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狐鼠游戏(十一)
[西格弗德]
[枫石城军官学院]
即使早有准备,可当西格弗德真的面对枫石城陆军学院全体师生时,他的内心还是被某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感所占据。
这种不真实感,最初源自“猫要给老鼠上课”的荒诞,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来源所取代——那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
西格弗德不敢相信,在如此艰苦、匮乏的条件下,叛军居然还在坚持办学。
“枫石城陆军学院”、“帕拉图陆军学院”、“联盟第二陆军学院”,乍听之下,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学府,实则只是四间做教室的木刻楞小屋,以及两排当宿舍的、比教室还简陋的板房。
第一次踏出囚室时,西格弗德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处伐木营地。
同样是坐落在森林中,与楼宇错落、秀水环绕的皇家军事学校相比,帕拉图叛军的陆军学院,根本就是狗舍。
准确地说,不如狗舍——皇家军校的校长纳瓦尔公爵精心饲养的那些短毛猎犬,至少还有单间;
而公爵阁下用来装点办公室和走廊的雕塑、绘画,随便哪一件,都比叛军那些板房、小屋更值钱;
在帕拉图叛军的军校里,西格弗德甚至找不到第五个四肢健全的教职员——如果是在皇家军校,这些缺胳膊少腿的残疾军官,根本入不了纳瓦尔公爵的法眼。
单以设施和资源而言,枫石城陆军学院与皇家军事学校,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然而西格弗德却没法欺骗自己——虽然他不愿承认——作为一所军校,一座传授技能、灌输纪律、塑造军人人格的熔炉,枫石城陆军学院比皇家军事学校更称职。
没有华服、没有舞会、没有繁琐的礼仪规矩;
没有只存在于章程里的平等、更没有比破产骑士的儿子享受更多平等的公爵的儿子;
一切无意义的、世俗的、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在叛军的学校里都不存在。
这里更像是一间修道院,而且是苦行僧的修道院,只是用学习替代祈祷、用训练替代苦修,一样的虔诚、一样的专注。
尤其是当那个老瞎子神采奕奕地讲起他的“小伙子们”是如何亲手从森林中将这间修道院一点一点开辟出来时,老瞎子脸上那不加掩饰的自豪感,令西格弗德心中的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更让西格弗德感到不真实的,是人。
当他站在叛军全体师生面前,迎上老瞎子口中的“好小伙子们”清澈的目光时,他感到了一阵恍惚和晕眩。
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得到自己的团的时候。
那个新组建的步兵团里,也塞满了这么多目光清澈的小伙子们。
那些被不公平地从各个村社中被征发的小伙子们;
那些还没摆脱平民身份的小伙子们;
那些还不明白二十五年的服役意味着什么的小伙子们;
那些还没意识到自己既无机会娶妻生子、也无回归社会的可能、只能在皇帝的军队中度过一辈子的小伙子们;
那些最终都死在达尔马提亚的群山中的小伙子们。
他们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西格弗德心中响起马维醉醺醺的声音:“战争就是要把最好的人们,用最可耻的方式浪费掉。”
他心中原本占据主导地位的“要给陛下添点乱”的叛逆冲动,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幼稚、无比可笑。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同情。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和他的小伙子们一样好的小伙子们,如果不出意外,迟早都会死在皇帝的剑下。
而取走他们性命的那柄剑,不出意外,就是他。
当“敌人”以一条条鲜活生命的形式出现在西格弗德的面前时,当那些正注视着他的面孔与记忆里的面孔重合时,某种没由来的别扭感令得西格弗德胸口发堵。
这时,马维的声音又一次在西格弗德心中响起,曾经的戏谑和疯话,如今听来竟是字字珠玑的忠告:
“不要太了解你的敌人,西格弗德,否则你会无法继续与他们为敌;”
“也不要思考人生的意义,当你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时,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就在西格弗德还在失神时,约翰·杰士卡已经走上讲台,为西格弗德做开场白。
“全体——起立,”台下响起一声尖利的口令,席地而坐的学员们站了起来,整齐地像一个人的影子,“敬礼!”
黑暗中传来齐刷刷的敬礼声。
杰士卡一丝不苟地抬手回礼。
“坐,”杰士卡向黑暗中挥了挥手。
又是一阵窸窸簌簌的落座声。
等到会场重新安静下来,杰士卡缓缓开口:“召集你们来此的目的,各教官已经提前传达,我就不再废话。
“你们一定很好奇,也很不理解,堂堂帕拉图陆军学院,为何要请一个帝国人来授课,难道帕拉图无人?”
“是的,”杰士卡停顿了一下,“确实没人。”
会场安静得像深水潭。
杰士卡继续道:“诚实地说,我们帕拉图陆军学院,既不够资格以帕拉图冠名,也不配被称为学院,就和陆军沾了个边。
“军事决议会只给了我们一块帕拉图陆军学院的招牌,钱,很少,教材,没有,场地,就批了这片林子,而老师,都是像我这样的残废。
“这样的条件,能培养出什么人才?
“没能争取到更多的资源,是我这个校长的失职,我愧对你们。”
言罢,杰士卡松开了讲台,推开了勤务兵伸来的手,颤颤巍巍地往外走了一步,向着台下鞠了一躬。
会场现在比刚才还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只能听见树叶在沙沙作响。
约翰·杰士卡沉默良久,再次开口时,居然是在夸奖:
“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学员,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受过战火的锤炼,在成为一名学员之前,你们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了,从这一点来说,你们远胜我当年,远胜盖萨·阿多尼斯和斯库尔·梅克伦当年,远胜每一个联盟陆军学院的毕业生当年。”
但是接下来,约翰·杰士卡又毫不留情地开口:“可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不一定是一名合格的军官,成为一名军官意味着你们不仅要对自己和上级负责,更要对你们的部下们负责。
“你们的判断,将会决定很多人的生死,这是一份无比沉重的责任。
“然而很不幸,按照联盟陆军学院的标准,你们没有一个人是合格的。
“有很多知识,你们还需掌握,有很多技能,你们还没熟练,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也没有条件了。
“这所谓的军校能给你们的,或许只有一纸文凭,和一个军官的身份。
“剩下的,只能由你们自己在实践中学习。
“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在你们走出校门、开始决定他人生死前,尽可能让你们多学到一些东西。
“哈兰伯爵阁下是击败世界之恐怖之人,是普世世界最优秀的军事艺术家之一,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但这并不妨碍你们学习他的本事。
“或者说,你们本来就该学会如何从敌人身上学习。
“今日也许是你们此生仅有的聆听当世名将教诲的机会,无论伯爵阁下讲了什么,认真听,或许能让你们受用终生。”
开场白结束了。
西格弗德看着老瞎子由勤务兵搀扶着离开。
轮到他登场了。
他走上吱吱作响的讲台,注视着台下的学员们。
台下的学员们也回以好奇、探究并且略带敌意的目光。
沉默地对峙了许久后,西格弗德终于开口了。
“我是西格弗德·德·哈兰,”他说,“今天我没什么想说的。”
说罢,他转身就下了台。
出乎西格弗德意料的是,在他身后响起的命令是……
“鼓掌!”
轰雷般的掌声在西格弗德身后响起。
更让西格弗德感到惊讶的是,那个老瞎子对于他的“违约”,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老瞎子说,“再告诉我吧。”
“把你们的教材拿给我,”西格弗德回答。
——
囚室内,西格弗德翻看着枫石城陆军学院的教材。
“教材有点太老了,像二十年前写的,怎么还在教军团和大方阵的编组?”西格弗德嫌弃地问,“你们就没换过教材吗?”
“这些是我们默写出来的联盟陆军学院的教材,”杰士卡回答。
“那联盟陆军学院也不怎么样,亏皇帝还将你们视为大敌,干脆抱着内德·史密斯的遗产入土好了,”西格弗德冷笑,“谁还在用‘军团’打仗?五千人的编制,不觉得有点太小吗?”
“从最近几场会战来看,”杰士卡坦然承认,“军团的编制已经有些落伍。”
“不是有些落伍,而是早该被淘汰,”西格弗德继续翻着教材,“你的学员们学到哪里了?”
“各人有各人的进度。”
西格弗德闻言挑起了眉,讥嘲地哼了一声,问,“那个拿渔网暗算我的家伙,他学到哪里了?”
“侯德尔吗?”杰士卡居然叹了口气,“他还在认字。”
西格弗德怔了片刻,抖着手里的书,问:“那你让他学这东西,他能学懂什么?!”
“那您有什么好办法?”杰士卡问。
老瞎子的话很像是挑衅,但几日相处下来,西格弗德已经大致摸清了老瞎子的脾气——他是真的在诚心请教。
“先把字认全吧,”西格弗德冷冷地回答。
“我也是这样想的,”老瞎子点头。
“这又是什么?”西格弗德又从教材堆里拎出一本小册子,皱着眉头念出了名字,“《远东地理》?”
“这本教材是我们自己编的,”杰士卡颇为自豪,“由温特斯送来的马泰奥·科纳尔的远东见闻录,和我自己的回忆录整理而来。”
西格弗德翻开《远东地理》,只看了一眼就险些被惊掉下巴,他还以为书名里的远东是撒拉森人的土地,没想到居然是季风大陆。
西格弗德诧异地问:“怎么是季风大陆?你们还要去季风大陆打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杰士卡回答。
“那你教他们这东西干什么?”西格弗德快要被气笑了,“季风大陆的风土人情对于你们在两山狭地的战争有什么用?”
“没有直接的用处,”杰士卡认真地说,“但是了解季风大陆的存在、了解世界并不只是两山狭地一隅这一事实本身,很重要。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的,这些孩子们要回归军队之外的社会。即使战争不结束,在某一个时间点,他们也必然会离开军队。
“到那时,我们希望他们是健全的公民,而不是一件只知道杀戮的工具。
“我们这些联盟陆军学院的毕业生,就是在军队生活太久了,从很小的年纪开始,就进了军校,以至于在军队之外无法生存。
“我不希望我的学生们也这样,一个合格的联盟军人,应该首先是一个合格的公民,而不是反过来。”
西格弗德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你们还指望着能活到战争结束吗?”西格弗德问,“还想过上和平的日子?”
“要不然呢?我们为什么而战?”杰士卡回答。
“我认为,你们为战而战,内心深处,你们盼望着战争永不停息,”西格弗德说,“因为我在这里没有看到任何所谓的公民教育,我只看到了一间传授战争技艺的修道院,和一群专注于战争技艺的苦行僧。”
“苦修和公民教育并不矛盾,公民教育内容少,是因为我们的物质条件太匮乏,如果可以的话,我有很多东西想教给他们——但不是没有,”杰士卡顿了一下,“你手里的那本《远东地理》就是。”
“毕竟,”老瞎子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公民教育的核心就是那些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公民?”西格弗德在心中默念,这个上古共和国就存在的词汇第一次变得如此陌生。
帝国是没有公民的。
“有趣的观点,”西格弗德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这是温特斯·蒙塔涅的话,”杰士卡说,“我只是引用而已。”
“温特斯·蒙塔涅是个什么样的人?”西格弗德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对于这个西格弗德随口一提的问题,杰士卡却思考了很久。
“是个……”杰士卡少见地犹豫了,“是个和你很像的人,一样年轻,一样才华横溢,但也有很多不像的地方……”
“哦?都有哪里?”
老瞎子“看着”西格弗德,缓缓回答:“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西格弗德仿佛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胸口。
“是吗?”他用嘲弄的笑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我倒是想见见他了。”
“会有机会的。”
“你走吧,”西格弗德赶人了,“我要休息了。”
“好,”杰士卡干脆地起身,摸索着往屋外走。
“多送点纸笔给我。”
“没问题,但可以问你要做什么吗?”
“让你们开开眼,看看皇家军事学校是怎么编课本的,”西格弗德躺回床上,打了个哈欠,“你们的教材太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