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狐鼠游戏(十七)
[枫石城大教堂]
夜幕降临,吵闹了一天的中殿,变冷清。
上午被召集来的近百名尉官,此刻只剩下十二人。
这十二人中,九人是正儿八经的联盟陆军学院毕业生,三人是委任军官。
他们部门不同、岗位不同、职责不同,甚至包括一个已经去了军校教书的残疾人。
显然,选拔他们的人不在乎他们是否要靠拐杖走路,也不关心他们能否说一口流利的圭土城方言,就连“值信赖”或许都不是必要条件。
十二个年轻人站在祭坛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择。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月光透过侧窗,投在祭坛上,被钉在刑架上的圣子双目紧闭、神情悲怆。
侧面的小门“嘎吱”一声打开,那个“联盟少校”和洛松少校前后走了出来。
十一名军官齐刷刷地并拢靴跟,抬手敬礼,另一人行注目礼。
联盟少校走上布道台,郑重地回了个礼。
连一句正式的自我介绍都没有,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凌晨被服仓库的大火,如无意外,纵火者应是帝国间谍。
“动机,应是为了回应昨夜我方对于帝国公主伊丽莎白·烈阳的刺杀——没有成功,但从敌人反应来看,敌人认为,他们必须有所回应。”
一个疑问被解开了,但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故事的展开太过突兀,祭坛下的众人都有些恍惚。
有的人昨天还在教一群文盲拼写[牛]、[马]、[羊]、[兔]、[猪],现在却在听一个陌生人对他说[纵火]、[帝国]、[间谍]、[刺杀]、[公主]。
可也就是在不经意中,祭坛下的十二人开始显现出一种共性。
面对荒唐的前情提要,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动作,没有迫不及待地质问,他们选择默默消化信息,耐心地等待更多情报。
一旁的洛松偷偷瞄向莫里茨中校,他本以为会在后者的脸上看到欣赏和满意。
可莫里茨·凡·纳苏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高效,一股脑地将他认为必要的内容灌给祭坛下的十二人:
“你们肯定都听说过‘背誓者在联盟境内有许多间谍’,每个人都听说过,但即使听说过,公众也把‘帝国间谍’视为某种民间传说。
“传说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
“一直以来,帝国都在联盟境内运作着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第一次主权战争时期,这张情报网就已经存在,保皇派和贵族同情者共同织就了它。
“第二次主权战争结束后,帝国的情报网曾短暂失能,但背誓者很快重建了它,并且扩张了它。
“它的主要成员不再是保皇党和贵族同情者,而是伪帝直接派遣的‘使者’与联盟内部的反对派,这令它更隐蔽,更危险……几乎不可见。
“这个不可见的敌人逼疯了整整一代联省人,因为在他们眼中,每一起事故、每一场灾难、每一桩命案、每一次冲突背后都有背誓者的影子,他们却又都找不出真凭实据。
“再之后,就是‘百日恐怖’。”
祭坛上的“少校”停顿了片刻,平静地说:“我的所有家人,都死在那场清洗中。”
圣所变无比安静,如果月光落在地上时有声音,那么祭坛前的十二个年轻人一定能听到它。
洛松也一定能听到。
但“少校”已经揭过去了。
“即使如此,”祭坛上的人继续讲述,“他们也没能拔除帝国的情报网,他们只是不再公开提及它。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幽灵的存在本身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对幽灵的恐惧催生出的极端之举。”
祭坛上的人的目光扫过祭坛下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你们。
“背誓者的手已经伸到了新垦地。
“就在这枫石城内,他的密探已经织好了一张大网,一张能让他们悄无声息摧毁你们的仓库、又轻而易举地逃脱追捕的巨大蛛网。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我是来处理这张网的。
“处理这张网,我需要一些会开枪、又不乱开枪的帮手。
“今天,你们表现出了良好的承压能力,你们高效地完成了任务,面对不公平的对待,仍能冷静回应……”
“所以,”祭坛上的人说,“我已经申请将你们调入我的部门。
“即将发到你们手上的调令是强制性的,但我给你们一次拒绝的机会,就在这里,只要有谁说‘不’,我就抽出写着他名字的申请。
“有什么问题,现在也可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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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没头没尾的搜查结束后,又来了一场没头没尾的招募——不,这不能叫招募,只能称之为通知。
片刻后,那名独腿的尉官举起了手。
“说,”祭坛上的人略一颔首。
“您的部门是?”
“保卫部,”祭坛上的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保卫部……是干什么的?”
“避免昨晚发生在被服仓库的事情再发生。”
“那……不是和宪兵还有警备部门有职权冲突?”
“他们对付看见的人,我们对付看不见的人。”祭坛上的人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给我答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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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人当中,最终只有六个人没有说“不”。
莫里茨没有问拒绝的人“为什么”,更没有挽留,只是把他们请出了枫石城大教堂,并安排了专人送他们离开——因为大搜查虽然结束,但宵禁和城门的封锁并未解除。
现在,圣所里只剩下六个尉官,他们悄悄注视着彼此。
伊斯拉·尼古拉在其中。
伊斯拉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留下来,祭坛上的那个人实在不是一个有魅力的演说者,从他的口中根本感受不到“紧迫”,更遑论“需要”。
因为他实在是太冷静了,哪怕在说到百日恐怖时,他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波动。
但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他的使命就重要到不该用这种口吻讲出。
一直以来,“伪帝走狗”、“背誓者的探子”都是故事里的那只狼。
人们默认狼是存在的,因为狼的存在本身也合乎逻辑。
但是从没有人见过狼,人们只是不断的说“狼来了”,以至于“伪帝走狗”、“背誓者的探子”最后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变成了一句普通的脏话。
所以,当伊斯拉知“狼”不仅存在,而且就在自己身边时,他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震惊。
他留了下来。
留下一看就是糟糕的选择,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他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他确实感到愤怒和仇恨——对背誓者、对帝国,但如果说自己完全是受正义感所驱使,他觉有点虚伪。
隐隐的,他想证明,自己只是没了一条腿,不等于从此成为一个只能教识字的残废。
最终,他没有对调令说“不”。
就在伊斯拉在猜测其他人留下来的理由时,一个声音响起。
“过来吧,”祭坛上的人说,“上来。”
尉官们一个接一个被拉上了祭坛,轮到伊斯拉时,祭坛上的人抱着他的腿,与洛松学长合力将他抬了上去。
祭坛上的风景没什么特别——伊斯拉最初是这样感觉的,直到他回头看向来路:
能容纳上千名信徒参礼的中殿此刻空荡荡的,黑暗与孤寂中,唯有几点烛火与祭坛上的几人。
这一刻仿佛有了某种神圣感。
“现在,”那个年轻又苍老的联盟少校说,“你们也把自己放上祭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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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几名新同僚后,洛松第一时间找上了莫里茨。
莫里茨正在他那间小小的祈祷室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屋顶角落的圣像。
“保卫部?”洛松急切地问,“我怎么没听说过?”
莫里茨没有回答。
洛松的表情有些痛苦,“难道是您随口编的?”
莫里茨还是没有回答。
“还有,咱们的目的什么时候变成了‘阻止昨晚的事情再次发生’,”洛松追问,“咱们难道不是要把背誓者的狗崽们揪出来,再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拧掉吗?
莫里茨仍旧一言不发。
洛松有点不敢相信,“您到现在都不和他们说实话……您难道不信任他们吗?”
莫里茨终于有了动作,而且是从未有过的表情——他笑了一下。
但洛松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痛苦地问,“既然您不信任他们,为什么还要招募他们?”
“我需要帮手,”莫里茨回答。
“所以您真的不信任他们,”洛松捕捉到了中校的潜台词,他的脑子就像被人用通条从耳朵里插进去再搅三搅一样乱。
心烦意乱之下,洛松有些恼怒地问:“您到底信任谁?”
沉默。
“这世上有您信任的人吗?”
沉默。
“你信任我吗?”
沉默。
“您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
莫里茨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洛松每一个问题都有了答案。
“那温特斯·蒙塔涅呢?他是和您最亲近的人了吧?”洛松报复地问,“您信任他吗?您不是问他们有没有决心弑亲吗?那您呢?若是有一天,温特斯·蒙塔涅背叛了联盟,您能下去手,把他杀了吗?”
依然是沉默。
然而洛松的怒气却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怜悯,他也陷入了沉默。
“如果军官团里有叛徒,”莫里茨主动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手中的石子,淡淡地说,“他一定会拼尽全力钻进我们的队伍里。”
“那,他们几个……”
“或许有,或许没有,需要检验。”
“您不是说要帮手?”
“不用他们,”莫里茨条理清晰地解释,“[大荒原之战]后到[血泥之战]前入伍的新兵应该是干净的,那个时期的铁峰郡部队没有被渗透的价值,还是用他们。”
“血泥之战?”洛松有些困惑,他不是很了解铁峰郡的内部叫法。
“特尔敦部入侵那一次。”
“哦,”洛松心算了一下,“那就还是那些学员?”
“对,再抽调加上我说的时间段内入伍的士兵,要铁峰郡的。”
“特尔敦部入侵之前的兵,现在至少是个军士。”
莫里茨只是看了洛松一眼。
“我去办,”洛松叹了口气。
“让你查的事情?”莫里茨问。
洛松的表情变严肃,他正色回答:“至少有三个人往外递了消息——莱科·达·埃斯特、帕加尼·多利亚还有桑德罗·德·邦多纳,可能还有其他人我没查到,但这三人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向外递了话。”
听到三个显赫至极的姓氏,莫里茨的眉头也一点点拧成一个结,“白鹰、黑帆、鸢尾花,都是维内塔人?”
“弗若拉、纳斯里亚和百花城的代表,”洛松也阴沉着脸,“没有一个是好动的。”
他试探地问,“要不然,等温特斯·蒙塔涅回来?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莫里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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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一间地下室里,卡曼正在与大审判官进行一场对话。
“以你对温特斯·蒙塔涅的了解,”大审判官跪在神龛前,头也不抬地问,“你觉,他会遵守承诺吗?”
卡曼低着头,踟蹰片刻,坚定地回答:“温特斯·蒙塔涅是一个怀疑论者,抗拒承诺是他的本能,但任何事情只要他答应下来,他就不会违背。”
大审判官思考了一会,收起了念珠,卡曼见状立刻上前搀扶起前者。
起身后,大审判官注视着卡曼,这个自己最好的学生,说:“这次风波结束后,帕拉图大主教区会空出很多冠冕。”
卡曼默不作声。
“如果以后还想身披红衣的话,你现在就该执掌一个教区了。”
“我……”卡曼全身紧绷,“牧职并不适合我,大人。”
“这样吗?”大审判官不再多说,“也好,你就继续留在温特斯·蒙塔涅身边。”
“谢谢,大人,”卡曼的脊背松了下来,他低着头,深鞠了一躬。
“记住你的训练,”大审判官温和地说,“但也不要忘记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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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一间气派的卧室里,“费尔特修女”与随她一同前来的四名修女围坐在四柱床上,帷幔放下,给这场谈话增添些许私密感。
“我们真的要帮温特斯·蒙塔涅吗?姐姐,”最年轻的那个修女眨着大眼睛问,“我总觉有些怕,他身边可是有审判所的人。”
“奥莉亚,”费尔特修女反问,“你见过活的神官吗?”
名叫奥莉亚的见习修女摇了摇头。
费尔特修女又问:“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遇上审判所的刽子手们,我们能活下来吗?”
见习修女又摇了摇头。
费尔特修女看向其他姐妹,“你们觉呢。”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名稍微年长的修女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应该已经在火刑柱上了。”
“但我们现在不仅活着,还能接触到活的神官,甚至还有可能近距离观测神术,这可是前辈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费尔特修女轻咬贝齿,“不管这一切是不是真如温特斯·蒙塔涅那个混蛋说的那样——只是个误会,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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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公里外,温特斯·蒙塔涅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