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狐鼠游戏(十二)
[枫石城郊]
马车辚辚驶入庄园,夜幕下,十二根石柱拱卫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令伊丽莎白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但这里不是帝国的心脏,这里与那座永恒的都城之间远隔千山万嶂。
减速,转弯,马车稳稳地停在宴会厅正门前。
漆黑的车厢内,一个平静的男声响起。
“我们到了,殿下,今晚费尔特修女会全程保护你。”
说罢,声音的主人轻轻推开马车侧门。
宴会厅的灯光流淌进来,照亮了他身上的校官制服,同时勾勒出了他的侧颜。
那是一张初见者不自觉屏息的脸,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旁人——这世上就是有人能得到造物主更多的垂怜。
然而对于一张如此漂亮的脸,伊丽莎白却无法生出半分好感,因为一同落在她视线里的,还有一双疏离、冰冷的眼。
保护?
伊丽莎白微笑着看向车内的另一个人:“那就有劳了,费尔特姐妹。”
“不必担心,殿下,今晚您绝对安全,”坐在对面的修女柔声回答,洁白的头巾下,是一张同样美到令人忘记呼吸的脸。
仿佛是为证明女性也能得到造物主偏爱,“费尔特修女”与她身旁那个可怕的男人一样,也拥有一副足令帝都的每一位贵妇、小姐嫉妒到七窍流血的绝美容颜。
伊丽莎白无法想象叛军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凑出这一对璧人。
“中校”和“修女”的美貌甚至令伊丽莎白初见二人时,坚信叛党是想用美人计策反自己——而且是因为摸不准自己的爱好,或是因为误听信了某些传言,才特意派来一男一女。
为此,伊丽莎白颇为恼火。
然而,公主殿下很快就发现,“中校”和“修女”对她没有任何兴趣,对于引起她的兴趣,同样没有任何兴趣。
“中校”不加遮掩地把她当成一个囚犯,皇女的身份对他而言一文不值。
伊丽莎白丝毫不怀疑,如果“中校”认为除掉她更有利,别说是“公主”,就是“皇帝”的头衔也不会让他犹豫一秒。
至于那位“修女”,那位看似虔诚善良、人畜无害的“修女”。
直觉告诉伊丽莎白,“修女”比“中校”更危险——“中校”至少同意她是人,而“修女”压根不把她当人。
“修女”把她视为一具待解剖的尸体。
每当“修女”出现在伊丽莎白身后时,伊丽莎白总能感到有人在用目光分割她的皮肤、肌腱和骨头,可当她转身时,却只能看到“修女”纯洁无邪的双眼。
因此,同这两人相处的每一秒,都令伊丽莎白倍感煎熬。
万幸,白衣骑士终于到了。
一只手伸到了马车门口。
“请吧,公主殿下。”
伊丽莎白发自内心地翘起嘴角,搭着递来的手,走下了马车,顺势挽住了一只眼睛的“骑士”。
“谢谢你,”伊丽莎白甜甜地说,“洛松少校。”
姓“洛松”的年轻少校显然不适应与异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敌国公主的身份或许也有影响,总之,他表情变得僵硬,肌肉开始紧绷,两条腿都不知该怎么挪动。
这种青涩稚嫩的反应,反而让伊丽莎白觉得十分有趣。
“走吧,少校,”伊丽莎白故意拖着长音,使劲拉着独眼骑士的胳膊,“您还在等什么?”
独眼骑士求助地看向马车,无人伸出援手——“中校”隐藏在黑暗的车厢中不发一言,而走下马车的“修女”对他的窘境漠不关心。
独眼骑士天人交战片刻,最终放弃抵抗,任由敌国公主将他拽往宴会厅。
通往宴会厅的一小段路由经过抛光的拼花大理石板铺就,漂亮却不实用,是很多年前流行的东西,因为走在上面很容易摔跤,对于身穿必须要靠铁框才能撑起来的巨大裙子的女士们来说尤其如此。
所以在伊丽莎白出生以后,新建的皇宫廊道内的抛光大理石马赛克很快就被略微粗糙的砂岩板取代,并迅速流行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当然,旧走廊的抛光大理石地板还是保留了下来。
换而言之,想在抛光大理石上快走而不摔跤是一项技术活,而伊丽莎白对此十分擅长。
所以她故意迈开大步,把“修女”甩在身后,连“骑士”都勉强才跟上她。
确认与“修女”拉开距离以后,伊丽莎白语速飞快地问:“西格弗德、马维,他们两个还好吗?”
“别担心,”独眼骑士迟疑了一下,小声回答,“他们都很好。”
“你们没再伤害他们吧?”
“当然没有,你那个诗人朋友伤害我还差不多。”
伊丽莎白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中校”和“修女”全都守口如瓶,她只能偶尔从“骑士”口中得到一点同伴的消息。
“谢谢你,”伊丽莎白真诚地说,“洛松少校。”
“您言重了,公主殿下。”
“叫我伊丽莎白就好,或者叫我莉兹。”
“好的,公主殿下。”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是西格弗德有您这么可爱就好了。”
“骑士”的脸一下子从两腮红到耳根,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宴会厅就在眼前,自由交谈的时间不多了,伊丽莎白偷瞄了一眼身后的“修女”,问:“今天究竟是要做什么?”
独眼少校闻言颇为诧异:“莫里茨中校没告诉你?”
“他只说是请我参加招待会。”
独眼少校的表情变得慎重,“确实是招待会。”
“招待谁?”
“近期来访的所有贵客。”
“都有谁?”
“一时半会介绍不完,进去就知道了。”
“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伊丽莎白紧盯着“骑士”。
卫兵拉开了宴会厅的大门,灯光、热气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
“肃静![至尊至贵]之伊丽莎白公主!亨利·烈阳皇帝之女!”铜号短促一响,传令官的洪亮声音穿透厅堂,“驾到!”
宴会厅霎那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情,”独眼少校挽着公主,迎着数百道窥探的目光,昂首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堂,“做你自己。”
做你自己?
我是谁?
我是伊丽莎白·烈阳,伟大的亨利·烈阳的女儿,唯一的女儿,最爱的女儿。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她本以为要花些力气才能唤醒过去的训练与习惯,却不曾想自己重新接受公主的身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她不需要扮演公主,她就是皇帝的女儿:
伊丽莎白·烈阳。
骤然的环境明暗变化带来了熟悉的炫目感。
伊丽莎白挂着皇室成员特有的那种亲切却冷漠的微笑,从容走进了这座只能在新垦地排得上名号的小小宴会厅。
反倒是身旁的“骑士”颇为紧张,连表情都不自觉变得僵硬。
“挽着我的手臂出场,可是皇帝的特权,”伊丽莎白愈发感觉身边的骑士可爱,故意打趣道,“不必感谢我,陛下。”
洛松先是一怔,随后,紧绷的脸颊松弛下来。
“你很擅长这个,”洛松尽可能发声不动嘴唇。
“比我想象得更擅长,”伊丽莎白却完全不在乎,甚至还有闲心向行礼的围观者点头致意,“咱们该去见招待会的主人了。”
“哦,对,”洛松猛地回过神,“招待会的主人。”
由于枫石城里没有足够大的场地,所以这场招待会借用了马加什·科尔温的庄园;
又由于“四驾马车”的马没有一匹安分待在马厩里,所以招待会名义上的主人由议长巴德担任,实际主持者则是卡伊·莫尔兰。
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伊丽莎白挽着独眼骑士款款穿过人群,走向大厅另一端,来宾们都自觉地退让到两侧。
“费尔特修女”则以侍女的姿态,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还没走到一半,一个肩膀宽厚、身材结实、目光沉稳的青年已经主动迎了上来,另一个中等身材、鬈发、生着一双明亮蓝眼睛的英俊男子跟在青年身后。
“这两个大概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伊丽莎白心想,“和少校一样年轻。”
“巴德议长,”洛松小声提醒,“还有卡伊委员。”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伊丽莎白面前。
“公主殿下,承蒙莅临,”肩膀宽厚的青年不卑不亢地点头行礼,“不胜荣幸。”
“[旧语]想不来也不行,”伊丽莎白微笑着刺了对方一下,虽然不太明白议长是个什么职务,但她还是尽了礼数,“多谢款待,议长阁下。”
伊丽莎白遗憾地发现,“议长阁下”对于自己的讽刺没有任何反应,对方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转身介绍身旁的英俊男子,“这位是卡伊·莫尔兰代表。”
只一个照面,伊丽莎白就意识到,这个“议长”和“中校”是一类人,帝国公主的身份对于他们而言一文不值,更不要说充当保命的敕书了。
“殿下,”名叫“卡伊·莫尔兰”的蓝眼睛男子显然更重视远道而来的公主,“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新垦地虽然偏远贫瘠,但我们必定全力以赴。”
“不必了,代表先生,”伊丽莎白故意瞥了身后的修女一眼,“我已拥有我所需要的一切。”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短暂地安静过后,还是伊丽莎白主动打破僵局。
“怎么?”伊丽莎白笑着问,“你们还想亲吻我的手背吗?”
“您说笑了,殿下,”肩膀宽厚的青年拦下明显跃跃欲试的蓝眼睛,直接挑明了目的,“请吧,还有客人在等着我们给您介绍,请您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蓝眼睛笑着恭维,“虽然我们也想独占您一整晚,但那实在是太不道德了。”
实际上,在自投罗网之前,伊丽莎白已经对于西格弗德和马维被抓捕的原因有了一些猜想。
与“中校”、“修女”以及叛党首领们的交涉,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叛党们很大可能并非一开始就要抓西格弗德·德·哈兰,或是伊丽莎白·烈阳,他们真正想要搜捕的对象另有其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马维、西格弗德和她毫无疑问是三个倒霉蛋。
但自打同西格弗德“结伴旅行”,就没有不倒霉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伊丽莎白已经习惯了走霉运。
自怨自艾也不是她的性格。
所以伊丽莎白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情上:
一,活着;
二,逃跑。
关于“活着”,伊丽莎白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甚至不惜主动找上叛党的门,只为保证同伴们的安全。
结果也确如她所料,叛党们谨慎了起来。如果“骑士”没有骗她,那么西格弗德和马维暂时是安全的。
那么接下来,就要想办法“逃跑”。
而脱离叛党掌控的唯一可能,恰好应在叛党们最开始的目的上。
关于今晚叛党们“邀请”自己出席招待会的目的,伊丽莎白心知肚明。
虽然是走了狗屎运,但是既然手握“公主”这张牌,叛党们怎么可能不拿来做文章?
这场招待会就是在狩猎,而伊丽莎白就是那块诱饵。
“你们想抓爸爸的密探,”伊丽莎白心想,“可我也想和爸爸的密探联系,只有尽快让爸爸知道我们的处境,我们才能尽早地离开这里。”
然而伊丽莎白又有些纠结,因为暴露她的父亲的密探,毫无疑问会危害她的父亲的计划和利益——虽然她也不知道计划是什么。
不过好在她天生是乐天的性格,极少内耗。
肩膀宽厚的青年和蓝眼睛男子走在前方引导,伊丽莎白一边跟着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宾客,一边猜测谁会是她爸爸的人。
“走一步看一步好啦,”她偷偷安慰自己,“就算惹出祸来,惹出祸来……惹出祸来也没办法,爸爸总不能……爸爸最后肯定还是会原谅我的……”
但是一想到回去之后母亲的雷霆怒火将会何等猛烈,伊丽莎白又开始头疼起来。
就在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事态却急转直下。
“伪帝之女!”一声怒吼在她的耳畔炸响,“受死!”
她还没反应过来,“骑士”已经护在她身前。
下一刻,利刃穿透“骑士”的手掌,扎进了她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