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狐鼠游戏(十八)
[镜湖郡]
[绿谷镇]
“保佑您,阁下。”
听到某人打喷嚏,马泰奥·科纳尔立即本能地划了个礼,送上一句祝福,只是他的嗓音沙哑干涸,听不出任何祈祷的意味。
温特斯揉着发酸的鼻子,诧异于枯木似的马泰奥·科纳尔也会拿人打趣,于是笑着回应,“也保佑您,马泰奥先生。”
马泰奥·科纳尔黧黑的脸庞却没有丝毫笑意,老人皱起眉头,认真地反问:“为何要‘也保佑’我?”
“您祝福了我,所以我也祝福您,”温特斯被搞糊涂了,“有问题吗?”
“我为您祷告,是为了不让魔鬼有机可乘,”马泰奥·科纳尔表情严肃,“但我并未暴露,您为何要祝福我?”
温特斯怔住了,花了点时间,他才想通对方的逻辑——面前这位远走他乡几十载的老人恐怕不知道,在海蓝,人们早已不再相信打喷嚏是灵魂出窍,会招致邪祟附身,但从过去来的马泰奥·科纳尔依然对此深信不疑。
三十年就足以让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移风易俗,然而对马泰奥·科纳尔来说,海蓝或许还是他离别那一刻的模样。
想到此处,温特斯也有些感伤:海蓝现在如何,是否也已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形状?
前所未有的乡愁萦绕在他的心房,他忽然格外思念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猫。
所以温特斯给马泰奥·科纳尔解释时,特别有耐心。
他斟酌词句,说:“应该在很久以前,至少是我出生之前,海蓝就已经不再时兴对打喷嚏的人说‘保佑你’——因为我从没见过有谁把这个习俗当真。所以,您突然提起这个,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听罢年轻人的话,马泰奥·科纳尔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起来。
皱巴巴的树皮裂开一道口子,马泰奥·科纳尔说:
“这个‘习俗’本来也没多老。
“那年,我十二岁,城里开始闹黑死病,又赶上教宗绝罚我们,就有人说是圣父降下诅咒,惩罚海蓝,海蓝应该马上向宗座认错投降。
“为了安抚人心,当时的宗主教,唔,应该是叫马泰奥·扎内,他颁布谕令,凡听闻旁人打喷嚏,必须为对方祈祷。
“其实马泰奥·扎内那时还不是真正的宗主教,元老院提名了他,但是教宗拒绝祝圣。
“但无论如何,从那开始,海蓝就有了一个祝福打喷嚏的人的习俗。
“其实过去也有人会这样做,但这个行为真正被固定下来,还是从马泰奥·扎内的谕令开始。”
“黑死病?”温特斯被勾起兴趣,“哪一年的事?”
“您没见过黑死病吧?”马泰奥·科纳尔不紧不慢地问,“既然没人再祝福打喷嚏的人,那么海蓝肯定也已经忘记了黑大疫的恐怖。”
“没见过,”温特斯想起一桩旧事,“我八岁时也经历过一次瘟疫,那时候各个堂区不许外人出入,连码头都没船了,大家都很害怕,可照顾我的嬷嬷说,‘和黑大疫比,这才到哪’。”
马泰奥·科纳尔神色淡然,“黑死病刚闹起来时,我十二岁,之后三年,城里天天死人,很多家族甚至全族死光。我亲眼看到市政厅的工人封住那些宅院的大门,凿掉门斗上的族徽,记不清多少次。不论你多有钱、多有权、姓氏多古老,只要黑死神想要你的命,你就绝对逃不出黑死神的魔掌。”
温特斯问:“这病是怎么来的?”
“不少人认为是教宗的诅咒。”
“您信这个?”
“也有人说是纳斯里亚人搞的鬼,不过说实话,那几年,纳斯里亚人也被黑大疫折磨很惨。而且海蓝人嘛,有点什么倒霉事,都会责怪纳斯里亚人。”
“这项‘习俗’倒是一点都没变。”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别的说法吗?”温特斯问。
“很多,众说纷纭,但大多数还不如纳斯里亚人搞鬼可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黑死神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黑死神为何而去。”
“不知怎么来的,也不知怎么没的,”温特斯听直皱眉头,“这可不是好事。”
“但它终究是走了,”马泰奥·科纳尔云淡风轻地说,“它的可怕也已经被海蓝人遗忘。”
温特斯假装计算,“您十二岁,那就是……”
“五十八年前,”马泰奥·科纳尔背起手。
“您的家族呢?”温特斯好地问,“科纳尔家族在黑死病肆虐那几年,损失大吗?”
马泰奥·科纳尔没有回答,他直接生硬地岔开话题,指着路旁的农田,问,“您很关心今年的收成?”
这一问,正戳到温特斯的痛处。
两人散步的地方,是两大块农田之间的埂道。
放眼望去,月光下,连片像麦子又不是麦子的、狗尾巴草似的圆粒谷物已经成熟,每一株都垂着头,像老太婆一样佝偻着腰。
种植圆粒谷物的地条之间,则见缝插针地种着甘蓝、圆葱、萝卜、豌豆,它们也都即将都可以收获。
谷物、蔬菜、田埂,就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饰着铜片的锁甲。
或许在马泰奥·科纳尔眼中,这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丰年景象,但温特斯很清楚不是这样。
因为埂道两侧的农田,按照旧新垦地军团的标准,全部是必须顶格交税的一等地。
甘蓝、圆葱、萝卜还有那种“狗尾巴草”,正常情况下,压根没资格出现在这个档次土地里——种它们,农夫连税都凑不齐。
但绿谷镇的农民们还是把它们播种了下去,原因也很简单:本来种在这里的小麦,已经被某人的一把大火,全部烧成了灰。
这不是丰收,这是自救。
所以面对马泰奥·科纳尔的问题,温特斯只能苦笑一下,“应该的。”
“这里的农民很幸运,”马泰奥·科纳尔随口恭维了一句,“有您这样一位关心他们的统治者。”
“我不是什么统治者,”老头子的话在温特斯听来无比刺耳,他摆了下手,“我只是一个回到案发现场的罪犯。”
“恕我不太明白您的话,阁下,”马泰奥·科纳尔放慢了脚步。
于是温特斯把绿谷之战的经过简单讲了讲。
“这有什么?”马泰奥·科纳尔对于年轻人的自责不以为然,“您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这样做,您就无法取胜利,不是吗?”
“不一定就无法取胜,但损失会大很多。”
“那您部下的性命,和这几十亩……顶多几百亩小麦,孰轻孰重?”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知晓答案不意味着就能想通,更不意味着可以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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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温特斯也不想向马泰奥·科纳尔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所以他笑了一下,礼貌地说,“明白了,感谢您的开导,马泰奥先生。”
用本名加上先生称呼交谈对象,是一种很亲昵的叫法,但马泰奥·科纳尔却听出面前这位年轻的大人物的冷淡疏离。
不过,作为一位几乎与对方祖父同龄——假如对方祖父还在世的话——的年长者,他还是未能免俗地给出了一句居高临下的说教:
“阁下,人不能否定自己的存在,否则必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
“鞭辟入里,”温特斯鼓了鼓掌,这次他是发自内心地在笑。
但是,哪怕是个聋子都能听出,蒙塔涅阁下已经意兴阑珊。
而这正是马泰奥·科纳尔不愿看到的,因为他花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像今晚这样的单独会面的机会。
自从温特斯·蒙塔涅离开枫石城,他的安全保卫工作就被拔高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程度:
卫士不允许任何陌生人与温特斯·蒙塔涅接触;
不是陌生人的访客,也不到单独会面的许可;
一切文件都只能由夏尔副官转交,内外消息完全通过书信传递,连命令都是通过手书的方式下达。
若不是亲眼见过温特斯·蒙塔涅其人,马泰奥·科纳尔还以为蒙塔涅阁下是被自己的亲信架空了,抑或是更糟糕的情况——他已经死了。
好在马泰奥·科纳尔还是通过利奥·费尔南多获了一次“散步”的邀请。
虽说是散步,可就在两人身后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三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马泰奥·科纳尔的背影,眼睛的主人的手就搭在武器上。
马泰奥·科纳尔毫不怀疑,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自己立刻就会被一枪打死。
“利奥与本地的纺织品行会的谈判很顺利,”马泰奥·科纳尔干脆单刀直入。
温特斯发现自己的珍贵的放风时间正在飞速顺着斜坡滚进公务的臭水沟里,他叹了口气,支应了一句,“托您的福。”
“托您的威名才对,”马泰奥·科纳尔略一颔首,“每当亮出您的招牌时,哪怕是最死硬的行会代表,也马上松口。”
“谁叫我名声不好,”温特斯弯腰从路边摘了根狗尾巴草,绕在手指上把玩。
就是这一弯腰,差点让随行的卫士冲上来把老头拿下。
万幸今晚有海因里希在,“血狼的旗手”性格沉稳,按住了另外两名应激的卫兵。
“这正是我无法理解的地方,”马泰奥·科纳尔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是您来做这件事?”
“为什么是我?”温特斯也跟着站定,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是你?”马泰奥·科纳尔目光炯炯。
“因为他们最怕我,所以我来办这件事最容易,”温特斯笑着碾碎了手中的狗尾巴草。
利奥·费尔南多宏伟的商业计划听起来就很困难,想要落地更困难,第一步就卡在“如何摆平地头蛇”上。
奔马之国最广大的农民阶层使用的衣料以“麻”为主,即是有些毛料,也是自产自销。
从维内塔贩运来的细纹平布以及更昂贵的斜纹布,是富裕的中上层市民和庄园主才买起的东西。
所以,对毛纺织品的消费自然集中在城市。
而绝大多数帕拉图城市,又是被其内部的同业行会所把持。
因此,帕拉图共和国境内压根不存在一个均匀、自由的毛纺织品市场,有的只是数百个以城镇为单位的、互斥的、被本地商人掌控的独立王国。
在这些独立王国中,凡是有毛纺织品生产能力的“国度”,无不对外来毛料征收重税,甚至干脆禁入;
至于那些没有织布作坊的“国度”,分销权也被本地毛料商人合法垄断,外地人连铺子都不许开。
这也是为什么纳瓦雷商行在枫石城的铺面十分不起眼,以至于温特斯第一次上门拜访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事后他才明白,纳瓦雷商行在帕拉图只做批发,不涉零售,自然不需要气派的门头招徕散客。
所以,想要在帕拉图卖布,就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谈判。
而分销权问题,在一众亟需解决的问题里,属于容易解决的那一类,实在不行还可以维持现状。
最要命的问题是生产环节的受制于人。
纺织纺织,“纺”与“织”虽然总在一起出现,但却是两道完全不同的工序。
毛从羊身上剪下来后,要经历分拣、除杂、清洗、阴干、二次清洗、二次阴干、梳理后,才能到用于纺织的长绒毛。
而“纺”是把原本松散的绒毛,拧成的可以用于织布的纱线;
“织”则是把各自独立的纱线,编成彼此紧握的布料。
其中,困难的工序是“织”。
在海蓝,一名技艺精湛的织工虽然不如自有作坊的匠人有地位,但他的报酬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
费力的工序,则是“纺”。
纺线其实没有什么难度,只要耐心练习,小孩子也能熟练使用纺车。
但海蓝有的是百张织床的工场,却一家十架纺车的作坊也无。
因为纺线实在是太费工时:一名普通的农妇纺一磅毛线,至少需要一整天时间,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不吃不喝,一刻不停地摇动纺车,才能纺一磅毛线;
但没有哪个农妇有一整天的空闲,她要做农活、干家务、照料孩童,屋里地头有的是工作等着她去干,所以通常情况,一名农妇要一周才能交出一磅粗纱;
而织一匹纳瓦雷商行最畅销的宽幅平纹细布,至少需要二十二磅粗砂,若是品质好的厚料,甚至能用到三十磅。
一双手,半年的产出,只够纳瓦雷商行的一张织床响四天。
而纳瓦雷商行有上千张这样的织床。
海蓝不止一家纳瓦雷商行。
维内塔也不止一个海蓝。
对纱线的需求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每一名维内塔劳动妇女都是这个巨大链条的一环。
农妇会在周日的集市上从商贩手中领走脏羊毛,并交出上一周纺出的纱线;
专做纱线生意的商人,再从小商贩手中收走纱线;
财大气粗的织布行则要许多纱线商人供货,才能喂饱那些织床,他们织布,卖布,买回羊毛,回头再卖给那些小商贩;
循环往复。
纺织这门产业的学问太多太深,若是没有安娜,温特斯很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懂。
譬如,为什么纺线这个活主要是妇女来干?
因为纺线虽然费时,但是不重,并且有一个优点——可以随时中断,随时再继续。
所以劳动时间往往被各种杂活分割成碎片的农村妇女,就成为了最适合做这项工作的人。
又譬如,为什么没有专门以纺线为生的人?
答案是有的,但他们专纺精纱,只为那些最昂贵的斜纹细绒布供货。
两者的区别,也可以从劳动分工中看出——海蓝的专业精纱纺工往往是男性,大部分粗纱则是由妇女在灶旁纺出。
但后者的劳动并不仅仅是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一个家庭必不可少的经济来源。
因为大部分妇女在交还纱线之前,就已经提前支取了纺线的酬劳——通常使用赊账购买商品的形式。
而为了控制劳动力、压缩成本,小商贩也乐意让农户们积累债务。
安娜甚至说出了这样一句令温特斯惊诧的话:
“这个产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用债务捆绑在一起的。”
农民们在小商贩处赊账,小商们向纱线商人借钱,纱线商人再向大织布商行举债,大织布商则望着账本上的欠款发愁,焦急地等待卖布的回款。
在维内塔是这样,在帕拉图也是这样。
帕拉图的纺纱者,那些辛苦转动纺车的劳动妇女,早已被牢牢绑上了本地毛纺织品商人的战车。
这也是温特斯·蒙塔涅为什么必须亲自出马为利奥·费尔南多压阵。
可马泰奥·科纳尔问的却是:
“为什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