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狐鼠游戏(十五)
[枫石城陆军学院]
“出事了?”看到老瞎子以盲人不该有的步速朝自己走来,西格弗德收起长剑,擦了擦额头的汗,轻松地问,“对吗?好吵的钟声。”
鉴于哈兰伯爵阁下已经事实上成为枫石城陆军学院教师队伍的一员,为反帝大业做出了积极贡献,杰士卡投桃报李,放宽了对他的限制,不仅允许他自由出入禁闭室,还允许他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校园内随意参观——只不过这荒郊野外的伐木营地压根也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
“是的,”老瞎子神情严肃,“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西格弗德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虽然他现在是叛党的临时工,但这不妨碍他因为叛党的不幸而心情愉悦。
“军需仓库被烧了,”老瞎子简短地回答。
“‘被烧了’吗?”西格弗德的笑意更浓,“损失不小吧?看来你们内部的敌人也不少呀?”
“唔,”老瞎子沉吟片刻,“非要说的话,这事和你也有关。”
“和我有关,”西格弗德闻言眉梢一挑,随即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同时攥紧的还有提剑的手,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窜了出来,“伊丽莎白出事了?”
看到帝国佬摸剑,杰士卡的勤务兵立刻紧张地往前站了一步,周围的“狱卒”也纷纷抽出短棍。
老瞎子示意勤务兵退后,直截了当地告诉西格弗德,“伊丽莎白·烈阳昨夜遇刺。”
“然后呢?”西格弗德紧盯着老瞎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老瞎子一摊手。
“不知道?”西格弗德又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问,“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知道,没人知道伊丽莎白·烈阳现在是死是活,我只知道她是在昨天参加一场晚会时遭遇刺杀,”杰士卡冷静地说,“我猜是有人故意封锁了消息,目的是引蛇出洞。”
西格弗德一点就通——叛党想抓谁他不管,但如果是为了设伏,那么这次刺杀就是可控的,伊丽莎白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虽然想通了这一点,西格弗德还是感觉胸口发闷,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他再次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问,“现在蛇出来了,还咬了你们一口,满意了吗?”
“不知道,”老瞎子回答,“因为策划这件事的不是我。”
“叛军还分你我?”
“不,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西格弗德没再说话,只是眯缝起眼睛,持剑的方式也从反握变成了正握。
“退后!”担任守卫的学员们迅速围了上来,“放下剑!”
西格弗德环视包围他的“狱卒”,不屑地笑了一下,重重把手中的长剑插在地上,转身径直走回了他的牢房。
还以为今天要见血的学员们面面相觑,一名学员走上前,想要把“伯爵大人”插在地上的剑拔出来,可是一上手才发现,那剑插得又深又牢,他单手去拔,那剑纹丝不动。
其他学员见状,起了好胜心,轮流试了一遍,竟没有一人能单手将剑拔出。
最后是一名学员双手握剑腰背用力才拔剑成功,还重重摔了一跤。
禁闭室内,西格弗德低头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不捅死我?”老瞎子走了进来,摸索着在床尾坐下,不解地问,“你肯定能办到。”
西格弗德没有吭声。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烈阳和‘四柱’有过什么协议,我也不知道他们四个是否给过伊莉莎白·烈阳什么保证,但是……”老瞎子沉默良久,“情感上,我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战场厮杀是一码事,暗杀是另一码事。但我也不明白,在战场上杀死一个人和在酒会上杀死一个人的区别在哪?难道说战场上人命比酒会上的人命便宜?我不喜欢阴谋诡计,但我也没法指责孩子们,他们的决定……”
“孩子们?”西格弗德阴森地笑了一声。
“你们,他们,还有外面那些小崽子,你们其实都还只是孩子,”老瞎子轻声说,“只是你们忘记了,我们也假装不知道。不假装忘记这件事,我们就没法打仗了。”
西格弗德没有言语。
“我没资格代替别人致歉,我想,他们也不想向你道歉,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却伤害了你的心上人,肯定有人亏欠了你,”老瞎子扶着栏杆艰难起身,“我来弥补——我会想办法让你同伊丽莎白公主见一次面,尽快。”
“你不是好奇我刚才为什么没一剑把你捅个对穿吗?”阴影中的西格弗德突然开口。
“是很好奇,他们几个小孩应该拦不住你。”
“就在我打算那样做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如果利兹在的话,她说什么’,”西格弗德笑了一下,“她肯定会急到快要掉眼泪,拼命朝我大喊,‘我没事,别冲动’。”
杰士卡静静地听着。
“我什么都没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想再拖累伊丽莎白·烈阳,”西格弗德正色道,“扎你们一人一个窟窿很简单,可后果却是别人来承担,没有意思。”
“那你想如何?”杰士卡问。
“不必安排我觐见公主殿下了,”西格弗德活动着下颌,“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见一见那个刺杀她的人。”
“你要见刺客?”杰士卡的眼睛如果还在的话,他的目光中一定满是困惑,“我还不知道刺客是谁,就算能把他找来,他也只是一个执行者……”
“不,”西格弗德打断了老瞎子,“我不要见小卒子,我要见头脑,我要见在命令上印玺戒的人。”
“印玺戒的人?”杰士卡严谨地问,“哪一个层级的?要知道,命令都是一层一层往下传的。”
“最高的那个人,”西格弗德斩钉截铁地说,“策划这一切的人。”
杰士卡长长的“哦”了一声,“那你是要见温特斯·蒙塔涅。”
“原来是[狼之血]吗?”西格弗德面露微笑,“这段时间久仰他的大名,请您务必安排我与他一唔。”
老瞎子没说话,又摸索着坐回了床尾,拄着拐杖,似乎陷入了沉思。
“别担心,”西格弗德笑意不减,“不会要他命的。”
“哦,那个我不担心,”杰士卡随口回答,“你整不过他。”
“你说什么?我怎么?”西格弗德虽然不甚理解“整”这个帕拉图方言词汇的丰富内涵,但通过前后文,他也大致弄明白了老瞎子想传达的意思,“我‘整不过他’?”
“就是你弄不过他,他是帕拉图冠军,连赫德人都认可,”杰士卡善意地提点,“你如果想通过羞辱他来为伊丽莎白·烈阳报仇,最好换一个项目,换个非暴力的。”
西格弗德感觉被羞辱的分明是自己,他大笑起来,“那您还担心什么?快快让我和蒙塔涅阁下见面吧。”
“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杰士卡坦率道,“我怕你会死,虽然这样说很自私,但我不想失去一个好教师,教研室不能没有你。”
“我会死?”西格弗德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发火还是该大笑,“我会死?”
在新军军官团内部,温特斯·蒙塔涅是施法者是公开的秘密,但公开的秘密也是秘密,而且严格来说,施法者军官的身份都是秘密,连无关的内部人员都不该告知,更不必说透露给帝国军人。
所以杰士卡只能含蓄地告诉面前的年轻人:“以剑相搏胜负难说,以命相搏你很难撑过一个回合。”
但这话在西格弗德耳中,却是莫大的轻视与侮辱。
一向不屑于自夸的西格弗德,天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将自己决斗记录从头到尾给老瞎子讲一遍的冲动强行压下。
他换了一种进攻策略。
“你不是一直想要第一手的达尔马提亚之战的材料吗?”西格弗德不知道为何,一直在笑,边喘边笑,“你不是想让我给你的学生们做会战拆解吗?”
老瞎子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亮了一下。
“把温特斯·蒙塔涅找来,”西格弗德收起笑容,“凡是我所知的,全都告诉你。”
“好,”老瞎子二话不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明天就让抄写员过来,不,今天,你今天就可以开始口述了。”
勤务兵闻声走了进来,搀扶着校长往外走。
“对了,”西格弗德躺了下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冲着老瞎子的后背,说,“转告诉那个长得像猴子似的……”
“侯德尔?”杰士卡问。
“对,就是这个名字,”西格弗德冷冷地说,“告诉他,今天的比试取消了——我心情很糟糕,会把他打死。”
与此同时,在操场角落的大橡树下,侯德尔、克劳德、小马季雅及一众学员正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人加油打气。
“……那个北边来的王八蛋,专往脸上打,下手又黑又狠……”侯德尔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小马季雅的青眼圈,“瞧给咱们的人打的,都没有人样了?怎么出去见人?”
说着,侯德尔又拉来其他学员,“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您瞧瞧……”
侯德尔周围的学员里有铁峰郡的、有沃涅郡的、有边江郡的、有白山郡的、有雷群郡的、有镜湖郡的、有枫石城本地的,出身籍贯各不相同,但有一点现在是一致的——那就是每个人都鼻青脸肿,忿忿不平,渴望复仇。
可以说,某位只是想揍人的帝国伯爵阁下,凭借一柄双手剑,轻松愉快地将新军军校学员们心中残存的那点地域观念暂时砍碎。
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员,出于对帝国佬的憎恨,水到渠成地拧成了一股绳——谁也不会料到,二十年后,联盟军居然在联盟的边疆复活了。
仇恨之书朗诵完毕,侯德尔双手拉住面前之人——恨不得都要抱住对方的大腿——挂在了对方身上,嚎啕大哭,“阿克塞尔教官,您今天可一定得帮我们报仇啊!”
人群中央,被学员们请来代打的,正是阿克塞尔·奥兰治,不被公开承认、但是被公认的联盟剑术第一人。
阿克塞尔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热身,旁人说的话,他左耳听、右耳出。
所以侯德尔突然来了一招“猴子上树”,令他猝不及防。
“我一定尽力,但是赢,我不敢保证,因为我也没和对方交过手,”阿克塞尔把猴子拎了起来,看了看其他学员,又看了看猴子,突然发现其他人脸上个个挂彩,唯独猴子脸上一点伤都看不见,于是笑着问,“侯德尔,你光说别人?为什么你脸上那么干净?”
侯德尔当然知道教官在说什么,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腮帮子,厚着脸皮说,“我要是也上了,不就让他打了个包圆?”
“所以大家都上了,就你没上?”
“那小子就是我逮来的,要是可以用……”侯德尔突然想起眼前的教官也是自己用渔网逮来的,于是紧忙打住,话锋一转,说,“我要是上了,他今天说不定就不来了。剩我一个,他今天就肯定得来。您不知道,那小子太过分了,一定得教训教训他。”
“怎么个过分法?”阿克塞尔笑问。
侯德尔立刻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那天本来是我们自己在这里玩剑,那个家伙不知怎么晃悠了过来,站在旁边看,边看边冷笑。
“我看他一个人看着怪无聊的,就请他也来玩玩。那小子先是装傻,说自己不会,结果一上场就下黑手,骑着小马打,您瞧瞧把小马打得……”
说着,侯德尔又把脑袋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小马基雅拽了过来。
“认输了他还打?”阿克塞尔问。
小马基雅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没认输!”
“对!就该这样!”侯德尔使劲拍着小马季雅的后背,拍得后者直哼哼,“跟帝国佬打怎么可以认输?”
“勇气可嘉,”阿克塞尔哑然失笑,“但不认输的话,也不能怪人家,至少他没有……”
“这个不是重点,”侯德尔抢白道,“重点是他说的话太可气了!”
“他说什么了?”
“输了就输了,剑术不如人家,我们认,”侯德尔愤愤地说,“但那个家伙赢了之后还问我们,问我们剑术是和谁学的。”
阿克塞尔面带笑意等着侯德尔往下说。
“我跟他说,是和蒙塔涅阁下和奥兰治教官学的,他就说,‘教得不怎么样’……”
“确实是我没教好,”阿克塞尔笑着说。
“不不不,还没完,”侯德尔打断了教官,继续手舞足蹈地说,“他说,‘教得不怎么样,’我说,‘是我们学艺不精’。他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老师的剑术是从谁那里传下来的’。”
阿克塞尔的表情严肃了些,“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侯德尔一个立正,“是从内德·史密斯元帅那里传下来的。”
“然后呢?”阿克塞尔问。
“然后他又问我,”侯德尔羞愤道,“知不知道,内德·史密斯的剑术又是跟谁学的?”
“你怎么说?”阿克塞尔的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我就没理他,知道这小子嘴里放不出好屁,”侯德尔啐了口唾沫,“我直接和他说,三天以后,还是这个时候,再来比剑。”
“做得好,”阿克塞尔点了下头,突然露出笑容,“我还真想领教一下这位伯爵阁下的剑术了。”
“现在我就去找他!”侯德尔拔腿就走,但没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
“教官,我有个不情之请,”侯德尔扭扭捏捏地问。
“说。”
“一会介绍你的时候,能不能说……能不能说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阿克塞尔怔了一下,旋即释然地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我本来就是你的手下败将嘛。”
“好!谢谢您!”侯德尔一蹦三尺高,兴奋大叫,“这个[脏话],今天一定要把他拿下!”
“拿下你的[脏话]!”
一只闪亮的靴子突然出现,在侯德尔的屁股上留下了一个大码鞋印,并把后者直接踹飞了出去。
“谁……”侯德尔愤怒地转过头,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因为在他屁股上留下印记的靴子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白脸。
而小白脸的脸上这次看不到一点笑容。
“学长,”卡达尔先朝着阿克塞尔敬了个礼。
“怎么了?”阿克塞尔回了个礼。
“出事了,”卡达尔小声说。
“是那个钟声吗?”阿克塞尔指了一下枫石城的方向。
“是,”卡达尔附耳,给学长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传令兵刚到。”
“明白了,”阿尔塞尔点了下头。
“解散!”卡达尔转身,环视学员,“紧急集合!”
“那今天的比剑……”侯德尔傻眼了。
“想玩剑?”卡达尔发自内心地憎恨让自己的学员们去当尖兵的任务,但他没法解释,只能厉声呵斥,“回来让你玩个够,让你玩到这辈子都不想摸剑柄!”
侯德尔像被霜打过的向日葵,蔫蔫地转身要走。
“带上你的渔网,”卡达尔说。
“是。”
“还有,”卡达尔顿了一会,“别冲的那么靠前了!”
侯德尔本能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到没听到。
学员们都走了,阿克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
“那好,”阿克塞尔挤出一丝微笑,“我也该回宿舍了,毕竟严格意义上,我还是战俘嘛。”
“这次,”卡达尔说,“也得麻烦您出手。”
“哦?”
“有人点名要您保护,”卡达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次任务之后,您将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