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狐鼠游戏(十四)
钟声于清晨时分响起,然后再也没停过,最初是枫石城大教堂的钟,紧跟着是市政厅、大议事堂以及城中各个小教堂的钟,最后是城外军营的钟。
城墙内外,钟声遥相呼应。合流的钟声宛如滚雷,轰隆轰隆地响彻大街小巷,搅得所有人心神不宁。
枫石城大门紧闭,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唯有持军方证件者可以通行。
即使是尚不知晓具体情况的人,昨晚也看到东岸那冲天的火光。
有关系的商人、代表、使节都在想方设法打探消息,可城内昨夜就已戒严,他们派出的人一上街,就被巡逻的宪兵骑兵逮捕。
没门路的普通市民只能关上窗、抵住门,祈祷新垦地的新主人的怒火不会发泄到自己头上。
所有人都清楚,风暴要来了。
——
枫石城大教堂,每一个未执勤的新军尉官都接到了来此集合的紧急命令,大教堂的正殿里已经聚集了近百人,还有人正在赶来。
黑压压的人群簇拥着祭坛,却不祈祷。
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困惑,连圣像也黯淡无光。
年轻的尉官们不断解松领口、调整重心、改换佩剑的位置。他们用目光询问相熟的战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有人已经听说是仓库出了事,有人还只知道昨晚起了火,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迫切需要解释。
见人已经来得差不多,莫里茨便不再等候,他跨上祭坛,站到礼拜日里大主教为新垦地的羔羊们讲道的位置,面向陌生的尉官们而立。
台下的洛松见状,立刻高声发令:“全体——立正,敬礼!”
台下的尉官们本能地并拢靴跟,或迷茫、或自然地向着台上的校官制服抬手敬礼。
莫里茨简单地回了个礼。
“稍息,”他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借助枫石城大教堂出色的声学设计,依旧将命令清楚地传递到所有人耳中。
尉官们改换跨立姿势,等候指示。
“我是莫里茨·凡·纳苏,维内塔陆军军官,联盟陆军少校,”莫里茨只用一句话就做完了自我介绍。
台下的洛松不禁眉头微皱,因为莫里茨刻意把“联盟陆军少校”这段咬得很重,仿佛是在提醒祭坛下的众人,自己可是真正的、由联盟任命的少校,不是你们这群自己给自己颁衔的假货。
莫里茨顿了一会,等台下的尉官们听懂了他的暗讽,才继续说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但不重要,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开联欢会。
“你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一,我现在是枫石城内军衔最高的人;
“二,我已获得授权,指挥枫石城辖区内的所有部队;
“三,我是抓老鼠的专家。”
洛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这不对,”洛松心想。
严格来说,莫里茨中校目前的确是枫石城内衔阶最高的军官。从表现看,他也确实是反间谍的专家。
但他可没有指挥枫石城辖区内所有部队的授权,军事委员会也不能给一个维内塔陆军军官如此大的权柄。
更奇怪的是莫里茨今天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洛松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莫里茨·凡·纳苏,与平日里沉默寡言、低调内敛的中校截然相反。
祭坛下的尉官们纷纷看向洛松,除了少部分铁峰郡出身者,大部分人不认识台上的“联盟陆军少校”,但他们认识洛松·久拉。
对于台上那个家伙说的话,他们半信半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不信,但他们信任洛松·久拉。
事出反常必有因,洛松犹豫再三,决定不纠正莫里茨的发言,所以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被动地给莫里茨的话做了背书。
祭坛上的莫里茨耐心地等着尉官们寻求验证,待到大部分尉官看向他的目光从“询问”与“怀疑”,变成“反感”和“将信将疑”之后,他才再次开口。
莫里茨打了个手势,四名勤务兵合力将一个笨重的地图架搬上了祭坛,地图架上挂着一张枫石城的军事地图,城墙内的区域已被精细地分割成了上百个小地块,并标上了数字。
莫里茨指着地图,说:
“昨晚十一时,城东北角,军需仓库起火,至今日六时,余火被扑灭,但仓库内存放的被服、布匹已被全数焚毁。
“具体损失,尚在统计——但是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告诉你们烧没了多少东西。”
莫里茨扫视全场,表情阴沉,目光冷厉,字字如大锤般砸得人胸腔发颤:
“现已确认,此次火灾,系人为破坏!
“纵火者袭击了卫兵,破坏了救火设施,随后在上风口复数地点同时点火,才令火烧得如此快、如此猛。”
台下的尉官们脸色都为之一变,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愤怒,只有惊愕。
而莫里茨完全不给尉官们消化信息的时间。
“从昨夜到现在,”莫里茨轻敲着地图上的城门,“枫石城的所有出入通道都处于封锁状态。”
听到这话,一些才思敏捷的尉官立刻明白了“少校”的意思,有的人甚至已经在看地图上的数字和地块了。
莫里茨把尉官们的表情变化都记在心里,重点标记了几张面孔,然后继续说道:
“换而言之,纵火者还在城里。”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掘地三尺,”莫里茨一字一顿地下令,“找出他们!”
台下鸦雀无声。
“重复一遍我的命令。”
台下还是无人吭声。
“听不懂话?帕拉图人?重复我的命令!”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回应,“掘地三尺,找出他们。”
莫里茨点了下头,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演说,“具体任务,洛松少校会分配给你们,解散。”
话音刚落,他就走下祭坛,退入内殿,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中,留下上百名满心疑问的尉官,以及一个洛松·久拉。
短暂的安静后,枫石城大教堂的正殿里“轰”地一下炸了锅。
洛松被尉官们团团围住,四面八方投来的问题几乎要把他打成筛子:
“那人谁啊?学长。”
“纵火的是谁?”
“被服真的都没了吗?那换装计划怎么办?”
“是联省佬干的吗?”
“我听说伪帝的女儿在……”
洛松的脑袋快要被吵得炸开,所有人都有一大堆问题需要解开,所有人都渴望得到他的回答,他明明被包围在人群中,却像是被按在水面下。
空洞的眼眶里又流出了液体,洛松根本顾不上擦,他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大喊:“安静!听我说!安静!”
可人群根本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向他投来问题。
终于,洛松爆炸了。
长久以来积攒在他心中的压力终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洛松拔出簧轮枪,压下燧石,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一响,正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侧窗被铅弹打碎,彩色玻璃劈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硫磺的恶臭在穹顶下弥漫,盖住了熏香,自这处圣所落成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神像前开枪。
“操你妈的!都给老子闭嘴!给老子站好了!闭嘴!一路……不,四列横队!站好!快!跑!还敢走!我他妈踢死你!跑!快跑!”
没人再说话了,尉官们被挥舞着手枪的少校驱赶到祭坛下,折腾了一阵,规规矩矩地站成了四列横队。
洛松跳上祭坛,狠狠将还冒着烟的簧轮枪拍在布道台上,“谁有问题,举手!”
尉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迟疑后,几乎所有人都把手举了起来。
洛松随意地指了一个。
“报告!”被点名的尉官大声问,“谁放的火?什么目的?”
洛松心中已有答案,但莫里茨中校提前下达过封口令,因此他只能板起脸,生硬地回答:“问个屁!怎么这么多问题?谁放的火?抓到人你就知道了!还有问题?”
一些手放下了,但很快又举了起来。
洛松又随便点了一个。
这次是一个上尉,“如果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学长,我们又要怎么找出他们?”
学弟的问题直击要害,可洛松依旧无法如实回答。
他粗暴地说:“毫发无伤地制服两帐卫兵、悄无声息放这样一场大火,最后又全身而退——能是普通人吗?挨家挨户地找,看到手上有茧、眼神躲闪的人,就给我逮起来!”
听完学长的话,上尉依然眉头紧锁,很明显,少校的回答无法让他满意,但也勉强提供了一个可行方案。
于是上尉点了下头,没有再举手。
“还有谁有问题?”洛松问。
又是一大片胳膊举了起来,像矛墙。
“哪来这么多问题?”洛松火冒三丈,“有问题以后再问,现在布置任务!”
“城门守卫部队,不动;
“城外的部队,同样不动;
“城内各处要害机关——市政厅、大议事堂、陆军总部、军官宿舍的守卫部队作预备队,原地待命;
“此次搜捕由宪兵队执行,待会你们每个人领半帐宪兵,具体任务片区,抽签分配。”
洛松问:“听懂了吗?”
“听懂了……”台下的尉官们小声回答。
“听懂了吗?”洛松厉声问。
“听懂了!”这次回答的声音响亮、整齐。
洛松看着尉官们的脸,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
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次任务的危险,但封口令堵着他的嘴。
“听仔细了,”洛松心里难过,却只能故作不耐烦,“烧仓库的狗杂种绝对不止一个,而且肯定扎手,真遇上了,千万别像个傻[哔]一样,去硬拼。”
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枚样式奇特的纸包弹。
奇特之处有二:普通的纸包弹已经很长了,而这枚弹药还要再长出一截;同时,包裹火药和铅弹的纸是绿色的。
“这是最新式的信号弹,”洛松举着绿色纸包弹向尉官们展示,“装在手枪里就能用。装在枪里,朝天上打,地上一响,天上还有一响,全城都能听到。”
洛松随后把信号弹丢到台下,让尉官们自己传看,他则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真遇上敌人了,千万别硬拼。簧轮枪抵上火,遇到敌人就打信号弹,我会立刻去支援你们。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能说的都说了,洛松只能在心底叹一口气。
“抽签吧,”他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
“是,”尉官们抬手敬礼。
提前准备好的抽签匣被抬了出来,尉官们排成一队开始抽签。
洛松则站在地图前,给抽过签的学弟们指明任务区域,介绍情况。
就在这时,巴德和卡伊·莫尔兰由两名宪兵护送着走进大教堂。
“学长,”巴德同洛松打招呼,他步伐矫健,卡伊·莫尔兰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少校阁下,”卡伊·莫尔兰也喘着气,摘帽问候。
“你们来了,到后面说话,”洛松招呼一名之前就借调的尉官代替自己讲解任务,领着正副议长进入了内殿。
内殿侧面的小祷告间里,莫里茨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睁开了眼睛。
“中校,”巴德同莫里茨也打了招呼,然后立即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去过被服仓库了。”
“怎么会这样?”卡伊·莫尔兰脸色苍白,“全烧没了。”
“‘使者’放的火,”莫里茨言简意赅地回答。
“不管是谁放的火,今年的人头税都已经烧没了,”卡伊·莫尔兰的表情悲愤又担忧,他忍不住哀叹,“新垦地已经负担不起另一笔人头税了。”
“已经烧了,那就烧了,”巴德示意卡伊·莫尔兰不要抱怨,他担心地问,“守仓库的人呢?我没看到他们。”
洛松回答:“他们被人制服,五花大绑,丢到了一个街区以外,人没事,只有自尊心受了损伤。”
“那就好,”巴德点了下头。
“就是因为人没事,我们才敢断定是‘使者’所为,”洛松说,“别人没这个本事,也不会故意留活口。很明显,使者也不想撕破脸皮……”
“烧了一整年的人头税还不叫撕破脸皮?”卡伊·莫尔兰暴跳如雷。
巴德按下卡伊·莫尔兰,沉声问:“是为伊丽莎白·烈阳?”
“应该是。”
“那他们的动作也太快了,”巴德眯起眼睛,“什么时候放的火?”
“十一点左右。”
“那等于是……招待会上伊丽莎白·烈阳刚遇刺,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动手了?”
洛松点点头,说:“我猜是‘使者’认为,他必须有所回应,否则,下次捅进伊丽莎白·烈阳的肚子里的,可能就不止是一柄匕首那么简单了。”
说着,洛松还瞟了莫里茨一眼。
“我的意思是……”巴德也看向莫里茨。
“是的,”莫里茨点头,“伊丽莎白·烈阳遇刺以后,科尔温庄园立刻被封锁,即使假定‘使者’事前有预案,纵火也不可能不需要时间准备。”
“您的意思是?”洛松这才回过味来。
“招待会上有‘使者’的耳目,而他第一时间通知了使者,”莫里茨风轻云淡地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使者’本人就在会场。”
“那我……”
“这就是你的任务,”莫里茨看向洛松,“去把招待会的卫兵全部召来,一个一个地问,重点盘查有谁在伊丽莎白·烈阳遇刺后向外界传递了信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洛松有些不解:“那搜捕纵火者的事情?”
“那个你不必管,什么都搜不出来,”莫里茨回答,“除非‘使者’当真没有一点准备——那倒是省力气了。”
“您既然已经知道大张旗鼓的搜捕不会有任何结果,”洛松挑眉,“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搜?”
“少校说的有道理,”卡伊·莫尔兰帮腔,他担心地说,“真要挨家挨户地搜一遍,枫石城的民众一定会怨气冲天。”
莫里茨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说:“使者回应了我们,我们自然也要有所回应。”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洛松,洛松看向巴德,“议长阁下,您认为呢?”
“我赞同中校,”巴德毫不犹豫地表明立场,“闹得鸡飞狗跳,也比什么都不做好。借这次机会,正好把枫石城彻底打扫一遍。”
“去问话吧,洛松少校,”莫里茨换上了命令的口吻,“卡伊·莫尔兰阁下,请你暂时回避,我有话要同巴德阁下说。”
短暂挣扎后,洛松放弃了再争取一下的想法,敬了个礼,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卡伊·莫尔兰,走出了内殿。
内殿大门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莫里茨领着巴德来到了通往侧殿的偏门前。
巴德站在门口,同门后之人握了握手。
洛松看不到门后之人的脸,只看到一只白净的手,和一个铁蓝色的、饰着校官的银色缝线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