温特斯·蒙塔涅阁下」,哪怕是圣子降临也不可能拿到这份授权书。」
盖萨擡起头,怔怔地看着温特斯,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那是一种介于震惊、恼怒和重新发现天上有太阳的表情。
「吓唬人的,别信,」温特斯理都不理某位光头老前辈,直截了当地对斯库尔说,「他们是咬准了我们不会答应,故意拿一艘大船压住我们,这叫先声夺人。」
「我想也是,」斯库尔平静地说。
「对,」盖萨擦了擦口水,恨声道,「这帮[某种甲壳类两栖动物]蛋,一肚子坏水。
「」
「他们真正想要做的生意应该是在后手,」温特斯说。
「是。」斯库尔说。
两人一问一答,对话飞快。
「提了吗?」
「提了。」
「是什么?」
「羊毛。」
「对!羊毛!」盖萨一拍桌子,「扯来扯去,最后还是羊毛。他们想买,我们要卖,这帮[前面提到的甲壳类两栖动物]蛋,有话直说不行吗?」
话音刚落,盖萨又面露愁色,他嘬着牙花子说,「不过眼下烬流江上都是联省佬的船,水路走不了了。陆路嘛,只能走北麓行省,呵,这下可就有点麻烦喽。」
「费尔南多·利奥先生是想谈羊毛生意,」斯库尔略微降低了语速,「不过,不是以前那种羊毛生意。」
「我们卖,他们买,」盖萨的脸上浮现迷惑之色,「羊毛生意还有哪种?」
温特斯也有些不解。
「他们,」斯库尔的语气中也带着怀疑,「他们这次不打算直接运走羊毛了,他们他们要在帕拉图纺纱织布。」
凉亭下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因为震惊或狂喜,而是因为莫名其妙。
「在帕拉图纺纱织布?」盖萨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维内塔不能纺织了?」
温特斯隐约抓到一点东西,但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亚麻布,摸不真切。
此时此刻,他非常想回家问问那位真正看帐本的人。
他感觉脑子里很痒,「可能是为了节约运力?运布回去可比运羊毛回去便宜多了。」
「纺纱我不太懂,」盖萨眉头紧锁,「咱们这里哪有那么多织机?又哪有那么多织工?」
盖萨皱眉问斯库尔,「你确定他们计划在帕拉图纺纱织布?」
「是的,我确定,他们也确定,反复确定,」斯库尔斩钉截铁,他又开始扫视温特斯的面庞,「但在我们表达出合作的诚意之前,费尔南多·利奥表示他不会向我们解释他们的具体计划。」
盖萨双手扶额沉思良久,他心里痒得要命,但还是强压下来,沉声道,「此事,此事要从长计议,先得搞明白他们的羊皮囊到底在卖什么酒,再说接下来的事。」
「我也是这样想的,」斯库尔点了点头,但随即,他却又一次把头转向温特斯。
温特斯无奈至极,他叹了口气,迎着斯库尔·梅克伦的目光,「好,我去与费尔南多·利奥先生谈谈——我和您一起去与他谈谈,但我要求巴德也出席。」
「没问题,」斯库尔一口答应。
温特斯回到自己的座位,展开一张羊皮纸,蘸了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经会议讨论,同意由斯库尔·梅克伦准将、温特斯·蒙塔涅少校以及国民议会巴德议长与费尔南多·利奥方面进行下一步磋商————」
由于盖萨、斯库尔和温特斯三人的碰头会讨论的事项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原本的临时会议也不得不变得更加正式。
为防遗漏决议,也为决议能更好地执行,温特斯提议对每一次决议都形成书面文件,让决议的具体执行者能够持文件做事,而不是每次都靠口头命令传达。
盖萨和斯库尔自然是欣然应允。
只不过两位老前辈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更重要的是辈分高出温特斯太多,所以抄写这项又脏又累又费神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温特斯的头上。
誊写完毕后,温特斯往羊皮纸上撒上细沙,吸干多余墨水,然后融化火漆,把羊皮纸递给了盖萨。
「前辈,」温特斯故意拖着长音,「请吧。」
盖萨看也不看,笑着取出玺戒,草草签押。
然后是斯库尔·梅克伦,他仔仔细细地把羊皮纸上的内容看了几个来回,确认没有歧义、也没被篡改后才仔细地签字漆封。
最后是温特斯,他拿出一枚朴素的铁戒指,在羊皮纸上倒上火漆,用力地按了下去一自从取回这枚本该属于他的伟大同盟之戒,他就不再用那枚自己刻的飞翼雄狮玺戒了,不过倒也没出岔子,还没有谁指出蒙塔涅阁下的签押好像有问题,因为反正也没人会真的仔细检查嘛。
完成这一步后,温特斯吹了吹尚有余热的火漆,把羊皮纸放进了档案盒里—没错,档案管理员的工作也落在了温特斯的头上。
「咱们还要说什么事来着?」温特斯挠了挠头。
盖萨想了想,「那几个背誓者的狗密探。」
「哦!对!哎呀!」温特斯一拍脑门,懊悔不已,「还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传令兵!」他起身大喊,「夏尔!海因里希!」
心有灵犀般,温特斯刚出声,夏尔就快步推门走进了后院。
利落地向圆桌旁的三人敬礼后,夏尔开口,「盖萨阁下、斯库尔阁下、蒙塔涅阁下,洛松·久拉少校请求当面汇报。」
圆桌旁的三人对视了一眼。
「请洛松前辈进来说话,」温特斯说。
夏尔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没一会,洛松步履匆匆地进入后院。
「怎么样,」温特斯一见洛松就站了起来,「抓到了吗?有伤亡吗?」
「抓到了,」洛松一边回答一边敬礼,连汗都来不及擦,「没伤亡。」
「那就好,」温特斯长出一口气,连忙拉前辈落座。
洛松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坐下,他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抓到是抓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盖萨皱起眉头。
「不过,」洛松咽了口唾沫,无可奈何,「不过和我们一开始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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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