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清汤！清汤啊！
一夜纷扰过后，东方的天际晕开一抹淡青，沉沉夜色向西褪去，龙游县城最高的谯楼得以钻透夜幕，迎来了日升时的第一缕天光。
待借着照来的天光，确认过漏刻的时辰后，谯楼钟室内的钟夫则沉腰蓄力，吐气开声，将钟杵重重地送向了青铜钟壁。
“咚——”
浑厚有力的钟声响起，并依照“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的节奏，一响叠着一响地层层荡开，将沉睡的龙游县城次第唤醒。
等第二轮钟响落地，整整一百零八响晨钟敲毕后，主街两旁店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车轮辘辘碾过街上的石板，粥铺的热气裹着谷香沿街飘开。
在这浓浓的烟火气中，整座县城一如往常般忙碌了起来，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次聚集了最多人流的，却并不是西城的货仓和邸店，而是龙游县衙所在的主街。
天色才刚刚大亮，龙游县衙正门对面、平时用于张榜贴文的那块砖石照壁，便已经被百姓们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真问罪啦？！
费了大力气挤到近前，眯着眼睛读了下新贴的《安民晓谕》后，身形富态的商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的人，还远远不止他一个，可以说凡是识些文字，能够读懂告示之上内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员面露震惊之色。
什么叫……豪强沈氏盘剥乡里、勾结贼匪、多行不法，现已被拿下问罪？那个前几日还驱车送尸至县衙门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沈家，就这么水灵灵的被剿了？
“肃静！都肃静！”
五更天便让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照壁旁宣讲告示的书吏，先是伸手蹭了蹭自己眼角的眵目糊，随即扯着嗓子喊道：
“龙游县正堂，王让王县尊晓谕！
本县境内有豪强沈氏，倚恃家资族势，平日侵夺民田、盘剥商旅……受害之家含冤日久，控诉无门！
昨日本官亲赴沈坞，破其坞堡、拿下一应人犯并依律定罪，斩杀罪犯不赦之恶徒，共计一百一十五人，故此……”
“啊？！”
书吏的话才喊到一半，听到具体数量的龙游百姓们，好似嗡地一声炸开了似的，惊诧万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
“杀了这么多！”
“多少人？多少？！！”
“一百多人？这也太……”
“肃静！肃静！艹！！！”
连着吼了好几嗓子，都没能盖过周围的喧嚣声，被议论声轰得头昏脑涨的书吏，只得拿过提前备好的铜锣，抡圆击槌哐哐当当一阵猛砸，吵得百姓们纷纷捂住了耳朵，这才得了些空档。
“都肃静！我说肃静没听到吗？你们这些……咳咳……”
想起早晨时候，王让“和声细气，不许讲粗口”的叮嘱后，负责给不识字的百姓讲解榜文的书吏，匆忙撤回一句国骂，勉强保住了自己这个月的俸禄，随即试着挤出笑脸道：
“县尊大人谕令！沈氏盘踞龙游日久，所犯之恶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县尊大人也知晓，一次斩首百余有伤天和，因此……特开放架阁库一日！”
啊？
听到书吏口中的话后，围聚百姓中懂些律例的人，顿时不由得齐齐一怔。
觉得一次斩首百余有伤天和，那不应该是下狱暂缓施刑，或者干脆上表省免吗？跟开放架阁库有什么干系？
“咳咳！”
抽空喝了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喉咙后，这名被王让特意挑选出来的书吏，再次扯着嗓子解释道：
“县尊大人重视民意，特意连夜整理相应案卷，将沈氏恶徒所犯之罪一一列明，陈设于县衙架阁库内，对此心有疑虑者，可自行前往架阁库内阅览！”
指着告示旁边同样新贴上的县衙地图，给百姓们讲了下哪个地方是架阁库，以及该怎么过去之后，书吏用力拍着地图嘶声介绍道：
“还有！今后龙游县衙分前后两院，正堂往后为办公理事之所、以及县尊家眷内宅住处，无令不得擅入，正堂往前则为前院，白日辰时至酉时对外开放。
凡涉吏、户、礼、兵、刑、工六事者，不必再托状师递文书排期，不用再等待吏员择事承办，可以取号牌直接入衙，若有文书吏员遇事久拖不应的，可凭回执去正堂举告……”
抻着脖子吼了一长串话，差点儿把自己喊断气后，看着周围大多仍旧似懂非懂的百姓，负责讲解的书吏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随即尽可能直白地解释道：
“就是今后有事儿直接进！不用再递状纸或者找牙人契户，直接拿个号牌就能进县衙，只要你别大声喧哗，不乱闯后院儿就随便进！
然后不管你是办田土契约、有资财纠纷、或者含冤待诉的，六房书吏都直接给你办！而且还有比限，事儿长时间没回应的，你就往县尊大人那儿告他！懂了没？”
直接给办？而且事情要是没解决，还可以再往上告？
终于听懂了书吏在讲什么，围聚的百姓中曾去县衙办过事的，顿时纷纷面露喜色，个别甚至激动得难以自持，若不是还想听完后面的告示，怕是已经要高呼青天了。
无它，虽然县衙的大门就开在主街上，但对于龙游的普通百姓来说，想要进去一趟着实难如登天。
尤其是地方上的乡民，若有纠纷矛盾的话，往往需要先经过里长、保正、乡老、宗族四层调节，全部无果之后才有资格往县衙求告。
若是绕过这些盘根错节的基层，直接前往县衙上告的话，则属于越诉之行，最轻也是被赶出来，重的要挨板子甚至罚劳役。
因此大多案子甚至都出不了村，一旦里、保、乡、宗四级中，有任何一级互相勾结，苦主直接就会被压下去，不是涉及人命的大案根本报不上来。
而且就算告上来了，县衙也不是天天放告，只有每月固定几天才受理陈情；哪怕苦主运气够好，不用排期直接得到了受理，还得面对基层胥吏、衙役的层层盘剥。