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论将才闻断章
那必然是没有的……
虽然心里非常不想承认,但听完王让打下沈家后做的几件事后,此时的黄狮狮已然清楚,自己外甥的看法才是对的,现在的龙游已经可以说彻底姓王了。
那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连不通政务的自己都能猜到。
由于这次分田的法理,全部都缘于王让这个县令,所以他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坚持予田不予契,始终不以大乾官府的身份,把田亩的所属确定下来,就等于绑住了那些乡民。
接着他再携大破沈家的威势,从乡间强征一支民壮出来,装模作样地四下剿匪,打几场似是而非的胜仗,再带些山贼的人头回来,他这个县令的威望便再无人能撼动。
往后只要慢慢培养班底,拔举些有能力的人出来,把龙游县目前的吏员衙役,一点点替换成他的人,整个龙游就会固若金汤,自此只认他王让一个人的号令。
再加上自己又在南边“作乱”,替他挡住了大乾朝廷的压力,未来的龙游县俨然就是他的封地,那时就算大乾朝廷再派人过来,恐怕都不一定能动得了他了。
啧……要是这么看的话,那他这个反贼干的,还真是比我更厉害……
“舅父。”
看着水镜中面色数变,最终再次沉默了下来的叔父,宋金银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试探着询问道:
“你还记得当初教我兵法的时候,是怎么评判将帅之才的么?”
“当然记得。”
眼中怒意消退,黄狮狮点了点头,面色不大好看地道:
“三等将帅知兵,精擅行伍阵势、营垒排布,但只能打一打恃强逞威的呆仗,做不得大事……你要是继续跟我学兵法,未来估计就是这种废物!”
习惯性地损了作为兵法白痴的外甥一句后,黄狮狮绷着脸道:
“二等将帅知机,洞悉山川地利、擅临敌机变,能寡敌众、弱胜强,但也囿于机谋算计,只需严防死守,以重兵徐进稳压,破之不难。
而第一等将帅则知势,不囿山川之利,不争一时之胜,故此逢败不溃,连输不伤,遇胜则一战功毕……你舅父我就是这等将帅。
过去这些年里,即便是那些必输无疑的烂仗,你舅父我也从无大败,而一旦胜了,就必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若论用兵之道,这天下能与我并肩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是是是,知道你厉害了!
面对说着说着突然开始吹牛逼的舅父,宋金银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随即忍不住拉踩道:
“舅父,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比你这第一等更厉害的将帅?”
“?”
敏锐地察觉到了宋金银话里的“不怀好意”,黄狮狮不由得眯起眼睛,一脸凶相地瞪了过来。
“有屁就放!”
放就放!
早就习惯了自家舅父的嘴臭,宋金银撇嘴道:
“沈家那坞堡里,习得了一门秘术的庄丁便有八十几人,体魄强健且受过训的丁壮,加起来更是六百有余。
而王让手里仅有戍卒四十,护卫十人,最多再算上祁家的五十庄丁和两百民壮……舅父,这一仗换你的话,你会怎么打?”
“……”
换我来的话……断水截路、投火熏烟、日夜轮兵疲其心志、再结锐士寻隙破之,估计三日夜左右……啧……
想到这里时,黄狮狮已然明白了自己外甥的意思,顿时黑着脸质问道:
“你想说什么?那王让一日就破了坞堡,要比我更快?”
“不是。”
摇头否认了自己舅父的说法后,宋金银叹道:
“舅父,依我看的话,你跟他之间,其实已经没有比较的必要了。”
“??????”
“你用兵再厉害,也只是在战场之上求胜,终究还是知兵、知机、知势那一套,而他和你不一样,他知人。”
把刚才没来得及讲的其它细节,给自己舅父细致地讲了一遍后,宋金银眼带敬服地总结道:
“那么大一个沈家,被他三言两语便拆了个干净,几百近千名青壮,最后跟着沈烽冲出来的,居然只有区区五个人,可以说还没等动手,沈家其实就已经亡了。
所以舅父,我觉得真正第一等的将帅,应当是他这样的人,不是在战场上击败敌人,而是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刀抵在了对面的脖子上,剩下的不过是轻轻一割而已……是不是?”
“……”
“……”
“差不多吧……”
憋了好一会儿后,暂时没想到怎么反驳的黄狮狮,只得耷拉着脸道:
“那王让确实了不得,但他这不是将帅之道,而是那些朝堂之上的手段!所以真要是统兵征战、沙场厮杀的话,必然还是你舅父我更厉害!”
“嗯嗯。”
异常敷衍地用鼻音回了两声后,讲了半天的宋金银终于图穷匕现,开口道:
“舅父,当初我和王让之间,其实还有一番谈论,他除开告诉我沈家为什么不堪一击之外,其实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咱们晦辰楼和沈家是一样的,就算舅父你真能打下运河,掐死神京的漕运,但最后也一样成不了事。”
“?!!!”
如果换做之前,听到宋金银的这番话,黄狮狮必定嗤之以鼻……你王让就算再有手段,也无非是个僻县小官,和这种天下大事说得着么?
但听完宋金银转述的情形,知道王让如何派自己侄子把水搅浑,让沈家变得“强大而弱小”,最后又如何一点点将之拆解后,此时的黄狮狮已然不敢再轻视这句话了。
那王让研究沈家不过几日,便能把沈家看得这般透彻,而他接触晦辰楼起码两年了,看出来的东西必然更多……所以楼里抢占洛北的谋划,难道真有什么我没发现的致命破绽?
“说说!”
不自觉地俯下身子,黄狮狮瞪视着水盆里的外甥,目光灼灼地道:
“那王让是怎么讲的?他为什么觉得咱们成不了事?”
“他没告诉我。”
“……”
“……”
“我打算在龙游多留一段时间。”
看着水镜中面色逐渐狰狞,眼看着就要破口大骂的黄狮狮,宋金银赶忙开口道:
“舅父,我其实隐隐有种感觉,对咱们晦辰楼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要比拿下洛北的运河还要重要!”
唉……留吧留吧……
琢磨了一下王让这些天的“操作”后,同样有类似感觉的黄狮狮叹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自己外甥的选择,随即又忍不住开口叮嘱道:
“你能找到答案就找,找不到答案那就回来……少楼主已经动身北上了,届时那王让要是还不肯说,那咱们就请少楼主亲自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